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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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杯乐-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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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醒转时周围寂静无声,她心中仍自忐忑,小心翼翼地摸了下脱臼的手腕,发现已活动自如,若不大力扭转,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想是被人以极熟练的手法复位。便急忙起身,虽在黑暗之中,也发觉屋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在,方才发生的一切,竟仿佛是一场诡秘的梦魇。
她胡乱扯了件衣服披上,下地点亮蜡烛,一眼看见那张银票还落在地上。思忖半晌,想张召重对自己成见极深,当是毫不容情的,却不知为何又如此随意就放过了。回想起之前所受折磨,忍不住遍体生寒,只怕他还有什么恶毒的招数,自己是万万抵挡不住的。不禁冷笑两声,随即掉下泪来。
转天天明,李沅芷才发现苏卿已不告而别,向店内打听时,也毫无头绪,不由得气闷了半天。幸而银姑跟她熟了的,温言抚慰,又说了许多“吉人自有天相”的话,才令她稍稍放开怀抱。竟是谁也没有疑心这事与那平日里冷面寡言的张召重有什么关系。
又数日到了武当山脚下。李沅芷虽然名为武当弟子,倒是第一次回归本派,便由张召重引路,自东麓“仙界第一关”玄岳门进山,走不多远,来到武当山九宫八观的第一处所在遇真宫。这里相传原是明初武当开山祖师张三丰修炼之所,到了明永乐间,成祖朱棣敕令兴建殿宇,名为“遇真”。此后历代加建,到嘉靖时已是有殿堂、斋堂、楼阁等近四百间的一处宏大宫院,并有朝廷官员负责祀奉洒扫。清立国后,君王虽不像明代那般笃信黄冠之流,但因武当道教在民间信众颇有威望,地方官也着意加护,香火绵延不绝。
几人进了山门,就有知客道人上来招呼。李沅芷正想开口说明来意,突然咽住话头,向张召重瞥了一眼。却见他像是毫不留意般,随着知客道人径直往里走去,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座崇台朱垣、古朴端严的殿宇之前。抬头看去,见上方匾额题为“真仙”,知是正殿。她父亲武将出身,家人从不信释道神鬼的,但想着入乡随俗,又心生好奇,见张召重进殿,也拉着银姑一齐跟了进去。
这殿宇不过三间面阔,殿内却不见狭促,盏盏灯火照得梁柱皆明,仔细看去四面都绘有精致的壁画。李沅芷兴致大起,不时跟怀抱阿宝的银姑指指点点,低声笑语,逗得阿宝也咯咯笑了起来。张召重也不理她,从知客道人手中接了香,对着座上神像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方站起身来沉声道:“这里祀奉的是三丰祖师,你师父没给你说过么?”
李沅芷一呆,这才往神座上看去,见那铜像果然不是什么熟悉的神仙形貌,道服丝绦,毡笠麻鞋,面上带着潇洒随性的笑容,仿佛正与自己亲切地对视。她想起陆菲青教授武功之余,确实也说过些武当山的风情掌故,自己却听得不甚在意。不由得脸上有些发烫,连忙也拈了香,在神座前拜倒,心里暗暗祝道:“三丰祖师,你是前辈高人,断不至于计较我这做小辈的。我好歹也是武当门下,你的后代徒孙,你要佑我事事如意,平安快乐才是。”自说自话一番,才跳起来对着张召重一笑。
那知客道人见了二人举动,正要发问,只听张召重道:“马真在山上么?”吓了一跳,忙答道:“掌门人在紫霄宫。请问……”张召重打断道:“他那个年轻弟子姓余的,现在哪里你可知道?”那知客道人见他对掌门师徒如此熟悉,更加不知是什么来头,仔细打量时,看他脸上神色冷冰冰的,却不像带有敌意,便恭敬回复道:“余师兄前些年下山历练,最近方才回山,如今就跟在掌门身边。看二位与敝派似有渊源,不知找掌门有什么事,小道也好代为通传。”
李沅芷只觉得张召重意味深长地向自己一望,脸上不禁又腾地红了上来,口中已忍不住道:“余……余师兄现在山上?”
