【九】
海风裹着股腥咸味迎面吹来。白凤蹙眉袖手一旁。
今天是蜃楼启航的日子。卫庄大人传来的消息没错,帝国的其他官员都来了,除了蒙恬。也许,所有人心目中,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也来了……
白凤漠然扭过头。与他无关,他们的野心和仇恨并不属于他。
还听说,秦始皇征兵四十万去守长城,要抵制胡人的入侵……白凤冷笑,还不知道谁入侵的谁。
秦始皇刚安定天下就开始修驿道,设郡县。他已经出巡过两次了。齐鲁燕赵韩楚魏,全都被他狠狠践踏过。
齐是秦始皇最后一个灭亡的国度。桑海,又是齐鲁之地的人文中心。不管是不是为了求仙问药,桑海都是秦始皇必定会造访的所在。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长城还没有修完,胡人就打进来了。这样一件大事必须有人在咸阳部署坐镇,嬴政来了桑海,那么此刻是谁发号军令?
不久前还有一个轰炸性的消息传来,小圣贤庄三当家张良在博浪沙设伏,密谋刺秦。秦始皇幸而未死,即使这样,他还是悄无声息地来了。卫庄和张良有旧,估计也参加了这个刺杀行动,所以他才会消失三天。不过,卫庄肯定没有自己动手,所以他还能光明正大地在桑海城进出,哪像那些儒家的人……
“杀了!全杀了!”士兵呼呼喝喝推搡着几个儒裳的学子。
“他们可动不得,他们可是小圣贤庄的学生!”有人在边上轻声提醒那队胆大包天的士兵。
“小圣贤庄又怎么了?小圣贤庄里的不是儒生吗?始皇帝有令,所有儒生,一律杀死!”
“嘘——”听的人都吸了一口冷气。
小圣贤庄的门还是没有人上去推,因为李斯曾是小圣贤庄出来的学生。但他并不是儒生。
白袍子的儒生吓得哭天抢地,叫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叫“三师公”。
门慢慢开了,一个人白衣凛冽、扶剑居高临下,冷冷瞧着那些士兵。
“伏……伏念,伏念先生!”士兵说。
“先生!先生救我!”儒生子慕也说。
白凤饶有兴致看着这场好戏。
士兵不约而同地,跟潮水一样后退了一步。
被逮住的儒生们见机要逃,士兵们手上却毫不留情,又狠狠拽了回来。
“去去去!”一个头领模样的士兵拿刀鞘砸开那人的手,“有你什么事?伏念先生面前,也敢放肆!”
白袍狼狈的儒生于是极快地正好衣冠,在伏念身后按长幼顺序排成一行。
“先生!”
子慕心觉不好。凭直觉也知道,三师公是被通缉了,然后还连累了他们这些同门!
“先生……”子慕低着头嗡嗡道。
“子曰:君子坦荡荡!子慕,你有什么话说不出口的?”伏念微带杀气道。他的眼睛还是看向貌似恭敬,其实畏惧的士兵。
一群乌鸦很讨厌地咕咕叫了起来,像报丧一样。子慕打了个寒噤。
“我……我想……想离开儒家!”子慕心知再这样下去迟早是死,要想不死,只有叛出师门。
这句话如一记当胸重击!伏念终于看向了他,语气有点酸涩:“什么?离开儒家?”
“是!我不想做儒生……”子慕干脆豁出去了,于是又道,“当儒生有什么好?天天我是君子你是小人的,自以为有多了不起?说又说不过名家,打又打不过兵家,又不能和法家的人一样做高官,连和墨家、农家一样自给自足都做不到!我看不起儒生!别人以为我们有多能耐,难道我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其实,哼!儒生不过是四处博人同情的丧家之犬!”
