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手里动作,织羽樱奈的餐刀顺牛肉的纹理轻盈的滑过去,刀舞动的飞快,依稀只能见残影,几秒过去,牛肉就被分割成均匀块状。
简直像一场完美的表演。
餐厅的餐刀虽然定时更新,但为了防止误伤其实并不是很锋利,可是在织羽樱奈手里的餐刀仿佛成了神兵利器,再厚的部位轻轻一划也能立马分割成两半。
迹部景吾一边在心里惊讶,一边又暗暗赞叹了一声,如果不是动态视力极佳,他也看不清楚这是怎么动手的。
织羽樱奈叉起肉一口一块,虽然用餐姿态是做足了,不过也不见她嚼,整个囫囵咽下去,脸上露出餍足的神色。
有这么好吃吗?
他细细的咀嚼了一下,觉得味道确实不错。
织羽樱奈放好盘子,宣布:“我们换一张桌子吧。”
她站起身,让出身后的背景。背后的桌上摆满了一层层的笼屉,正源源不断的向上散发着热气。
迹部景吾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点餐窗口,中华料理的火上原本放的满满当当的蒸笼一下子都不见了:“你该不会全买完了吧?”
织羽樱奈理所当然的点头:“我怕不够,你要不要吃?”
迹部景吾和她嘴里辛苦的厨师对视一眼,然后哭笑不得地发现那是从迹部宅邸里请过来的主厨:“怎么会不够?”
厨师朝他暧昧一笑。
迹部景吾问:“你怎么就知道他人很好?”
她拿下最上头的一屉蒸饺,水晶澄皮里的虾仁个大色鲜,收汁后更是饱满,用筷子捅破薄薄的皮,立马就从里头流出奶白色的汤来。
“因为买一送一,三鲜虾仁的饺子,你要不要吃?”
迹部景吾看着她下意识点头:“要。”
想要原汁原味最重要的还是食材,才上岸就被送到餐厅的虾活蹦乱跳,肉质鲜嫩可口,虽然去了虾线也不见虾肉变得松散,一口咬下去,和着鲜汤的汁在口腔里炸开。
越烫越鲜。织羽樱奈一口一个连着解决小一笼,一抬头看见迹部景吾傻子似的看着自己,貌似一脸馋像。
她想也没想,很大方地推过一层木屉:“别客气,想吃就吃。要我喂吗?”
迹部景吾一哽:“要你喂干什么,本大爷又不是白痴。”
看着摆满整张桌子的包子饺子迹部景吾叹了口气:他虽然不算挑食,东西方食物都能吃,但自认除了对个别食物还算有点偏好以外,就没什么能特别勾起食欲。
——结果很快就被打脸。
一开始只是作个陪,可看织羽樱奈一屉一屉的吃个不停,他跟着挟了个鸡汁灌汤包尝了口之后,边看边吃的停不下来了。
面发酵的刚好,软而不绵还有股糯劲儿,用来收汁的鸡汤撇去了浮油,味道鲜甜,掺进了肉葺的醇厚,吃着也不腻……
蟹黄汤包也不错,虽然做法一样,不过食材用的蟹黄,不需要再用鸡汤来提味就已经鲜的能把人牙齿都吞掉……
不知不觉,迹部景吾跟着吃吃吃个不停的织羽樱奈一起把所有的面食吃的一干二净。
好在面点做的小巧,一口一个的大小,吃完也不见特别撑。
迹部景吾摸着有些稍微鼓出来的小肚子,他现在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破例吃下这么多正餐之外的东西,简直魔怔了一样。
往旁边一看,织羽樱奈身边堆着的笼屉比人还高。
他默默的喝了口水压惊。
织羽樱奈喝了口汤,把碗放下:“先休息一会吧。”
第8章
直到离开餐厅,迹部景吾才知道之前自己有多天真。
原来织羽樱奈说的“休息”并不是吃饱了之后休息,而是腮帮子嚼累了歇一下,预备待会再吃的中场休息。
他不想再回想自己跟着这个女生一共吃了多少东西了:几乎从西餐窗口开始,两人就没停的一路往下走,把整排的餐点都打了一遍卡。
虽然迹部景吾从来沐浴在别人的注视之下都能泰然自若,但是在这种来自服务员,厨师,清洁工饱含吃惊甚至说得上不可思议的眼神里走动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负责烤生蚝的大叔指责他:“你把人家小女孩的饭都给吃了吧,看把人小姑娘瘦的。”
织羽樱奈说:“是我吃的,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吃的。”
“你看你,还帮这个帅哥说话,他看上去明显比你壮实多了!吃了就吃呗,”大叔满脸写着不信:“端好,男生要让着女生啊!”
