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在一起是纯感情型的,所以咱们好得长久。”
“那咱们为什么不能结婚?”
“晓寒,有些东西,没得到它你永远觉得价值昂贵。可是得到了,哪怕是价值的和氏璧,由于日久相处,尘遮雨淋,珍贵感情淡漠后,也和一块烂瓦碴差不多。古人不是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觉得咱们这样挺好。”
“韩姐,我不信。你答应我吧。”
“晓寒,姐是过来人,你就别倔了。快回去经营咱们的书店去吧,我还等着你发大财哩。”
从省城回来,南晓寒仿佛老了十岁。迷人的梦境突然被人打破,他对纯情生活的渴望如同一块纯洁的果,被阳光无情地融化后,只剩下一滩湿漉漉的水,流了一地,一片狼藉。如果说,事业上的大小挫折令他心灰意冷但还可以忍受的话,那么在感情上的被人拒绝却使他认清了尘世的可怕。他想起自己十年来的经历,从一个中学语文教师到党报记者到小店老板,其间喜怒哀乐,患得患失,充满着无奈!黄土般厚重无味的周山市,也许是爱情的沙漠,是文学的碱滩,人生的沼泽,像南晓寒这样富有生命力的草籽,却无法发芽!怎么办?
“到南方去!”南晓寒背起行囊,登上南去的列车。他应聘*海口一家报社担任副刊,开始了新的生活。
南晓寒的离去,使陈果胸口一悸。可随之而来的打击,却令这个弱小的女人应接不暇。
“陈镇长,关韬让检察院抓了。你晚上送些衣服过去吧。”
这天下午,她刚离开办公室准备下班,有人捎话来。
“他被抓,那是他罪有应得,谁叫他在外边花心!”
“陈镇长,你们是夫妻嘛。你最好去看看。”
“夫妻?看他?我才没那空儿!”
那人没办法,又找到李素麦。
“嫂子,关哥被抓了,陈镇长说她不管,你看……?”
“是吗?他活该!他不是说和那个姓陈的有‘感情’吗?他出事与我有啥关系?”
“陈镇长不去。”
“不过,话说过来,这个女人也太刁毒了,一夜夫妻百日恩么。他不去,我去!”
李素麦忙上街买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食品,赶到检察院大楼。
刚到电梯口,一位高个青年问:“你好,请问,你是南川镇的吗?”
“是。我是关韬的妻子。”
“好吧,我们正等你。你过来一下,我们介绍一下案情。”
在一间办公室,这位高个检察官透露:关韬涉嫌贪污公款三十万元,非法购买高档住宅,另外存在包养女人等生活作风问题,被依法收审。
“我要见我丈夫。”
“可以。”
“素麦,我对不起你。”在留置室,李素麦见到蜷缩在床角的关韬。他已被检察院扣留了十多天。事发后,丽丽小姐一直不见露面。为争取马鹏程出面担保,他一直咬死案情,只字未吐。可第一个来看他的,竟是他已经抛弃的结发妻子。
“刘智祥故意整我。素麦,你快去找马鹏程主任吧。”
“你怎么样?”
“我不要紧。”
李素麦从检察院出来,搭汽车到宋月市,打手机、打电话,马鹏程均不露面。因为她知道,检察院对嫌疑人审查后的处理必须是提起公诉后法院才能判刑。在这段时间,只要本人做工作,退还赃款,加之上面又有人保释,关韬会化险为夷的。她终于找到了马鹏程在宋月市的家。
“马主任,你认识周山市人大的领导,快想办法救救关韬吧?”
“这个啥,”已荣升宋月市人大副主任的马鹏程慢悠悠地说:“怎么救?关韬如果犯法,就应该依法办事。当前全国都在贯彻中央依法治国和以德治国的方略,这个啥,这个先例不能开。我们人大是立法机构,怎能知法犯法?”