伏念的脸色越来越黑,子慕仰着头侃侃而谈,还准备说下去,伏念已经以剑当戒尺狠狠敲晕了子慕。
众人悚然。只见伏念冷笑着点点头,不无嘲讽道:“很好,说的好。我们儒家别的没有,有的只是安分守己,尊师重贤的弟子!儒家以纲理伦常为重,欺师灭祖的人怎能入孔家先祖的门墙?子慕今天说的很好,好到我都忘了,他还曾经是个儒生!还有谁要叛出儒家,嗯?”
李斯曾经也是个儒生。
其他的儒生全都低下头来,垂着长袖子没有应声。鸦雀无声,居然有人哭了起来。
是子明。伏念阴郁道:“子明,你尽管去走你自己的路。”
子明脸上流着泪水,却说:“大师公,我不是……我,我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习诗书,学御射,彬彬有礼,对人一片赤诚,我们做错什么了,帝国为什么要杀我们?”
士兵头领这时出声暴喝道:“李相国说,儒生出则巷议,诋毁国事,是五蠹之一。”
伏念听到“五蠹”一词,抬头看那人,接着眼光一寒!
那头领本打算还要说点什么,被他一看,舌头好像结了冰,吐不出一个词。
伏念低头拍拍子明的背,问:“子慕的话你也听到了。我们儒生想兼济天下,岂止一个难字能概括的了?儒家正遭困厄,子明,此时你叛出儒家,正好可以好好地种田经商,或者拜官吏为师做个官员……”
“我为什么要叛出儒家?”子明稚嫩的声音响的吓人。伏念竟被问住了。
“将来不管是种地也好,做厨子也好,没说是儒生就不准做了?儒生没有做错什么却无辜被杀,那以后杀一个手无寸铁的黔首,是不是更不需要理由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愿舍生而取义,子慕的想法我实在无法苟同!”
他说的话伏念熟悉的很。他以为在这个关头没有人会想到“义”的。没想到,没想到这个每门功课都很糟的学生,此时却能大义凛然地挺生而出,为即将大难临头的儒家说一句公道话。
白凤颇为动容,这个墨家巨子会受人爱戴也是有原因的。
做一个令人心悦臣服的首领,需要的,就是孩子一样的赤诚和无畏。
士兵首领阴沉沉道:“始皇帝的命令,就是你们该死的理由!齐鲁三杰我不敢动,但是这些儒生,哼,我看你们还是管好你自己!下一次,我可不敢再给先生留什么面子了。”
这些人估计都是李斯的爪牙,说的话极为不客气,伏念皱着眉头没有多说什么。
“走!”士兵们于是全部转头离开。
“先生……”子羽一双虎眼不怒自威,他实在看不惯秦始皇的残暴专横!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从高高的秦宫滚落下来!
申时,蜃楼在落阳的余辉下缓缓动了起来,几个摇摆,已经让人看到顺利漂洋过海的希望。低起的赞叹声笼罩在桑海城内,一群白鸥在海天之下悠然成翔。
小圣贤庄突然被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过来,日月无光,一片模糊的光影。
临海的那间书舍,声音一滞。伏念停了下来,搁下《论语》,缓缓抬步走到海边。
颜路也看着他,他的背影有一丝怆然。只听伏念道:“百家争鸣,和而不同的时代过去了!”
学生们被这句话勾起一阵无法言说的感触,好像曾经的辉煌真的已随蜃楼远去。他们面露戚容,纷纷起身跪在伏念脚下。
又有人哭了起来,接着儒生都哭了。看到那种茫然恐慌的模样,真不能不让人想起丧家之犬。
伏念又愧又痛,透过压抑的啜泣声,他仿佛看到两百年前的先师孔子,也一样是穷途末路,他们依然弦歌不绝。接掌掌门时他就知道自己责任重大,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那是什么。
后代有人说,儒,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传承,儒生的风骨不变,君子的风度不息。
伏念气血翻滚,隐隐觉得腹腔间住进了一个光明的东西,也许叫它信仰比较贴切,信仰,传承一种学说与精神的信仰!