壮实这种一点都不华丽的词居然出现在自己身上。迹部景吾忍不住瞪了一眼罪魁祸首,告诫自己心平气和:“好,我知道了。”
语言有时苍白,不如让对方眼见为实,他就近挑了张桌子,正对厨师那张脸,好让对方能全程看到自己的“虐待”。
织羽樱奈丝毫没让他失望:她当着海鲜烧厨子的面保持着匀速吃了五盒章鱼烧,三盘军舰寿司,两碗乌冬面,连盘子都沾的一干二净,胃口好得令人咋舌。
迹部景吾停下刀叉,虽然知道有些失礼,但就是忍不住看她吃东西。
在后厨里工作的大叔见此情此景实在坐不住了,他端着一大盘子玉子烧从厨房跑出来,眼含热泪:“小姑娘这是多久没吃过东西了,来,这里是我的一点心意……”
织羽樱奈道了谢,把玉子烧双手捧到迹部景吾眼下,表情虔诚:“你先吃。”
“这真是……”
大叔又是感慨又用那种看人渣的眼神看了眼迹部景吾,叹着气走了。
被当成人渣还是第一回,不过被人关照,心里还是有点儿感动的。可转念一想,迹部景吾觉得没这么简单:“为什么让我先吃?”
织羽樱奈把面前的盘子挪开:“这边盘子放不下了,先放你那边。”
迹部景吾差点龇牙:“哦。”
他说完话就面无表情的捂住鼻子。
除先前吃掉的牛排中华煎饺灌汤包不说,再到一整盘的咖喱金枪鱼意面、按重量计算的一公斤碳烤生蚝、香煎龙虾肉……还有一条片好的烧烤嫩羊羔腿,撒上了肉豆蔻香味直往外窜……
吃到后来,织羽樱奈又随口点了乳酪,却碰上那种可怕的蓝纹乳酪——学校有不同国家的交换生,大概是为了照顾他们的口味,不然绝不会出现这种霉变的可怕食物。
这种和华丽完全不沾边的东西……迹部景吾把盘子放下的时候,手还有点发颤,意识被熏的有些糊涂。
蓝纹乳酪是美食大国法国的奶制品,和那些靠甜腻芳香取得食客欢心的妖艳贱货不同,这种奶酪不走寻常路,不仅闻上去比榴莲糟糕,吃起来更是辛香辣口,回味无穷。
他在心里整理好措辞打算劝织羽樱奈:吃不下就不要勉强自己,偶尔浪费食物也没关系,毕竟比起勤俭节约的品质还是命比较重要。
“你别……”
织羽樱奈用筷子顺着蓝色的纹路在蛋糕上温柔的抚摸了一阵,然后把沾着蓝色菌丝的筷子头放进嘴里抿了一下,一脸陶醉:“霉菌的芬芳。”
神他妈霉菌有芬芳。
行,认输。他把另一份乳酪也默默地向她的方向推过去:“既然喜欢,这一份……芬芳,也劳烦您慢慢享用。”
织羽樱奈手一滑,铁质的叉子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脱手,飞出来扎在乳酪上面,刺溜一声刺进软孔里,竖着一晃一晃闪冷光:“谢谢。”
“……不客气。”
迹部景吾不再打扰她进食,摇着高脚杯有一口没一口的饮着杯里的香槟酒,看着织羽樱奈接连不断地进食觉得腮帮子有点酸。
他忍不住劝:“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吃太快会消化不良,还容易长胖。”
织羽樱奈筷子没停,边吃边摇头说:“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和你不一样,我吃不胖。”
她比了一下自己的腰围,朝气闷的迹部景吾笑得无辜:“再胖一圈也没关系。”
这姑娘嘴够坏的,不过这话说的也没错,吃了这么多,下午必须用高强度的体耗来解决多余的热量,不然,他的腹肌恐怕留不住。
他还举着刀叉发愣,织羽樱奈已经把桌上的盘子扫荡完,抽了张餐巾纸抹嘴:“吃完了,走吧。”
迹部景吾说:“等等。”
织羽樱奈问:“吃不下了吗?”