“他为你鞍前马后跑了十几年。你写个条子或者打个电话吧。检察院听你的。”
“那怎么行?这个啥?如果他关韬党性过硬,谁也整不倒他。这个啥,如果他屁股底下有屎,谁也管不了他。这个啥。”
“你怎么这么说话?”李素麦气哼哼地站起来。
“我是*党员,说话办事要执行党和国家的政策么!你说呢?”马鹏程和颜悦色地说。
马鹏程的油滑使关韬失去了最后的“靠山”。在检察机关的审讯下,他全部供认了在南川小学、南川镇任职期间的经济问题。莫水县党委常委会召开了会议,决定撤销关韬党内外职务,开除党籍,决定任命刘智祥为南川镇党委书记。一年后,莫水县法院判定:关韬因贪污公款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关韬被免职后,陈果虽然仍担任副镇长职务,但她的心碎了。在全县宣判公捕大会上,当武警们拷住关韬时,参加会议的陈果突然昏倒在地,被人送进医院。躺在病床上,她的心像白色的房间一样空洞。
“我这一生都干了些什么呀?”她喃喃自语。
第二天,当新上任的南川镇党委书记刘智祥提着水果来医院看望副镇长陈果时,病床上的她已奄奄一息。悬在床中间半空的胳膊,血流如注。地上,被鲜血打湿的是一个刀片和一本被风翻开的南晓寒诗集《爱是一场梦》。其中,一首诗被细心的女主人折了一角。刘智祥拿出来,慢慢读道——
心里有个你
天使温柔亲昵
山会轻声细语
独自漫步乡村小径
仿佛与你同行……
“陈镇长!你又何必呢?”刘智祥看着陈果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面容,痛心地叫喊着。浸血的诗集在他的手里抖个不停,他心里怕极了,想起了自己在恩怨争斗的政坛上的遭遇。也许有一天,陈果的下场正是他自己的归宿!
“护士!医生!”他冲着医生值班室大吼。
“快来救人吧!”
在医院空旷的楼道里,刘智祥气急败坏地大喊。由于时值中午,也许是人们正在休息,他的喊声如同在人烟绝迹的荒山野岭四处回荡,阴森恐怖,没有反应。
楼外面打扫卫生的农村老汉,边用扫帚扫地上黄灿灿的落叶,边扯着嗓子,伸着脖子,一句一句地唱到——
……
这半晌把人的肝胆裂碎
莫奈何强装下和颜悦色
……
这几句流传几千年当地人颇熟悉的秦腔,让此刻的刘智祥听了浑身不自在,感觉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他在医院的楼道里拼命奔跑,敲响一块又一块生硬的门,拍遍一扇又一扇果冷的窗户,顾不得手掌疼痛,喊着,喊着……
十分钟后,医生带着护士冲向陈果的病房。
章节56
56。 致命的微笑
心灰意冷的陈却没有如愿以偿的死去,医生的及时抢救使她活了过来。
痊愈后的陈果,步履蹒跚的一步步走出医院。
南川镇她是没有脸面再待下去,即便是莫水县,她也觉得人们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
再说,呆在这里,熟人熟境,哪一样都会激起她痛苦的回忆……
陈果决定离开这里,给自己下半生一个崭新的生活和别样的人生……
一年过去……
雨后初晴的一个早晨,华东沿海S省城一条宽阔的大道上,在绿色草坪与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之间,陈果头戴一顶硕大的彩色草帽,掩住了半边身子和玫瑰一样漂亮的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描绘得如烟如云的大眼睛和彩色字母一样神秘的丰唇。她身穿一件拖地的超肥超大花裙子,衬出纤纤细腰,像开屏的孔雀一样,招摇过市,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她的步伐已没有了逃离南川镇时的慌乱,又恢复了天鹅舞般训练有素的轻盈,脚不点地般挪移在树荫下的花砖地上,坦然迎接众人的瞩目,像个骄傲的天鹅一般引颈而行。然而,一望见自己报社的大楼,她不由皱起眉头,放慢了脚步,因为这是她又爱又怕的地方。
《中国经济开发报驻s省分社》的大牌子,就像那座雷锋塔,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此时,蜂巢一样多事的分社广告部办公室内,电风扇飞转,几个记者正嘻笑着,传看一张苛毒而有趣的漫画。这是女人头与蝙蝠身躯的奇异混*。陈果妖冶的面孔、翘鼻子、大眼睛和美丽而性感的丰唇,都画得十分夸张而有趣。
漫画传到一版老李手上,他嘿嘿笑着,挥笔写道:“
“蝙蝠女郎!美丽的炸弹!!”