“正是。请问这位姑娘……”
“她是‘绵里针’陆菲青的弟子,来找余鱼同的。”张召重的语气平平无奇,李沅芷和那知客道人却都是一惊。李沅芷是恼他这般轻松就将自己来意道出,想要解释几句,又怕越描越黑,只得唯唯点头。那知客道人虽没见过陆菲青,但早就听说过这位极受掌门马真推崇的师弟,同时对这一行人的疑惑也尽皆消除,当下满面春风,欲引几人上山。张召重却突然伸手虚按止住,扭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银姑:“从这里到紫霄宫要走五十多里,山路难行,你就在这里歇息罢。”
作者有话要说:咳……居然被锁了……张大人好样的!
以及既然这章的发表时间已经被搞乱了……顺便说一下,只是删了一些和谐词和据说比较露骨的动作描写,不影响阅读……如果再锁我就直接拉灯好了,大家领会精神orz
应九月猫飞酱的要求放一下阿苏这丫头的人设XD
【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一六 (三)

安顾下银姑母女,二人随知客道人经回龙观、复真观上山,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紫霄宫前的龙虎殿。那知客道人见李沅芷虽然两颊绯红,额头微微出汗,但神采奕奕,气息不乱,心中暗暗佩服,一转脸看张召重时,见他非但呼吸平稳悠长,连身上袍褂都齐齐整整,一尘不染,直似刚精心修饰了出门一般,便偷偷一咋舌,向二人交代一句,入内通报。
不一会一个人影从里面缓缓走出,身着道袍,手执拂尘,却不是方才的知客道人。李沅芷远远地便觉得面熟,仔细端详时,见那人二十三四岁年纪,眉如墨画,目似秋波,面容颇有清癯之色,似是隐隐含愁,但如何不是自己朝思暮想、念兹在兹的余鱼同!
她自听说余鱼同就在山上,心里便惴惴不安,一时想着要温柔以对,让他明白自己一片深情,一时又觉得万分委屈,恨不得当面骂他一顿,却总没想到他竟会做了道士。一时间呆呆立在当地,只听余鱼同走近前来道:“李师妹,多日不见,你可好么。”声音平平静静,仿佛纯是见面寒暄。抬眼向他看去,见他目光与自己一触,飞一般地躲了开去,但立刻又回转来和自己对视,只觉得一颗心在他冷淡的神情中渐渐沉落下去,眼中像是有雾气升起,再也看不清他的脸庞。兀自要撑面子,忍着哽咽道:“我很好,有什么不好!”
那余鱼同因另有所爱求之不得,又察知李沅芷对自己一片深情,觉得答应了她有违本意,若一味假作不知又辜负女儿深恩,左右为难,这才独自出走,决心回返本门出家,斩断尘缘。但少年人相思成狂,越是抑制越是心潮汹涌,连日来何曾有一夜安眠?这时见李沅芷忧伤的样子,自然懂得她痴心难以割舍之意,却硬起心肠来,故意不去抚慰,又道:“请问李师妹前来有什么要事?是陆师叔吩咐你来的么?”
李沅芷冷笑一声,眼泪早就忍不住落了下来,道:“我师父没有什么事,谁也没有什么事,就有,也不敢打扰余师兄在山上清修。你……你好……”话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忙用手掩了口,一转头飞奔而去。余鱼同一愣,想叫“师妹”,却没发出声音,只看着她身影远去,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他站在当地,左思右想,只觉得心绪纷乱,无从排解。正呆呆地出神,忽听身旁有人咳嗽了一声,倒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正眼打量与李沅芷同来的张召重。他知道论辈份自己还要叫此人为师叔,但日前红花会救援文泰来时,已经晓得张召重是朝廷官员,更曾多方作对,心里便怀了不可消解的敌意。这时定了定心,只上前略施一礼,道:“不知张大人到此有何贵干?”