她指着迹部景吾面前的约克夏布丁,说是布丁,其实是咸口的面包,是和烤牛肉一起上的一道辅菜。
冰帝的厨师还是按照英国约克郡的传统制作方法制作,相比新式制作将面团直接放在抹过烤牛肉汁的烤盘上烘焙的做法,把面团放进铁罐里烘焙然后吸收肉汁的旧式制作方法口味偏重,更得迹部景吾青睐。
看织羽樱奈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他心里浮上一股微妙的男生自尊感。
“吃不下了,”迹部景吾看着她,眼里况味不明:“我还一口都没碰过,你要不要吃?”
织羽樱奈把椅子拉开,又坐下:“吃。”
第9章
等他们正式出了餐厅,冰帝报时钟的撞柱已经敲完了十一下。
不远处的教学楼开始涌出一波波的人流,按这个趋势大概很快就要出现学生潮了,中午这个点餐厅必定会被堵的密不透风。
迹部景吾低下头,织羽樱奈正好迎上他的视线,两人无言对视了一阵,又不约而同撇过头。
他径直走向餐厅后门:“跟我来。”
织羽樱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一高一矮两个极端看上去实在说不上和谐。
餐厅后面有条小路,用鹅卵石铺垫的,扭的七拐八拐的不好走,周围一圈短株都是刺棘,一不小心就会勾到女生的短裙甚至长筒丝袜。
边上的一株刺棘还缠着一缕肉色丝线,风一吹就随风乱舞,长长的线尾朝迹部景吾扫来,他伸手挥开,被拂过的手背有些微痒意。
迹部景吾忍不住回头,织羽樱奈跟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一双骨架似的腿形状毫无美感,纵横的青筋微露,上面有淡青色淤痕。
东京不算腹地,初春的风积威犹在,更遑论还有倒春寒这种气象。
织羽樱奈顺着对方落到自己身上的眼神找到目标,十分不解:“你看我的腿干嘛?”
她退后一步,满脸嫌弃。
迹部景吾差点咬到舌头:“喂织羽你退后做什么,我对你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织羽樱奈不掩好奇:“那你看我腿干嘛?上面全是印子,不好看。”
“恋足癖啊?”她啧了声,末了补充:“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他差点没控制住手痒,要不是见她瘦骨伶仃一胳臂肘可就真的拐下去了。相处这么久,迹部景吾早就确定这人脸皮是真厚,他冷哼了一声,说:“本大爷不过是担心你腿短导致走路太慢,跟不上本大爷的步伐。你腿……上午撞的?”
“这腿不短啊。”她手一摊:“被推的,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他头也没回:“待会去给你拿药,网球部有专门的药。”
说完就仗着腿长走远了。
织羽樱奈捂上身体左心房的位置,心跳好像跳的有些快,她有点不确定的想:这是恼羞成怒了?
