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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豫此时便如噬人濒临崩溃的野兽,一双眼布满血丝,红得可怕。他紧握着拳头一刻不停地往某个地方走走,沿途中侍卫与宫女太监纷纷下跪,他视若无睹地一路往前走。
一直走到皇宫最深处的一座宫殿,此处偏主殿甚远,比宫里最偏僻的冷宫还要冷寂几分,四周也是一个人也没有。栾豫直直走进去,里面空旷沉寂,毫无生气。他一直走,穿过重重帘幕,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双目赤红,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像是随时都可能要扑过去一样。
粗重的喘息声在大殿里响。起,如此单调,如此令人感觉压抑。
栾豫眯起双眼,血色越来越浓。
“你想杀我?”静寂的大殿里突然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那样随意而稍显轻快的声音,将此时的压抑气氛瞬间打破。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披风下的人,脸也被严严实实地遮住,除了一双冷漠的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眼睛,见不到身上其他任何地方。
栾豫气息微微一滞,然而他绝。不允许自己示弱,哪怕是面对这个人。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她?”声音竟像是濒死的野。兽一样,连栾豫自己也吃了一惊。
“她?哦,你是说虞家的那位小姑娘。”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他淡淡应了一声,“你是从她那里回来?”
“——我只问你,为什么要她死?!”
“殿下,你似乎忘了,事情是我们一起定下,最终的。决定是殿下定的,我只负责执行。”淡淡的声音没有什么感情。
栾豫如被人在。心脏刺了一剑,脸色苍白若死,踉跄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恢复到先前含煞的模样,紧紧盯着那静坐着不动的人,暴风骤雨在眼中凝聚,咬着牙,一字一字说道:“我只要求剪除那边的势力,并没有说——要你杀了她。”
“殿下要剪其羽翼,令其臣服,可,若她不就范殿下又当如何?”
这一句问到栾豫的痛处,他脸上阴晴不定,紧闭着嘴,没有回答。
“虞氏数百年来与皇室平起平坐,世代虽无人为官,其地位却远超人臣之上,可以见君不跪,不缴税纳粮。虽无人在朝,却可左右国家大事,连君主更替都能产生影响。殿下不是在很早之前便有心除去了吗?如今愿望达到,怎到反而怪起我来了。”
“我——可是这一代是虞摇掌权,我若娶了她,虞氏一族还不是由我掌握,又怎会、怎会……”
那人一声冷笑,“她会听你的?会乖乖嫁入皇宫?”栾豫又不说话了,“若此计可行,你也不必等到今天让我出手。”
“这不是计!”栾豫忽然大叫一声,“是,是我真的要娶她,她入宫之后,我会好好待她,不会让她委曲——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违背我的意思?虞家迟早是我的,她为什么还要冥顽不灵!”
那人用一种讥讽的眼神看着她,“无论她会如何,虞家你都要夺去,依虞摇的性格,她会一句话也不说的随你入宫?若她不听你的,你能放任她离去?”
栾豫握得指节泛白,微垂着头,不言不语。
“她但凡有一丝服软,心里有一丝你的存在,或许都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而她之所以今日会身死,是因为你,在你打算灭虞之时,虞摇的命运就早已注定。”
栾豫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人摇了摇头,“你为了这样的事便要来见我,说实话,我有些失望。我可不希望自己当初选错了人。”
栾豫脸上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然后慢慢地恢复到平常的模样——只是眼中红光消退后,还有一丝令人胆寒的酷厉。他望着那个披风里的人,慢慢地一字一句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失望的机会。接下去要怎么做,我心里自然明白。”
“那最好,我也不是能时常来这里。另外,听说你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你不怕他事后查觉,对你不利?”
栾豫微微眯起眼,神情冷漠无比,“不会,我很了解魏无壃,就算他知道是我做的,也不会做出什么事来,因为他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更何况,他此时手中无兵无权,想做什么也未必能做到!”
“如此,甚好。”
栾豫再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去了宫殿。
那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的嘲讽之意越来越浓,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失去最后的羁绊与温暖,只有这样,心里的魔,才会彻底醒来。”
栾豫走出宫殿,在宫殿门口站住,他回过头往里深深地看去一眼,眼里是彻骨的寒冷。
那个人,他现在还非常需要,等事情完成后,他会将发生在虞摇身上的一切如数奉还。这一天,他相信不用等太久。
栾豫举头望天,在心底深处说道:
阿摇,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此时的镇国侯府却是一片悲伤笼罩,当知道那样一个美好的女子香消玉殒时,侯府里瞬时响起一阵哭声。
文敛愣愣坐在房里,也是久久回不过神来,那样一个女子,居然说死就死了,居然就真的这样死了?
她还记得那天,抱着狐狸盈盈而立的女子扬唇一笑,
“这便是文家的小姐么?我是虞摇。”
那样的光华夺目,竟已是人间不再了吗?