“子羽,子明!”他头也没回,吩咐道,“你们速速离开桑海,颜路,就按照我昨天说的那样做。要尽快!”
少羽和天明闻言一愣,不约而同看向淡定温文的二师公。颜路拱手行礼,温和道:“是。”
伏念看着颜路垂眸站起身来,潇洒宽大的儒袍被海风吹得鼓胀起来,突然发现他的师弟个头比自己还高。伏念知道,自己背负了太多,有许多事情,颜路其实看得比他更清楚。可是,他总是退一步,从不固执己见,他安分守己,尊重掌门人的意思,只因为,他是他的师弟。
儒家的尊卑,本意并不是身份上的高贵与卑微。尊卑,原本,这就只是分工做本职事情而已,各安其分是无所谓尊卑的。
伏念心中酸涩,默默想道:“自从做了掌门,其实我自己才是最任性执拗的那个。我总以为,我在为大局牺牲自我,却忘了,失去仁,失去义的妥协,就抛弃了儒本身。我引导着儒子一路退让,让君子之义面目全非……这世道,连自保都难以做到,更何况誓要保全道义的儒家。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去妥协。”
“你的剑!”伏念忽然道。
颜路垂眸将佩剑取下,横置手中。他看着伏念,竟把它庄重地放在地上。他说:“剑,我已经很少拔了。”然后转身离去。
有学生吸了吸鼻子,拉起颜路的袖子,低声问:“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先生?”
颜路止步,洒然一笑:“我希望,不会再次相见。”再相见,或者是在监狱,或者是在行刑台。真希望他们能够不遭此厄运。
颜路昂首忽然大笑起来,笑的意气飞扬,睥睨凌人。他左右手分别牵着少羽和天明,风沙沙吹着树叶。一线夕阳余晖蓦地扫了进来。黑暗被打破,久违的光明终于来了。
伏念看着他们背上的阳光,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哭。他读懂了颜路的意思,不免一死,那么就跟死亡抗拒到底!很久后,伏念转头向余下的儒生说:“都走吧,回你们各自的家中去!”
“先生!”
“先生?”
“先生是要赶我们出师门吗?”
……
伏念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秦始皇剿灭了墨家,下一个就是他们儒家了。本来可以和李斯斡旋,以求相安无事的,可是张良刺了秦。这样重大的决议,张良替他做了。
如果刺秦成功,那么儒家顺势崛起,一举成为百家之长就指日可待了!可惜啊可惜……
伏念举起太阿剑,蓦地对夕阳宣誓,一字一顿道:“儒,必将遍布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十
【十】
赤练正在山林里走着,树叶纷纷飘落,她身后的“咝咝”蛇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白凤迎面毫无表情地走来,与她擦身而过。赤练娇笑地“喂”了一声。卫庄召集人集合,白凤这失魂落魄地往相反方向走是为哪样?
白凤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被忽略了?赤练一皱眉头,恼怒地抽出腰间的练剑,啪!
剑打在地上,枯叶四起,但是白凤已经没了影子。赤练的眉头跳了跳:诶,逃了?
