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早听她说过在荥阳遇洪水与红花会同行众人失散、倒意外和余鱼同相遇、二人结伴至杭州的事,也知道这姑娘芳心暗许,已经爱上了这位同门师兄。这样女儿心思当然不便公开说出,不过看那张召重的模样却像心领神会一般,也是奇事一桩。只觉得李沅芷拉着自己的手用力握了两下,才止住连翩思绪,提醒道:“红花会呢?他本来为救文四爷才留在你府中,现下便该回去了。”
李沅芷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他们……似乎也在寻找他下落,不过我想……他们找不到的。”
苏卿静静听了,知道这些事几天来在她脑中早就折腾了上百个来回。那余鱼同是个什么心思,自己并不知情,但李沅芷对他一往情深,自是事事设身处地为他着想,这般分析也是合情合理,这才晓得李沅芷前往武当的用意。虽然对这姑娘生出些同情之心,却突然忍不住喷地一笑:“你去寻情郎,怎么还带个长辈同行?抓住他便当场主婚拜了天地么?——就是,也该请你师父陆前辈出面呀?”
“阿苏姐姐!”李沅芷登时满脸绯红,声音也大了些,扯着她衣袖不依道,“人家这边都心焦死了,你还只是打趣人家!”嘟着嘴半晌,才接着道,“那陈……陈总舵主要去回疆办事,师父便陪了他同去。我本来倒是自己出来的,谁知爹爹……”说到后来,不知如何措词,便一气住了口。但苏卿已然明白,自然是李可秀不放心独生爱女在外乱走,才请了张召重来作陪。看那人一副冷冰冰的傲相,怕也不在乎这并不亲近的同门师叔侄关系,不知李可秀化了多少心思说得他动,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时自然也晓得李沅芷为何邀自己同行,不过是想找个能说心事的人罢了。
她还在左右思忖,李沅芷早已故计重施,攀着她肩膀蹭上身来,在耳边不断絮絮道:“阿苏姐姐,你就陪我去嘛!好嘛,好嘛!”苏卿被磨不过,只得笑道:“我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遇见你这小魔星,专一会缠人!——说起来我如今正好手头拮据,就寻你打了这个秋风也罢!”
李沅芷大喜,拉着她就往外走去。那袁氏从屋里追出来千恩万谢,两人便也客气了几句,正待走时,突见袁氏望着院外,神色一变,不由得齐齐转头。
院门开处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缩着脖子钻了进来,神色似喜似惊,猛然见到院中李沅芷等人,皱着眉头问了一句:“你们是?”也不等答话,冲着袁氏招了招手,又道,“我特到客栈去寻你,谁想你倒回家了!”
“你……”袁氏突然一脸都是恼色,跺了一下脚道,“你还回来做什么!”
那男人上前两步,像是想拉她手,看了看又不敢,赔笑道:“我不是怕李爷找你的麻烦,这才……”
“你是郭老三?”李沅芷突然插话道。那男人转头向她打量一番,因她又戴了帽子,并没看出是女子改扮,见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便躬了身道:“是,是。这位爷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了罢?小的一家多承大侠照顾,实在是感恩不尽。”
他絮絮叨叨的还待往下说,李沅芷一挥手止住,冷冷瞪了他一眼:“路见不平是有的,不过没拔刀,你也不用感恩——我们这钱也不是白填还的,已经跟这位嫂子商量好了,她自己愿意到我家做工抵债,现在我们就带人走。”
此言一出,那郭老三和袁氏都怔住了。苏卿在旁暗笑了一声,也道:“不错,字据在这里。”便拿出方才李云鹏那张借据来抖了抖。
“你、你们……”郭老三轮流看着她二人半晌,突然转过脸去问袁氏道,“怎么?是你愿意跟他们去?”
“……不错。”袁氏见李沅芷她们这番做作,已大略明白过来,自忖也想试试这男人的心,便咬着牙道,“你几次三番在外面赌钱鬼混,怎么劝也不听,欠了债就扔崩一走,抛下我娘儿两个不管。如今哪里凑得银子还人家,我就去当牛做马,也是天经地义!”