文敛轻轻叹了口气,府里的人除了为虞摇的死而伤心难过外,全都还担心着另外一个人,小侯爷魏无壃。
听府里的下人说,自栾豫离开镇国侯府后,魏无壃一直守在虞摇的房间里,既不安排人准备后事,也没有出来的打算,完全是无声无息。有人忍不住担心想闯进去劝劝,却全都被赶了出来,等去的人多了,魏无壃便直接用东西砸。虽然没有歇斯底里,可他那样一句话也不说,却更让人担心,最后老侯爷担心自己的儿子,不得不亲自出面。
这镇国侯早在好几年前便除了军职,闲赋在家,平日也就养养花,种种草,再不就是上名山古刹与那些个得道高僧喝茶聊天,完全不像个贵族样。满朝文武几乎都已不记得还有这样一个老侯爷了。
老侯爷平日深居简出,也难得与儿子见上一面,昨日那么大的动静都没出面。可是听到说自己的儿子呆在房里已经一天一夜,不吃饭,不说话,也没有哭,就跟个没有魂的人一样守在床前,任人怎么劝就是不理,老侯爷终于也出面了。
侯爷站在房门前,知道里面是他的儿子——还有,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漂亮的孩子。这几年淡泊宁静惯了的侯爷,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些。他走向前,伸出手拍了拍房门。
“无壃,我是父王。”
房里没有声音,老侯爷却在喊了一声就不再出声,只是静静站在房门外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围在四周的下人全都松了口气。
魏无壃看着自己的老父站在门外,眼里闪过一丝凄凉,而这短短一天,他迅速地消瘦了下去,眼睛显得黯淡无神。
老侯爷看看他,又向房里望去一眼,嘴唇微微哆嗦,手也有些发颤,他握住魏无壃的手,感慨地喊了一声,“孩子。”
“父王,孩儿让您担心了。”魏无壃歉意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声音很平静,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也比人想得好,他回过头向里望了一眼,轻声说道,“孩儿想带她去一个地方,然后,就不会让父王担心了。”
老侯爷摇摇头,沉重地叹息,他其实心里也是一阵阵抽痛,那么好的孩子,说没了就没了。“唉,你去吧。你要做什么,父王都会帮你。”
魏无壃喉头发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多谢父王。父王放心,我只是答应过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一定要去看看。看过之后——”看过之后如何,他却也说不下去了。
老侯爷再往里看去一眼,摇摇头,叹息着转身走了。
魏无壃看着父亲微弓的背,看着父亲头上变白的头发,心里更是一阵苦涩。然后,他回到床边,将那个女子轻轻抱起,脸上是最温柔的笑容。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日出,你最喜欢看的日出。我说过的,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会答应你。”
卷三**淘沙 第二十五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晚上的时候,上善珑玦来侯府最后一次用灏澜珠给文敛治伤。文敛向他简略地说了一下侯府里发生的事,然后问道:“可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上善珑玦听到虞摇身死,也是有些微吃惊,摇摇头,“我知道的也不清楚,不过据下面人传来的消息说,虞摇在明盘县遭到过袭杀,死了不少人,却不知虞摇生死——怎么了?”上善珑玦说到一半忽然发现文敛的表情有些奇怪,不由问道。
文敛看了看他,眼色奇异,“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一人,他为了报信而被人追杀,最后是我去传的口信,说的便是明盘县不能去。”
上善珑玦凝神细思,“看来那人便是想去救虞摇,只是到最后没有成功。”
文敛轻轻叹口气,“没想到我在路上随便遇到的一个人,竟然也和自己扯上关系,我曾经为她报信,不过,却还是什么也没改变。虞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族?虞摇本身已经神秘,她身后的家族又会是什么样?而又有什么人与她有大仇?”
上善珑玦沉思片刻,望着她。问道:“你可听过癸丘立国的故事?”
文敛老实地摇头。
“癸丘立国更在青越之先,那时前。朝**,导致各方起义讨伐,其中最有实力的要数羽王与刘王两支。羽王霸气盖世,很快便占了上风。可是刘王手里兵多将广,又善用人,终于在一次反败为胜,将羽王困在了潜龙山。霸王被困,数次突围无果,羽王心知颓势已无力挽回,便召集了军中最精锐的士兵,让出了他的坐骑,要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子送出去。
“临别之际,羽王唱起了家乡的。歌,女子也作临别之舞。当女子离开之后,羽王领着剩下的人与刘王的兵马展开撕杀,这一战便是七天七夜,羽王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而刘王也是死伤惨重。这一战,只能算是两败俱伤,就在刘王要擒获羽王时,忽然山的另一头涌现大批兵马,猝不及防之下,此战再次出现逆转,刘王兵败身死。
“原来这一队人马是羽王弟弟的兵马与那名女子。的家族子弟兵,那女子突围之后,联系上了羽王的弟弟,又说动了自己家族的家主。然而虽则战局扭转,羽王却身负重伤,医治无效,临死之际交待自己的弟弟,要许以女子与她的家族永世尊荣和至高无上的地位。然而,在羽王死后,那名女子也自刎于羽王帐中。
“后来羽王的弟弟,也就癸丘国的第一代君主,遵守。着对羽王的承诺。女子的家族,便成了在野的王侯,得以与癸丘皇室平起平坐。”
上善珑玦终于说完,难得说这么多话,说到口渴,。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文敛拧眉思索,望着他问道:“那女子,便是姓虞?”