张召重就像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淡之意,也不计较他的称呼,只道:“我不找你,我找马真有话说。”
余鱼同早听师父马真提过与这个同门师弟不睦,微微一顿,便道:“张大人来得不巧。家师前日刚刚出外云游去了,归期不定,只怕是见不着的。”
“少来这套哄鬼!马真那假道士懂得个屁的云游!”张召重眼皮一翻,仿佛这才对余鱼同正眼端详,随即哼了一声,“他扮道士是为了避祸,你扮道士又为了躲桃花债,倒是师徒一脉相承。”
“张大人!”余鱼同肃然道,“我和李师妹清清白白,你不可……”刚说到一半,却见张召重理也不理,径直向内走去,吃了一惊,忙上前阻止。张召重步伐极大,又对此地甚是熟悉,转瞬间就穿过碑亭、十方堂,来到紫霄大殿之前,见院中十数名道俗弟子各自练功喂招,三层崇台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负手而立,道装打扮,白须白发,虽然看样貌比十年前苍老许多,正是同门大师兄、如今的武当掌教马真。
马真练武的人眼力极好,站得又高,早看见张召重快步而来,直到崇台之上站定。又见余鱼同跟在后面,却不上台,只在下面仰脸张望,似是要禀告什么,便挥了挥手,示意他在一旁侍立。那院中众弟子只见一个陌生大汉飞也似地闯进来,都停了手往那边看去,马真微微一点头,两名年长弟子便唿哨一声,片刻之间众人已站成整整齐齐的两列,余鱼同也回归队末,跟着众人向台上躬身施礼。马真这才转过脸去,对着张召重上下打量,不等他开口便冷冷道:“今日刮的什么风,能让权势煊赫的张大人光降敝派!荒山无物可待远客,张大人事忙,还请早回,免得我们这窄陋地方的灰土污了大人官靴。”
此言一出,众弟子都吓了一跳。平日里见这位掌门沉默慈祥,从不与人争执,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一见来人,开口就是如此刻薄的拒客。不禁都仰头盯住了殿前两人,凝神静听。
“哼!马掌门……”张召重却城府极深,几乎神色不动。他与这师兄分崩已久,如今也没指望他有什么好话,但听他一口一个“敝派”,显然不视自己为武当弟子,仍是忍不住眉棱骨跳了两跳,沉声道,“我不是来和你闲扯淡的。两件事,一是朝廷欲加封少林、武当两派掌门——你打算怎么样?”
“恕不能受!”马真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顿了顿又道,“原来张大人是替清廷来当说客的,怪不得时隔十年,倒想起往武当山走这一趟。——回去告诉你主子,就说姓马的忝为掌门,这点子骨气还是有的,决不会像某人这般,做奴颜婢膝的朝廷走狗,更不会残害武林同道,搏个自家的飞黄腾达!”
张召重听他骂得不堪,咬着牙冷笑道,“你我多年前就割席断交,我做不做朝廷走狗与你无关,只是这‘残害武林同道’的罪名,倒要请教请教!”
众弟子从没见掌门发过这么大火,又不明内情,早已呆了。余鱼同则是对张召重也有些了解的,见他不同于往常冰冷深沉的神色,像是也动了意气,心头微微一颤,伸手就摸腰间,这才意识到金笛早就弃之不用。又左右看看,见旁边都是同门弟子,有几位还是马真亲传的师兄,这才放下心来。
只听马真道:“十年之前,朝廷围剿屠龙帮,诛杀反清义士,陆师弟也在通缉之列,你却跟着官军追捕于他,使陆师弟不得不亡命天涯;不久前,你又带人捉拿红花会四当家文泰来夫妇,文四当家重伤之下为你所擒,这些可是有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哈!”张召重阴冷地笑了一声,却斜睨着台下的余鱼同,“这些都是你那小徒弟说的?他倒没告诉你,红花会那什么陈总舵主已受了朝廷招安,就连你那好师弟、反清复明的义士,如今也为朝廷效力,顶着个‘钦差大人’的风光头衔正往回疆去呢!”
