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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她母亲到她家里来，她母亲有日子没来了，张妈照例端茶递水，围前围后。她母亲说道：〃张妈，你也累了，不用管我，你也坐下休息吧。〃这几年，她母亲看不上张妈，可是张妈对林无渔倒是照顾得相当周到。张妈也对林无渔说过：〃你们老太太不大看得起我。〃林无渔被她说得一愣，一想，她母亲这个人自己不怎么样，叫她看得上的人还真不多，想想能入得了她母亲的眼的，秦晋倒还算是一个。一想到秦晋这个名字，心不由得一紧，神情也有些异样，张妈以为自己的话冲撞了她，忙说道，〃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林无渔笑道：〃我母亲那个人，别说是你，这一屋子的人，除了涂涂，她都没看得起，只怕连我，她自己的女儿，也在内她就是那么个性格，你用不着为着这个太上心了。〃张妈只当是林无渔安慰她，哪里肯信。这次她母亲来了，少不得又大力敷衍，唯恐怠慢了。
待张妈下去后，她母亲说道：〃你这一向又瘦了，下巴都尖了。〃林无渔不想在她母亲面前抱怨郑沧远，说道：〃这一向跟涂涂操心不少，盘算着上哪个幼儿园才好？小区里倒是有一个，听说是不错的。〃她母亲说道：〃这往后，小学，中学，大学，你就等着操心吧。〃林无渔也点头称是，她母亲说道：〃依我看，你不如一狠心把他送长托得了。在外面板板他那少爷羔子的脾气，也离他爸爸远着点，看他都被他爸爸惯成什么样了！〃林无渔觉得她母亲说得不无道理，叫张妈明天出去打听哪个长托好些。
林无渔留她母亲吃过了晚饭，她母亲说道：〃你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以前有些脾气，仗着你年轻，又有几分姿色，别人一味地迁就你，现在可不行了，什么年纪就得办什么年纪的事，说什么年纪的话，长什么年纪的脾气，把涂涂送了长托，你也多出来时间应酬应酬沧远。女人一有了孩子，心思就全在孩子身上，把男人忽略了，饶着替他养儿育女，他还抱怨在家里吃不饱，要到外面去吃，这样的男人，我可看得多了。〃林无渔默默地听着她母亲的话，只说道：〃我考虑你说的话就是了。〃
她母亲又说道：〃正经事倒忘了，我这次来，想向你拿十万块钱〃林无渔一愣，往日里她三千五千地贴补她母亲一些，她母亲倒是不常来向她拿钱的。她母亲接着说道：〃我住的那个房子这回真是要动迁了，邻居已经陆陆续续往外搬了，我原想不搬的，跟他们耗着，可是看来不成了，水电都给掐了不说，你不知道，那些开发商多损，雇一些地痞、流氓，专门趁着半夜，黑咕隆咚的，顺着窗户往屋子里扔砖头，还打人呢！我想还是搬吧，我又不想到郊区去住，我在那里都住了三十年了，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在那附近再买处房子。〃林无渔为难地道：〃这个，跟沧远好像不大好开口。〃林无渔刚刚因为唐琳跟郑沧远借了五十万，已经闹得不亦乐乎，现在她母亲又来要钱，有些为难。
她母亲见她这副模样，叹口气说道：〃你要是真为难，就算了，我一方面是想着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不愿意到郊区去受苦；另一方面，我盘算着，这房子买了，将来也是你的财产。你这个人啊！不是我当母亲的教你跟沧远分心眼，你差不多也得弄下点钱，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三穷三富过到老！你也应当置下点东西，你就不想想当初沧远扔下你，你一分钱没有那境况了？就算现在你跟沧远结了婚，沧远的财产也有你的一半，那说句不好听的，沧远就总能这么有钱？现在他手大得不得了，他要是有一天当真不行了，现在他手指缝里掉的这些渣渣沫沫，你拿着笤帚扫扫，怕也够你吃几年的，你带着涂涂不是也有个后手吗！〃林无渔点头称是，当下对她母亲说道：〃你先回去，我跟沧远说去，这个面子，她不给我，也应当给你的。〃