“哈哈!”郭老三见她一改往日怯懦,说得斩钉截铁,便尖笑一声,“原来你早打算好了!是不是看上了这小白脸?怪不得李爷再三叫你过去你都不肯,我还道你对我有几分情意,敢情是拣了高枝儿飞!你……你这不要脸的娼妇,下作j□j材儿!当闺女的时候就和人不干不净,生下这个野种小娼妇来……”
“你给我闭上嘴!”李沅芷听他骂得愈加不像,袁氏在一旁已羞得满脸通红,两行泪顺着脸颊直落下来,只是不敢放声,便上前一步,戟指点住了他喝道,“她跟你又不是正路夫妻,还轮不到你来嚼舌头!你这男人没半点骨头,麻烦临头便夹尾巴溜了,让个女人替你顶缸,这会子又来拈酸吃醋的,算什么东西!”
那郭老三见她手指几乎指到自己鼻尖上来,咽了口唾沫,想到方才客栈内外的人都说这年轻人功夫了得,七八条大汉都不是他对手,只得乖乖住了口,斜眼只瞪着袁氏。苏卿早上去把气得发软的袁氏扶在一旁,低声问道:“你看清楚了?可愿离了这里跟我们走么?”那袁氏又是心酸,又是羞愤,流泪半晌,忽然露出决绝的神色,用力点了点头。苏卿再不多问,回头朝屋里叫道:“阿珠婆,烦你替嫂子和阿宝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就走!”
李沅芷听了,也不管眼前的郭老三如何,拍手上来接住袁氏。后面阿珠婆便领了阿宝出来,又递给袁氏一个极小的包袱。那袁氏接过来,似乎顿了一顿,却生生把要回望的脸扭转了来,几步走出门去。李沅芷和苏卿对视一笑,便也跟了出去。
那郭老三似乎吓得呆了,这时才醒过神来,正要上前拦阻,猛地眼前一黑,像有一堵墙挡在前头,战战兢兢抬头看时,便对上张召重那面无表情的黑脸。
“你这样的货色,老子见得多了,告诉你一句话:少打鬼主意。”张召重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起伏,“想到衙门出首,讹诈银钱,先摸摸自己屁股禁不禁得打。”
郭老三被他说中心事,吓得身子一缩,急忙连声道:“不敢!不敢!”想了一想,又苦着脸向张召重一望,“这位爷,若有人问起来……”
“那女人死了丈夫守不得寡,私逃出来,如今是被她婆家带回去的。”张召重突地一笑,竟令那郭老三不由自主退了两步,“今日於潜镇上有一百多人都是证见,你怕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还有一更,在22:22:22
☆、一五 (四)
即日一行人便雇了车马一路向北。因有苏卿这个伴儿,李沅芷也改回女装同乘一车,扯着她说笑个不休,竟没有一时一刻清静下来的。苏卿被聒噪得无奈,两手捂耳笑道:“罢了罢了!我本来还想,你拉了我这么个外四路的‘姐姐’同行,怎么张大人都没说个不字,敢情是找到了人当替死鬼,心里不定乐成什么样儿呢!你还是个大家子千金小姐,跟谁学得这般话痨?——你看阿宝也比你稳重些儿!”
李沅芷听了也不生气,偷偷向车外张了张,才道:“阿苏姐姐,你是不知道,跟张师叔一起这两天,统共也没说上十句话,闷都把人闷死了!还不许我跟你聊聊天嘛!”
苏卿噗哧一笑,附在她耳边道:“你唱这出‘红拂夜奔’,全仗着张大人保驾才过了明路的,居然还敢抱怨,真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李沅芷脸一红,瞟了一眼对面的袁氏,却又笑嘻嘻地对赖在母亲怀里的阿宝道:“乖侄女儿,跟姑姑来做游戏好不好?”那阿宝这几天和她们同车而行,又见母亲脸上少有的晴朗,对二人的敌意早消了。这时便一咧嘴,乖巧地扑到李沅芷臂弯里,嫩声嫩气地叫着“姑姑”不停口。苏卿心细的人,却看出袁氏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终还是露出个有些勉强的微笑。
当晚在客栈投宿——因李沅芷是不缺钱的,苏卿不爱见闲杂人等,袁氏总是躲着人眼光,张召重三人虽不深知,猜他也懒得跟外人啰唣,索性便将后面正房连院子包了下来。见袁氏仍是神思恍惚,便忍不住追问原因。谁想袁氏嗫嚅一阵,突然一抬头道:“姑娘,我、我还是不跟你们走的好。”
“怎么?”