他用墨笔把蝙蝠女郎四个字描了又描。
三版的小王抢过去,在上面题道:
“要多可爱有多可爱,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小王兴奋地一拍手:“妙极啦!用蝙蝠女郎形容陈果最恰当。她就是一只大蝙蝠,为了拉广告四处飞,浓妆艳抹,与一大群有权有钱的男人搅在一起,为了金钱不择手段。”
副刊的小周说:“不,我觉得她像魔术师的箱子,一个五光十色的谜团,能把手绢变成鸽子,能把纸牌变成彩球,让人眼花缭乱的,太美妙了,我怎么也说不清。”他的嘴角居然流下垂涎的口水。
小王油嘴滑舌地说:“陈果的秘密武器是她的笑,那真叫‘致命的微笑’。”他边说边摹仿着,“她的眼皮往下一垂,嘴角往上一挑,半是遮掩半是挑逗,又含蓄又放肆,哪个男人一见,就让她的眼风给结果了。”小王做了一个中弹后仰的姿势,引来老记们的哄堂大笑。
周末版的小刘也来了精神,挑起更暖味的话题:“听说她离过婚,和现任丈夫还没离,就逃到报社来了。”
老李反驳道:“你听谁说的?她今年才二十五岁,哪来的时间结几次婚!”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小刘不服气地说:“是咱们部头亲口对我说的。”他对坐在一张报纸后边津津有味偷听的程实喊道:“头,我说得不错吧?”
分社社长兼广告部部长程实慢慢从报纸后露出脸来。这是一张典型的“农民伯伯”的面孔,肥脸、突嘴、秃顶,皱纹纵横,老气横秋,一对白大于黑的眼睛狡诘地转动着。
程实不自然地长叹一声,装出一付沉痛的模样,说道:“唉,都怪我心太软。那次上北京出差,她深夜女扮男装在大街上狂奔,拦住我的车子,说有人追杀她。我听了她讲自己父母双亡的身世,就把她聘到咱们报社,不想引来了祸水。她的年龄可能是虚报的,她们那些漂亮女人,拉拉面皮,做个美容术,一下子就能年轻十岁。”
老李摹仿程实的模样,长叹道:“唉,咱们头是追悔莫及呀!”众人又大笑起来。
漫画传到摄影记者耿涌手上。他看着漫画皱起眉头,脸上现出一付复杂的表情。
身高一米八0的耿涌有一双童孩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一张无邪无伪的面孔。肉枣一样饱满精致的双眼皮,单纯的眼神,圆乎乎肉鼓鼓的额头光洁细腻,直挺挺的鼻梁,略阔的俏嘴巴,整个人纯洁率真,英俊清新,让人赏心悦目。
他摆弄着一台摄影机,在往里面装胶片,一直沉默地听着人们的议论。此时,他接过漫画看了看,伸手拿来一支朱红画笔,沿着陈果的脸和怪异的黑翅膀,画了一个大问号,给这张漫画勾出一个血红的轮廊。
老李怪声怪气地说:“这一笔加得好,这个女人的结局,一定与血有关。”
小王说:“陈果真的是个问号,她从哪来?为什么到报社来作广告女郎?”
程实慢腾腾却充满恶意地说:“她本来就是美女,来当广告女是近亲结婚嘛。”
陈果飞鸿掠影地走上报社大楼的台阶。她进了门,在大厅的镜子前摘下大草帽,站了片刻,欣赏着镜中的自己。即兴用手拉起长裙,飞快地旋了一个舞步,对镜子作了一个“陈果式的微笑”——正如同事们形容的那样:浓密的长睫下垂,嘴角上挑,又妩媚又调皮,瞬间的眼风,迷人而致命,勾魂摄魄。她自得意满地离开镜子,走向敞着门的广告部,就听到老李亢奋的声音:“陈果呀,也没什么秘诀,就是靠一张脸蛋儿,吃广告这碗花花饭。”
陈果顿时脸色沉下来,手紧紧抓住大草帽,把它翻过来卷过去,不由得站在走廊里谛听。
她又听到耿涌的声音:“头,我看是你工作分配不当。不如让她在家坐摊当,免得给咱报社带来不好的影响。”
程实委屈地嚷嚷:“我分配不当?她就是冲着这广告来的,不让她干这一行,她怎么去展览自己的脸蛋儿?”