她母亲回家以后，林无渔少不得又跟郑沧远去说，不过加了个心眼，跟郑沧远要了二十万元，郑沧远不大乐意，倒也答应了。林无渔当下给她母亲送去一半，自己留下一半，存在银行里，把存折一并放在她母亲那里，由她母亲保管。这以后，只要借着什么由头，林无渔就向郑沧远要钱。看着存折上的数字越来越多，竟对要钱这事情上了瘾只要郑沧远给她钱，她对郑沧远在外面的荒唐事一概不闻不问。
林无渔听从她母亲的意见把涂涂送了长托。郑沧远对涂涂倒是一如既往地疼爱，不仅周六、周日雷打不动回家跟儿子共度周末，而且涂涂要什么给买什么。林无渔说道：〃我向你要钱，差不多也是买一些衣服、首饰，你就推三推四的，给涂涂买这买那，又不怕花钱了。〃郑沧远笑道：〃我的钱将来还不都是涂涂的，他现在是花他自己的钱，花自己的钱还不是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到了这一年春天，郑沧远好几次向林无渔诉苦，说生意不好做，回家的次数倒多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吃过晚饭，就到书房里看报纸、抽烟，一坐几个小时，林无渔心内不禁觉着奇怪。
这一天，林无渔在书房里闲坐，随手在案头翻看一张报纸，头版的一条新闻，被郑沧远用各种颜色的笔快划烂了。想是每看一次，就在上面划一次。林无渔一瞧，上面写的事，她多多少少听闻一些，盛城几个城建口的高官因为收受贿赂，纷纷被抓，而且个个涉嫌金额巨大，几个有牵连的开发商，听闻风吹草动有的已经跑到国外去了，这篇报道还罗列了问题较大的几块地皮。林无渔再仔细一看，不由得一惊，电视机厂那块地皮竟也在其中。她知道，当年电视机厂这块地皮，几家开发商争到白热化的程度，到后来，谁也没单独拿到，是三家开发商联手建了一座高档花园小区，郑沧远就是其中之一。林无渔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依旧把报纸放回原处。
到了晚上，郑沧远回来了，在书房抽过烟，进了卧室。林无渔早躺下了，郑沧远上了床，睡在林无渔身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一寸一寸，从腰到脖子。林无渔不做声，郑沧远扯下她的睡衣，抱住了她，深深地进入了她的身体。做这一切的时候，郑沧远不说话，林无渔也不说话。郑沧远从她身上下来的时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无渔，你现在也许恨我吧？可是当初我们还是有一些相爱的，至少，我是爱你的。在我们相遇的那个婚礼上，你那么年轻，在我面前一走，浑身闪着光。〃林无渔说道：〃睡吧，怎么想起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郑沧远叹口气说道：〃涂涂是我唯一的儿子，可以说除了我母亲，涂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你要好好照顾他。〃郑沧远默默地流下了眼泪，他的眼泪把林无渔的心也搅乱了。
第二天，郑沧远就没再回来，林无渔以为他又去小公馆那边了，懒得过问。过了几天，检察院的人来通知林无渔，郑沧远因涉嫌贿赂政府官员、野蛮动迁、雇用地痞流氓打伤动迁户等罪名，正式被立案起诉。据说，郑沧远是在飞机场被公安抓到的，他手里拿着飞往温哥华的机票。
事后，唐琳来陪了林无渔好几天。唐琳说道：〃我真没想到郑沧远是这样的人。〃林无渔说道：〃别说你没想到，我跟他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在外面那些事，我也一概不知道。〃唐琳说道：〃别是冤枉的吧？〃林无渔说到：〃虽说我一样也不知道，可要是说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也没什么不相信的。〃
