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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优雅万方地舒展衣袖,微笑:“还有哪位觉得秀青并无资格的,请站出来说话。”
一片鸦雀无声。
我微微眯眼,笑了:“如此好说。白云城外亦有渔家栈所,诸位不妨稍歇两日,三日后可推举出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入城细细相商。”
回到城主府中的时候,叶孤鸿面上还挂着情不自禁的笑意:“兵行险着,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得意洋洋道:“这也算是巧用了一遍诸葛氏的空城计罢,唔,看来我还是蛮有几分急智的么。”
叶孤鸿瞥我一眼:“是是是,黄瑛自然有这份本事,孙秀青哪里能及。”
我微笑。
为了让他心甘情愿配合我演一场“西门夫人”的戏码,我不得不以实情相告——当然,叶孤鸿这孩子实诚,没什么花花心肠,我也很放心。
如今我的身世之谜,西门剑神知,叶大城主知,叶孤鸿也知,还有我自己知。
接下来,又要为三日后那一出细细谋划了——我正色对叶孤鸿道:“今日必得教厨房做些我喜欢的菜来!”
“……”好吧,一瞬间叶孤鸿小童鞋的眼神从赞赏到鄙视。
当然,其时我又哪里知道,所谓乐极生悲——它就来得这么快。
叶孤鸿这人还是嘴硬心软,午饭桌上有大半菜都是我爱吃的。美美的一顿午餐之后,我忽然想起一事:“你稍坐,我回房换双鞋。”
“……”这次连叶孤鸿都懒得鄙视我了——没错,我就穿着那双特制的底下全是长约一寸的精钢钉的钉鞋直到现在!
咳,这不是饿极倦极一时忘了么……我欢快地跑回房去换鞋,嗯,心情大好。
就在我托着下巴思考我应该穿双什么绣样的鞋来衬一衬今儿个这套价比金高的衣裳时,有人敲门了,站在外面的是年轻的杨管家:“姑——西门夫人,有人来访。”
咦?
不是让那些人等到三日后么?
这时杨管家又补了一句话,顿时就让我形魂俱灭——:“来人是陆小凤陆大侠和花满楼花公子。”
!!!!
……结果,我就这么慌慌张张地穿了双厚重的甲靴,就跑了出来——迎客。
……呃,虽然貌似我自己也是客?
正厅里叶孤鸿正襟危坐于首席,陆小凤和……和花满楼,都坐在客席。
我的脚步很沉很重,但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踏稳。
叶孤鸿站起身来,向堂下走了两步,道:“西门夫人。”
……叶孤鸿,你真的不是在玩我吗??!!
我深吸一口气暗暗瞪了叶孤鸿一眼——好吧,他眼底正是满满的幸灾乐祸的笑意——,又调整情绪向着陆小凤和花满楼笑道:“陆公子,花公子。许久不见了,二位可还好?”
幸而孙秀青的声线微低而柔婉,或许……这样,就听不出我心底那一丝丝细碎的颤抖。
陆小凤笑道:“自然是好端端的。多日不见,没想到孙姑娘已经成了西门夫人,真是可喜可贺。”
我偷偷瞥了眼花满楼,觉得脸上的笑神经委实有些僵硬:“咳……秀青多谢陆公子。”
而花满楼也轻声道:“西门夫人,恭喜。”
我这才敢大着胆子正眼看向他。
……他瘦了,憔悴了,比上次夜晚时分河边所见更甚;然而他脸上温和的神气却一如既往,如一潭春水。
深深地,深深地……将我围裹进去,不得而出。
“花公子……”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就像平地里一个焦雷,硬生生把我震住,愣在当场。
……花满楼他臂上……为何,缠着一缕黑纱?难道,花家有人……我简直不敢再想。
我一时欲言又止,视线就像被什么牢牢黏在了那一条小小的黑色纱绢上似的,扯也扯不开,生怕带出另一番撕心裂肺的疼痛。
或许是觉察到了我的视线,花满楼微微侧首,声音温和,却隐隐含着一种我不能理解的深沉:“——花某为亡妻黄瑛守孝。”
……!!!
我听到了什么?!