陈果紧紧咬住下唇,竭力地克制着。
只听老李又说道:“对,陈果的口头禅是‘卖脸不卖身’嘛!”
人们不怀好意地哄笑起来。
陈果再也听不下去了,一跺脚,旋风一样冲进房门。
谈兴正浓的人们一见陈果进来,一下子都闭了嘴,装出埋头工作的样子。老李想把漫画藏起来,他伸手的动作,让陈果的注意力转到那张画上。她走过去抢过漫画,竭力抑制着羞辱和愤怒,把漫画装进了手提包。她一转身便换成了动人的微笑,落落大方地站在地中央像在舞台上报幕一样,朗声说道:
“谢谢诸位,只说我卖脸,没说我卖身,已经是对我的褒扬了,我陈果由衷地感谢大家嘴上留情。”
她笑眯眯地逐个打量着同事们尴尬的脸,又像在舞台上谢幕一样,仪态万方地深深鞠了一躬,姿态优雅地退出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同事们鸦雀无声,个个面面相觑。程实扔下报纸站起来,阴阳怪气地说:“以后,你们说话注意一点,好不好?”
老李说:“咦,你不是也跟我们一起说了吗?”
程实有点窘:“要说嘛,也得小声点儿,关起门来说嘛。我是头,她万一出了事,我不好交代呀!”
人们哄笑起来。
小王扮了个鬼脸:“咱们都上当了。头对陈果是大爱若恨哪!”
耿涌老老实实地问:“爱?咱们头都50多了,陈果才25,这,这合适吗?”
老李鬼鬼祟祟地:“那才有戏看呢。”
人们再次笑得前仰后合。
陈果依在走廊的墙上,泪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停了片刻她跑进了洗手间,用冷水冲去泪痕。她从手提包里拿出粉盒,在镜子前一边补妆,爱怜地用粉扑拍打着自己的脸,一边自言自语:“陈果,你已没有退路,也怪不得别人,挤进广告女这块黑面团里,就只能任人揉捏了。
陈果小心地用棉棒沾去眼角的泪水,可泪水却越擦越多。
程实从办公桌前起身来到走廊,四处张望。他不知道陈果跑到哪里去了,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他情绪烦躁地从后门出来,向报社后院的一幢玻璃大楼走去。这里是独身宿舍,他以为陈果会像受伤的小兽一样跑回洞里。
章节57
57。 柔情的魅惑
陈果一边化妆,一边自我解嘲:“要是早知道得靠姿色谋生,当初从南川出来,我就不该去中央戏剧学院攻读戏文系,该去读商学院,出来就是个大经理大老板,就不用像现在这么惨喽,背着骂名,还两手空空。”
陈果对着镜子做了个自我解嘲的鬼脸,放下眉笔,又拿起口红,继续自言自语。半年来,她一个人四处奔波,养成了这个习惯。“那我何不再去从政,做个实权人物、父母官,吃一方俸禄,保一方平安?”
她反复打量着自己,用手按住镜面上那只俊俏的鼻子。“陈果呀陈果,你别胡思乱想了。你穷清高当不了商人,心太软又当不了官,多愁善感只能抡笔杆,你已没有退路,只好来当广告女。”
其实,陈果来当广告女并不仅仅为了当初的逃离,她有难以言喻的隐衷。
陈果刻意地在脸上涂抹着,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多年的社会生涯,使她惯于用化妆这种特别的形式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要一上妆,她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角色,隐身在角色后面,多大的悲喜她都有勇气承担了。
她用暗蓝色眼影把上眼皮描得幽深朦胧,像两片暗记。分社部的美术、浪子古家栋曾说:“果果,你的上眼皮是两块陈记招牌,就像酒店的幌子,人一看就醉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