两个人站在一扇大门口,门扇被锁住了,边框还雕饰着怒放的玫瑰,风格极其强烈,这种装饰有繁复花纹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是迹部景吾的属地。
他简单吩咐:“中午的话部里的成员都没有到齐,先不带你过去了。这是网球部后勤室,以后你就在这个地方工作,具体的工作内容到时候会有人跟你交接。”
织羽樱奈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迹部景吾看手表:“明天再开始,工作开始是早课之前和下午部活,结束看你的效率。”
“一切公事公办,”他硬邦邦的,又好像是在刻意强调这一点:“别忘了,我现在还是你的债主。”
***
初春的夜黑得太快,暮色西沉没多久天色就转而昏暗。
织羽樱奈提着袋子上楼,老式建筑的楼梯有些狭窄,昏黄的灯光一明一灭,黑黢黢的楼道似乎随时都会陷入黑暗中。
冰帝学院在东京市中心繁华地带,织羽樱奈租住的房子在足立区。足立区同样有名,不比银座逊色多少,不过它的有名在“穷”“贫民区”,虽然没有巴西贫民区那么混乱,但是同样是犯罪高发区。
在人类的世界里,罪恶和贫穷好像生来就是绑在一起的。
满当的提袋勒的手疼,织羽樱奈改提为抱,把袋子抱在胸前,凭着感觉上楼梯。这栋楼共七层,她住在七楼顶阁楼。
空旷的楼道里只有一道脚步声,有些空洞的哒哒声,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似乎是从楼下传上来的,一直响个不停。
织羽樱奈的运动鞋落步毫无声息,楼道里寂静,高跟鞋响如影随形,好像有谁走在身侧。
她一步未缓,走到转角处,已经泛起黄的墙壁上标识着鲜红的墨字,在阴沉沉的楼里红的有些发黑,红字突然缓缓的流动起来,如同鲜血一样往墙壁下渗。
她擦了擦眼睛:“三楼了。”
字上的血像爬虫一样从墙壁上蜿蜒而下,在水泥的地面留下湿黏的痕迹,织羽樱奈站住往后踢了踢腿,把鞋面的红色蠕虫甩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往楼上走。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
若隐若现的歌声从四面八方穿透过来,唱的极其哀婉动人,像女人的哭诉,定神一听,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唱着唱着歌声停了,织羽樱奈忍不住把后面的词接了下去:“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楼道里的帘子突然疯狂的扇动起来,冰冷的穿堂风从两侧墙壁开的小窗户里灌进楼梯,两扇小窗户被风吹的来回倒,砰砰作响,像是在宣泄愤怒不满的情绪。
两扇窗户“哐”的一声,忽然紧紧的闭上了。
织羽樱奈的脸被白色的塑料袋给遮住,看不到眼前有什么,只感觉有人迎面朝她走过来。
“终于找到……你了……”
塑料袋发出一阵窸窣的脆响,一只手穿过塑料袋落在她的脸上,干瘦的和鸡爪一样的手在织羽樱奈脸上碰了过去,刺骨的冰凉要冻进人的骨髓里。
“天真冷,冻得人哆嗦。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买了这么多东西一定很重吧,看你这么一副没用的相怎么不叫老头子来帮你提?”
怀抱里的负担顿时没了,织羽樱奈抬头向来人打招呼:“雅子奶奶。”
雅子五六十的人,手劲还是一等一的大,她拎着织羽樱奈的购物袋往楼上走,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嘴里不停叨叨的重复:“现在天挺冷的,又黑的快,一个女孩子家不要老是待在外面,一放学就马上赶回来听到没?”
她眼神闪烁,叹了口气:“这一块你也不是不知道,加上最近这一段日子,社会人和不良多了起来,治安又差了。”
织羽樱奈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晚回来?”她放低了声音,眼睛飞快的在黑暗中扫过一圈,手一抖袋子差点掉到了地上:“……今……今天我特意从海鲜市场里买了不少新鲜海虾呢,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就等你回来开做,老头子今晚要和手冢他们喝酒,我们两个就不用管他了,吃个痛快。”
走到六楼左手边那扇门,雅子掏出钥匙打开房间:“进来吧。”
织羽樱奈走进去,整个房子并不大,但是装饰的很温馨,玄关处还摆了几个兔子小玩偶,虽然看下来也没有什么值钱的摆设,但处处都可以见到主人的用心。
她用手戳了一下白色的猫咪玩偶,撩撩它的小短须。
身后响起重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