半年后，郑沧远认罪态度好，加之身上没有命案，只判了三年。林无渔去看守所看他，郑沧远剃了头，竟胖了一些，眼神迟缓，已显出老相来，只说道：〃把涂涂带好，我这里都很好，不用老来看我，更不要让涂涂再来看我，对孩子不好。〃就进去了。他是不想在涂涂的记忆中对这件事留下太深的印象。他们大部分财产已经没有了，以前的房子也不能住了，树倒猢狲散，原来的用人各自回家了。好在林无渔听了她母亲的话，存了一些钱，派上了用场。唐琳和陈峰的婴儿用品商店也经营得不错，常帮助她们一些，林无渔带着涂涂倒也过得去。
这一天，罗小言带着女儿娜娜来看林无渔，林无渔早从原来的那个太太麻将团里退出来了，跟罗小言私交还不错，经常来往。林无渔现在租了一间普通的居民房，两个大人坐在院子的水泥凳上聊天，两个小孩子在一处玩。涂涂跟娜娜先前还玩得好好的，不知道因为什么，娜娜生了涂涂的气，说道：〃你们这个破院子不好，不如我们的院子里有花，有树，还有秋千。〃涂涂也有虚荣心，说道：〃我爸爸回来，我们就搬回原来的院子里去。〃把娜娜的花花草草扔了一地。小孩子正是懂非懂的年纪，娜娜一撅嘴，生气道：〃我不跟你玩了，你爸爸是坏人，蹲监狱，你也是坏人。〃罗小言喝住娜娜道：〃娜娜不许胡说八道？〃涂涂小脸气成了猪肝色，说道：〃那也比你强，你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娜娜一听这话，犹如戳了一针的气球，气焰全消，立时〃哇〃一声哭了。罗小言见女儿无言以对，眼圈也红了。涂涂倒昂着脖子，像个得胜的小公鸡。林无渔赶忙照着涂涂的屁股上打了几下子，说道：〃涂涂，不许胡说八道。〃涂涂也哭起来，
林无渔忙说道：〃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罗小言擦了擦眼睛，说道：〃小孩子说的话无遮无拦才最是真的呢！好歹郑沧远跟你结了婚，涂涂姓了他父亲的姓，涂涂是有父亲的你对涂涂算是有个交代，我都不知道将来怎么跟娜娜交代？饶着把她养大，她将来还要恨我你没看，现在为着这个就不跟我说话了。〃说着拉着娜娜回去了。
罗小言走后，涂涂一直看林无渔的眼色行事。他自己可能也觉着奇怪，今天闯了这么大的祸，他母亲竟在客人走后没有重重地修理他。林无渔看着涂涂，心里竟稍许感到安慰真像罗小言说的，她对涂涂总算还有个交代。
尾 声
林无渔从沈园回来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眼看着，快要到春节了。这天早晨，北风卷着清雪，扑打在沿街刚挂的大红灯笼上，沙沙作响，卖炮仗、春联、福字的小商小贩一字排开，花花绿绿铺了整条街。林无渔一手拎了一塑料袋酸菜，往家走。头两天涂涂要吃酸菜炖白肉，林无渔也想着要过年了，包酸菜馅饺子，赶早去了她母亲家，她母亲每年都要渍一缸酸菜，搬了新房子，也不例外。
她母亲一见到她，一味地向她诉苦，说邻居一个也不认识。林无渔笑道：〃原来的邻居，你倒是个个认识，在一起住了三十年，也没见你跟哪个说过几句话。这到了新房子，认识不认识，还不是一个样？〃她母亲听她如此说，半晌，才替自己辩白似的说道：〃认识，不来往，看着也好。〃林无渔听了这话，心内一动，转头看看她母亲。她母亲正把两个大红灯笼挂在阳台上，还买了团金字的大红春联、福字，只等年三十要贴上的。林无渔没想到，她母亲对生活抱怨了一辈子，老了，才突然想开了，竟兴兴头头地过起了日子。
从她母亲那里出来，林无渔想年前要不要再去看郑沧远呢？她最近去看过他两次，是他不叫带涂涂来的，涂涂当真没来，他又唉声叹气的。两个人再往下说，也只是问涂涂胖了？瘦了？好像除了涂涂，他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了。林无渔也知道，田秀英常来看他，有时她甚至于想，郑沧远虽然跟田秀英离了婚，在内心里，他还是把田秀英看成是他的妻子的，而不是她。林无渔〃唉〃地叹息了一声，那口气，离了她的身体，一下子混到无边无际的冷冽的空气里了。路过菜市场，到底还是买了一些过年用的七零八碎的东西，预备年前带去看郑沧远。