“我……”袁氏像是思忖着如何措词,半晌才缓缓道,“我知道,两位姑娘,还有那位张大人,都是好心的。若论理,我们母女蒙各位相救,就是当牛做马也无法报答,只得跟着姑娘当个使唤人,算尽了我的心,断没有一走了之的。但……我实在名声不好,怕连累两位姑娘都不得干净,没的叫人说三道四。所以……所以我还是走了的好,各位的恩德,只好来生再报还了。”
“嫂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李沅芷先抢着道,“你有什么名声不好?旁人又有哪个敢说三道四的?”袁氏只是摇头不语,苏卿却知道她心里终是过不去,沉吟片刻,便道:“俗话说初嫁从亲,再嫁从身,你们孤儿寡母的又没个依靠,就是改嫁又怎么样?你那婆家要是还来管你,当初就不会任你们母女漂泊了不是?”
袁氏听了,惨然一笑,道:“姑娘……我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姑娘待我原是一片赤诚,我却对姑娘没讲过一句实话……如今说不得,就拼个没脸,也要给各位一个交代。”
苏卿听了一愣,回想起来确是袁氏说什么,自己就信了什么,脸上不由得红了上来,暗道:“我好糊涂,竟这般没见过世面,就上了当也难怪得了别人!”看袁氏先将阿宝送回屋去睡了,又回来正房,才叹了一声道:“我也想开了。你自有你的苦衷,我不是个中人难以理解,却不该抱怨才是。——袁嫂子,你只管说罢,我和阿芷虽然年轻口敞,也知道轻重的,断不会再告诉一个人去,你放心。”
“姑娘这话,倒叫我更——”袁氏说到半截,却又顿住,伸手用力在脸上擦了两下,似是要擦去怯懦的神色,随即淡淡开口,便如在给孩子讲故事哄她睡觉一般。
“我是广东佛山人氏,家住在离佛山镇上四十里的西江边,靠打鱼为生。袁是我娘家本姓,在家时有个小名,叫做银姑……”
苏卿突然一惊,把眼往袁氏通身上下一扫,心中疑惑不定,却不敢追问什么。那袁氏神情廖寞,像是已回忆起过往之事,丝毫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道:“族中人口虽也不少,但多是我们这般穷苦人家,只想本本份份地做,到了年纪,成个家,生几个娃娃,养小的,伺候老的,就这样过下去。
“十二岁上我娘死了,我便开始帮爹往镇上鱼行里送鱼,一个月结一次账。账房有个伙计叫阿华的,总是冲着我笑,后来就偷偷塞给我一块糕啦饼啦,扯着我说上半天话。过不多久爹就知道了,骂我,我不服气,跑到屋里去哭。爹也跟了进来,半晌才对我说:‘阿银,你也大了,要懂事,别让人说你没娘教养。镇上那些后生仔,给你取了个外号叫什么“黑牡丹”的,你当爹不听见吗?往后多远着他们,听话,爹不会害你。’我当时并没听懂,只是爹的话,我也不敢违拗。再去镇上时,阿华还是别的什么人跟我说话,我就远远避开。
“又过了几年,我十八岁了,有一天镇上有名的大乡绅凤天南老爷给他姨太太过寿,我不合挑了一担鱼送进凤府去,竟迎面撞上了到院子里躲酒的凤老爷,被他拉到厢房里,就……就……那时我什么也不懂,只是吓得要命,一口气跑回家去,却也不敢告诉人。谁知……就是那一次,有了阿宝这个小孽种……被大夫诊出来时已有三个多月,爹气得发昏,又打又骂地问我是怎么回事,说我不规矩,要被浸猪笼沉塘的。我哭着把凤府的事说了,爹突然跑出门去,说是要找凤老爷理论,我怎么拉也拉不住。等我追到镇上的时候,就看见爹……浑身是血躺在凤府大门前……他们……凤府的人说,我爹私闯民宅,还要行凶打人,他们‘不得已’才把他赶了出来……还说我本来就不清白,不知道怀了谁的野种,来讹诈凤老爷的……街上的人围着我和爹指指点点,不知道说些什么……天哪!我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说到此处,银姑的声音已不复平静,变得尖利凄楚,在这深夜之中更如枭泣一般,刺得苏卿两人心头一阵紧缩。李沅芷便先受不得,呼出一口气来,愤愤道:“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你怎么不去官府告他!”