这几句话台下弟子都听在耳中,顿时一阵喧哗。红花会在江南声势颇大,武林中都知道是专一与清廷作对的帮派;掌门马真口中的“陆师弟”众人虽不深知,但也听说过这位本门师叔多年前的事迹,竟然这么轻巧的就都降了朝廷,实在是大出意料之外。余鱼同对这些多少知情,也因此不免心灰意冷,又觉得情孽缠身,难以自处,索性也不回红花会,归本门改了道装,打算清修终老。这时听张召重提起,细想之下已经明白,他是对马真的性情相当熟悉,简单几句话就把这位直肠子的师兄诱入彀中,不止为了挖苦讽刺,在口头上占个上风,更想借此打击武当全派的士气。想到这一层时就忍耐不住,噔噔几步出列跑上一层台基,指着张召重叫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欺骗于人!我红花会的兄弟个个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陆师叔也是英雄豪杰,决不会甘心当清廷鹰犬!”
“鱼同!”马真听了张召重的话,本来气得浑身乱抖,待要不信,却知道这个师弟虽然与自己素有嫌隙,倒鲜有妄言的。这时候被余鱼同出来一喝,心里清明了些,示意他站过一旁,暗道:“陆师弟或者另有打算,红花会也不是贪图功名利禄之辈。”吐了一口气,望着张召重道:“你我原是同门兄弟,但志不同,道不合,你爱怎样,我是管不了了,但你也不必费心挑拨。武当是道家一脉,清心寡欲,不愿沾染红尘,什么朝廷封赏的,我们不稀罕!你这就走吧!”
“哼!马掌门是老糊涂了罢?我还有第二件事没说。”张召重眼尖,见他袍袖微微颤动,知道他心里仍然没有平复,倒觉得快意,又顶了一句,“你身为掌门,不能约束弟子,纵容武当门人在外胡作非为,打伤数人,官府来捉拿时,又匿藏在派中拒不交人,这事要怎么算?”
这次马真却只是一怔,跟着向台下几名大弟子望去。众弟子互相对视一阵,打头站着的一个中年道人便上前来道:“师父,不是这样。上个月二师弟三师弟等人下山,路遇一处地主正要夺佃,那乡民穷苦之极,百般恳求都不依,两下里就争执起来。几位师弟见地主家丁甚多,唯恐佃农吃亏,这才出手相助……”
张召重在旁狞笑道:“是啊,那佃户一家大小八口,都举着镰刀锄头作势拼命,地主家丁竟是一窝废物,吓得十来个人没一个敢上前。这时候武当弟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将那地主连家人赶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有三个还打折了胳膊。这真是行侠仗义,马掌门教导有方!”
马真对此事毫不知情,他是一派掌门,平日里只教导弟子扶危济困,却从不一一过问众人所为。这时听大弟子和张召重各执一词,自然而然地站在徒弟一方,皱眉道:“佃农贫苦,又受富人欺压,求告无门,难道相助他们还有错了?这等黑白不分的朝廷官府,只有你同他们沆瀣一气,我等侠义道是断不能容的!”
“嗯,”张召重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只点了点头,追问一句,“犯事的门人,你也是决计不交的了?”
“不交!当然不交!”马真大声道,“你若有胆,就领着官军来,我武当上下誓死周旋!”
张召重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却只是冷笑,道:“自己逞英雄不算,还要牵累武当满门,陆老二那个性子,也都是你教出来的,真好师兄师弟!——我倒也不带什么官军,今日上山,本就想向你讨教几招,不知道马掌门愿意不愿意。”一边说着,一边按住了腰间剑柄。
马真情知与他话不投机,也不想多说,仰面望了望天,叹息道:“当年师父救我父子上山,又收我为徒,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若当时他老人家存了怕受牵累之心,焉有马真今日!这‘侠’之一字,你是永远不会懂的了。”说罢,竟先一步抽出佩剑,左手捏诀摆个起手,静待对方进击。
作者有话要说:


☆、一六 (四)

余鱼同猛然醒悟,张召重一直故意激怒马真,就是为了逼他出手,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大声叫道:“师父何必亲自动手,让弟子来接他几招!”纵身一跃,上了第三层台,站在马真身前。
张召重突然嘿嘿冷笑,本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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