算了,他的谍翅鸟到处都是,不怕他不知道卫庄大人的命令。
“哼……”她自觉没趣,步态妖娆地走着。
“白凤那个家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说儒家被帝国一网打尽了,不知道张良有没有逃走。”赤练想着,轻轻笑了起来,“韩相要是就这么死了,以后卫庄要复国,就更没有什么希望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山林尽头,卫庄正站在哪里看晚霞。赤练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她向来会来的早一点,这样就可以多看看他。
裙衣被秋风掀起,兜头的枯叶将他的背影掩映在一片苍茫的暮色中。赤练可以不在乎不能复国,也可以不去想哥哥的仇,但她不能没有这个男人。
如果不能追随他,赤练觉得自己也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枯叶满地游走,慢慢地,竟没过她的脚踝。可集结的时间还没有到。
赤练看的痴了,整个人都在游离世外,连卫庄转过头也看着她也没能察觉。
“桑海的秋天也是冷的。”卫庄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赤练眨眨眼回过神来,一时不懂卫庄这样说的含义。
高大霸气的身影又重又缓向她压来,然后,他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赤练身上。
一些温暖擦过……赤练觉得自己被融化了。他的手碰过她圆润的肩头,那一瞬间,他掌心的温度。她突然一个颤抖,又蓦地发现这样做十分不妥,别过头拉起披风的边角,制住身体的强烈反应。
她媚笑起来:“是啊,卫庄大人也要防寒。”
卫庄奇怪而陌生地看着她。赤练一阵心慌,将身体侧得更低。
那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霞光,带起的一大片阴影缓缓地向她盖来。那是卫庄靠近的身影!赤练全身都在颤抖,紧紧拉着披风的手不自觉松开,披风落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可是衣服并没有落地,那只是赤练的幻听。
卫庄迅速地拉住,又给她披上,几乎是在同时横抱起她,一个急速的飞越和飘移。
“嗯,庄……”赤练双手抵在卫庄胸前,情难自已。虽然知道一定是有什么情况发生,她身体紧绷绷地任由他抱着,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卫庄拥抱了她!
卫庄又救了她!
赤练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声音,激动到看不见颜色,听不到声响。
一排林木倒了,白的谍翅鸟和黑的乌鸦四处乱飞。仿佛刚起的露气也在空气中消融得无影无踪了。
卫庄和突然偷袭的胜七只过一招,依然有余力抱着赤练和他抗衡。
“原来这个女人是你的?”
胜七阴沉怪道,这个只会比武的人居然也会阴阳怪调。
卫庄面无表情,眼神却阴冷含煞。他胸腔缓缓震颤着,一字一顿道:“这与你无关。”
胜七面目可憎嘲讽道:“上次,你那个手下也这样抱着她。”
卫庄猛地转过头,也掠过眼神,淡淡道:“是吗?”
胜七右手抬起来,巨阙随之恐怖地指向赤练腰上一点,黑沉沉的光华流转,聚集起死亡一样的气息。可赤练一点反应都没有。
卫庄横抱赤练,动也不动。
“你想抱着女人来送死?”胜七的话音未落,卫庄动了,他怀里的赤练仿佛一团烧得正烈的火焰,煌煌然落到林子中。而卫庄,手中的鲨齿已经尖叫一声,声音密密麻麻不知剑究竟在哪儿。
胜七定在原地,眼睛搜索着卫庄可能的所在。高空一团阴影罩下,只见卫庄双手执着鲨齿,剑气破空而来。
白发漫天飞舞,好像白练当空。
胜七持剑来挡。可正在这时,卫庄抛出的那团火焰挥出练剑直击他的下盘。
巨阙的剑气伤到了赤练,可是她并没有被击飞,仍然忍着伤狠狠刺过来!
胜七没想到赤练居然要同归于尽。他的巨阙还没有和鲨齿直接交接,在两人这样的夹击下,不得不往后退去,以避开攻击。
赤练收回肉体的攻势,练剑在腰。一大团赤练蛇围住了手持巨阙的胜七。
胜七轻蔑哼了一声:“白费劲!”
几条蛇咬上了他的脚踝,胜七吭也不吭一声。他看着白发与黑发交缠的两人,嘲讽道:“怎么,两个一起上?”
他说得真是讽刺,因为这两个人刚刚明显已经一起上了。
高手比剑,从来就只比单人的技艺,找了帮手,相当于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卫庄没有回答,赤练也没有答。只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不,是五个人。”
白凤凌风立在树梢,飘飘然如天外飞仙。隐蝠倒挂在枝桠上,墨玉麒麟隐在渐黑的林中,仿佛无所不能的鬼魅。
胜七听到磔磔怪叫,不由得又退了一步。
“你没有退路了。”卫庄冷酷地宣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