上善珑玦点头一笑,“是,羽王叫她虞姬。”
“原来如此,可既有如此尊荣,什么人还敢去惹?”
上善珑玦叹息。一起,站了起来,负手走到窗前——今夜并无月亮,“正因位高而重,却无实名,才有今日这之祸。这与功劳太高,君主无物赏赐之时只有杀之是一个道理。虞家数百年来以畸形之态存于癸丘,哪个君王会容许身边有超拖控制的存在。天大的恩情,早在开朝几代消磨殆尽了。”
文敛略感吃惊,“你的意思难道是说,杀了虞摇的是癸丘皇室?”
上善珑玦回过头,温和地望着她,语气却是极淡的,“这种可能,并不是没有。”
文敛深深叹息一声,摇头道:“人与人之间,为何总是有如此多的纠纷?如果君主好好对待百姓,大臣尽职做好属于自己的那些事,孩子可以开开心心地进学堂,耕种了庄稼就能吃饱饭、有衣穿,一家人可以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这样不才应该是正常吗?为何总有人费心去做一些伤害别人,于己也不利的事?人心太复杂,而人的**,永远都没有满足的时候。”
“有些人,追求的东西很简单,可需要走很复杂的道路才能达到——世事,历来如此。”
文敛轻轻一笑,舒出一口气,“是啊,我今生所求,不过一‘安’字而已,可如今局势之复杂,我怕是永远也没有全部弄明白的机会。我是来找爷爷,然后和他回家,可现在看来,好像,越来越渺茫了。”
上善珑玦走过来扶着她,望着她的眼睛,“别担心,我会一直都在的。现在已经有线索,你很快就可以找到你爷爷了。”
文敛一喜,抓住了他的手,问道:“真的?已经有线索了么?那爷爷他,是在哪里?”
“具体在哪还不知道,但确实在玄启,离城应该不远。”
“我——”文敛有些抑制不住激动,恨不得立时出去寻找。上善珑玦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有何雪落,你不必自己去。另外,我得知了一则消息,你身边的那叫赫与妩的两兄妹,已经离开定州往玄启而来。”
文敛这下坐不住了,一惊站起,愕然地看着上善珑玦,“你——你说赫与妩妩,来玄启了?”
“是。”上善珑玦点头,拉着她坐下,“除他二人,还有一个叫西门放也来了。”
文敛却是没听进他后面的话了,她此刻心神有些乱,“赫与妩妩离开二哥,要是天命流的人再去二哥怎么办?光kao夙渊和夙清他们,只怕对付不了天命流的人。”
“你不要慌,”上善珑玦拉住她的手,声音里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天命流的目标始终是你,你不在他们身边时他们反而安全。否则若要挟于你,岂非早对你临江城的父母下手?还有在他们手上的令祖父,他们并不曾真正拿来威胁过你,上次的事主要是暗月教主导。所以,你不必太担心。”
文敛眉头微皱,“话虽如此,定州还有暗月教的人在啊,如果如砂罗还在,也只有赫才能对付,赫留在那里我才能放心。”
上善珑玦对着她摇头,“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却又独自去做,你要相信你的二哥。你望大家都好,但同时,他们也不愿你有任何闪失。”
“我——”
“有亲人在,是事情发生时可以分担,不是反成彼此的负累。”
文敛微微一震,慢慢抬头看向上善珑玦的眼睛,那一双如星辰般的眼睛,此时正异常认真地看着她,而其中闪烁的,是海一般平静的光辉。
“是。”文敛望着他,重重地一点头,眼里分明也闪着一种柔辉。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言语都不必再说出口,彼此从眼中都看明白。
魏无壃回家梳洗过后,一个人去到了问学楼。这问学楼属于墨华宝斋,是专供文人交流学习的地方,然而,如果不是有墨华宝斋主人或者三名以上掌柜的连名推荐,就算是天下名士也是进不去的。魏无壃可以进去,自然更是因为他是棋公子。
在魏无壃要出门时,老侯爷还是有些不放心,想叫人跟着他,可魏无壃是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安静,而且他去的是问学楼,就算府里的下人跟去了也进不去。
在魏无壃进了问学楼后,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