路过小区大门口的收发室，里面的人一挑棉门帘子，喊道，〃六楼的吧？〃林无渔点点头。那人怕冷，把一个大信封往她的塑料袋里一塞，只说道：〃你的信。〃两只手抄在军大衣里，缩着脖子，仍旧回了小屋子里。
林无渔看着信封，疑疑惑惑的，不知道是谁寄来的，心想是广告也说不定。一进门，先把酸菜收拾妥了，把肉也切好了，水烧得滚开，上下翻着花，白肉和酸菜下了锅。这才把信封拿出来，撕开一看，一张印着双喜字的大红纸，两颗心被丘比特的箭射在一处，竟是一张精心设计的婚宴请柬再往下一看，竟然是秦晋和乔娜的签名。林无渔把大红请柬拿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鼻子一酸，眼泪〃吧嗒〃掉到请柬上，立时洇湿了一团，那上面的字也变得模糊了，一晃一晃，全是秦晋的脸，孩子气的、快活的、沉稳的、失落的这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秦晋终于也要结婚了！
林无渔一时只觉得昏昏沉沉的。
飘过来一阵一阵肉香，林无渔一路小跑到了厨房，揭开盖，还好，并没炖得干锅，又拿起勺子来尝了一口，盐是不用再放了，顺手扭灭了火。一会儿，小闹钟又像踩着一个人的脚，〃丁零零〃地叫起来，是应该接涂涂的时间了，她三下五除二换上羽绒服，顶着雪，去幼儿园，把涂涂接了回来。
吃完晚饭，把涂涂洗干净了，打发上床睡了，唐琳倒来了。林无渔忙把她让进屋，拿着一个绿毛刷子，给她扫背上、头发上的雪，说道：〃这么大的雪，路又滑，你怎么来了？〃唐琳双颊冻得通红，说道：〃早起出来的时候，只飘着薄薄的清雪，谁知道越下越大，现在竟有鹅毛大小了。〃林无渔听她如此说，也顺着窗子往外看，玻璃上早结了一层厚厚的窗花，有像兔子的，有像满天云彩的，有像热带雨林的，林无渔撅着嘴往窗花上哈气，立时出现一个透明的嘴形的圆圈，又用手抠了抠白霜，往外望去，说道：〃还真是，这会儿，竟下得这样大了！这是今年冬天下得最大的一场雪吧？〃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闲话，唐琳方说道：〃我收到秦晋的结婚请柬了，你收到了吗？〃林无渔说道：〃收到了。〃唐琳说道：〃没想到秦晋这个人也那么迷信。〃林无渔〃喔？〃了一声。唐琳说道：〃不是说，今年立春在春节前，一年都是寡妇年，结婚不好。也不知谁说的？这全城的人都抢在春节之前结婚，我刚才来的路上，就赶上了好几辆喜车你去不去参加他的婚礼呢？〃林无渔说道：〃到时候再看吧！我也不知道那天有什么事情。〃唐琳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她是想着林无渔现在是这么一种凄凉的景况，秦晋那边却要欢天喜地地结婚了，怕林无渔心里不大受用，特意过来陪陪她。林无渔笑道：〃陈峰整天那么忙，你们虽然请了保姆，你心里也是一时一刻放心不下菲菲的，赶快回去吧，别只管在我这里闲聊了。〃唐琳又坐了坐，才走了。
到了婚礼这天早晨，去？不去？林无渔想了好几个来回。还是去了！精心打扮了一番，又换了两次公交车，这一折腾，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林无渔一进大堂，偌大的酒店，只有一个大大的喜字挂在前厅，竟空无一人。林无渔疑心自己看错了时间，又抬腕看了看表，是十一点钟啊！不应当散得这样早啊？想找一个人问问，东张西望了半天，只看见一个扫地的老头，林无渔上前问道：〃老人家，这婚礼怎么结束得这么早啊？〃那老头看了看她，摇头叹气地说道：〃难为你赶了大老远的路，竟连一口喜酒也没喝上我跟你说吧，不是散席了，是根本就没举行婚礼！〃林无渔一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那老头说道：〃早起，锣鼓家伙都准备好了，客人也都到齐了，谁知到了良辰吉时，新郎却不跟新娘结婚了，宣布这个婚礼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