苏卿虽对银姑身世略有所知,听她亲口道来,也是感同身受,心中不由得辛酸起来,过去揽着她颤抖的肩头轻轻抚慰,转头道:“阿芷你说孩子话,既然那凤老爷有财有势,只怕官府也不敢不买他的账,平民渔家怎么告得他赢?”
银姑哽咽道:“姑娘说的是……这、这原是我们的命罢了……”
“敢情你为这事想离了我们?”李沅芷怒气不息,又想起前情来,连声问道,“这本是你天大的冤屈,你不叫我们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还说起‘连累’来?都是那什么土财主凤老爷造出的谣言,败坏于你,难道我们也会信?”
“姑娘有所不知……”银姑迟疑了一下,低下头去勉强道,“我是个不祥的身子,到哪里都是祸害……何况……我名声的确不清白,这……这是后来的事了……
“我爹回家后撑了几个月才过世,家里本来就没什么积蓄,更是花得河干海落,但凡值点钱的东西,当的当,卖的卖。发送了爹之后,几乎过不得了。我的事在族里传得沸沸扬扬,爹在一日,旁人还不敢怎么样,人没了,那些叔叔伯伯便叫着是我不孝,在外轧姘头,气死了我爹,要按族规处治我。我不敢在家里待下去,趁夜逃了出来。那时我有孕已经七个多月,这么一奔波,竟然早产,生下了阿宝……这孩子也是命硬,就活了下来。
“我带着孩子住在镇外的一座破庙里,只能乞讨过活,有一日却遇到了鱼行那个伙计阿华。他不由分说把我们母女俩带到家里去,说是要从此养活我,再不让我受一点苦。我知道他是真心喜欢我,可是我已经……正不知怎么办才好,阿宝又生起病来,他帮我请大夫抓药,忙里忙外的……我想,有这么个男人可以依靠,确是比我一个人要好得多……
“可就是我们要成亲的时候,突然来了几个官差,生是把阿华带走了。我急着四处打听,原来是那凤老爷跟衙门知会,硬说阿华是贼,就在大堂上……活活打死……天!天好黑,好冷啊……”
作者有话要说:来大家鼓掌欢迎银姑酱和紫衣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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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一)
苏卿只觉得银姑的身子在怀里蜷缩下去,无论如何语不成声,虽然并没有嚎啕大哭,但那长长的抽泣更像掏心挖肝一般,一时间觉得似乎自己胸口中也隐隐作痛,脸上又凉凉的,伸手一摸,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落下泪来。半晌方开口道:“嫂子——你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我还这么叫你,可跟那什么凤老爷没半点关系——你也不要伤心,我们既帮了你一回,没有就此丢开手,再让你四处漂泊的道理。我虽是微不足道的,阿芷她家却不是等闲人家,你跟定了她,不要怕添麻烦。她本是个生事的积年,惹祸的魁首,有你在身边,说不准倒安生些!”
“阿苏姐姐!”李沅芷刚拭了泪,猛听她编派自己,撅着嘴向她白了一眼,又对银姑道,“嫂子你且放心,正是阿苏姐姐说的,凭他什么风老爷雨老爷,慢说是远在广东,就在江南,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这……”银姑盯着她半天,叹了口气,“我还是先把话说完,到时如何,请两位姑娘决定……
“阿华一死,我在佛山镇上也待不住。那些平日里叫我是‘黑牡丹’的,多半也是乡绅子弟,更面前背后说我的闲话,或来纠缠我,想借机找个便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