——他说,他是在守孝。
——他说……亡妻,黄瑛。
两情相知
【三十六】
如果我说我没有流泪,那么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
有那么一瞬间,我简直就要扑上去了——扑上去告诉他,花满楼,我没有死;花满楼,我就是黄瑛;花满楼,我……
……可是叶孤鸿看过来的眼神忽然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顿时意识到了——现在,不行。
时间地点人物,哪一个都不对。
我们现下是站在白云城城主府的大堂里,除了我们这主客四人,周围还有不少白云城的下人进进出出服侍左右;而这些人之中,谁是可信的,谁是背叛者,我们并不知道。
我慢慢坐下。
听见自己空洞得简直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花公子,节哀。”
眼前一片水雾迷蒙,却不知道帕子放在了哪里。狼狈地拿袖子拭了一下,柔软的丝绸却并不怎么吸水。一旁叶孤鸿默默递过来一方帕子,我伸手毫不客气地接了,一面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害我到这等地步!
接下来他们说些什么,我却是几乎半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只有一个人。
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手臂上一段细细的黑纱……为免失态,最后我不得不慌慌张张地起身告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我好像把一切搞得更乱了。
我的忐忑持续了一个下午外加一个晚上,甚至连晚饭都被我直接忽略了,直到子时我才下定决心——去花满楼住的厢房,看一看。
我不断地劝说自己,我只是去看一看,我要小心翼翼地借着夜色遮掩过去,万万不能被人察觉了……可是站到房门外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太冒失了,冒冒失失地弄出了一点动静。
于是听见了花满楼的声音,似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进来罢。”
我轻轻推门而入,手有一点点抖,关门的时候没关好,手指被门框碰了一下,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有个人站在了我身后,我一下子僵住了。
沉默片刻,他慢慢地说:“……你总是这么冒失,可怎么好。”
“……”我忽然觉得所有疼痛所有不安都在这一瞬间离我而去了,因为他接着便唤了一声:“阿瑛。”
“……”刹那间,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我一头扎进他怀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又像是一种本能,靠在那个散发着熟悉植物辛香的怀抱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觉得自己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泪水却不要钱似的汹涌而出,打湿了他整片前襟。他一只手迟疑地搁在我背上,另一手慢慢伸过来,拿了帕子为我沾一沾眼泪。
“……”我哭得越发厉害,根本无法劝说自己停下,简直要把分别这一年来的所有思念所有苦楚所有攒在心里未发的份儿都一次性哭回来。
他知道是我,他认出了我——这世上绝不会有哪一种山盟海誓,比沉默无声的相知更为动人。
这一刻,我就不再是孙秀青了。
我只愿是黄瑛,只是花满楼的……阿瑛。
哭完之后,平静下来……然后我就心虚了。
花满楼的面色是一派平淡,我却看得出来他眉间隐隐有着两分不悦——这两分不悦对我而言简直比西门剑神的怒火万丈还要可怕,我不禁瑟缩一下,再度想溜……
……手却被人牢牢箍着,想跑也跑不了。
花满楼一手拉着我,一面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沉静:“阿瑛,你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说?”
“……”我默默抖了抖,决定闭口不言沉默是金。
“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刚要点头,就想起他看不见。正待答应一声,却见他自顾自道:“那我便一句一句地问你。”
“……”他竟然自动把我的迟钝划归为默认了?!
我顿时忐忑了……一般而言脾气好的人都是不怒则矣一怒惊人,花满楼这种表现恰恰就证明了——他,怒了。
“……”我森森地又是一抖。
他却没有先问起我暗暗惧怕着的那些问题,而是轻声道:“一月余前,你可是到过京城?”
我默默算了下日子,嗯……正是我们和叶大城主同行到京城的时间,遂乖乖“嗯”了一声。
“中秋前一旬日,一天晚上,你可是在护城河附近的街上看见过我,并且唤了一声?”
“……”我蓦地抬头。
他的笑容渐渐染上几分苦涩:“那天我听见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在喊我,那语气却熟悉得让我害怕。我连忙回头去找,可是人海茫茫,那个声音也倏然消隐无踪,简直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我一个瞎子站在桥头,什么也做不了,再怎么都是徒劳,只能站在原地等……我简直想抓着每一个路过我身边的人都问一问,究竟哪一个才是我要找的人。”
“……”我的喉咙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叹气,“我一直不肯相信,那么聪明伶俐的阿瑛,那样爱说爱笑的阿瑛,那个总是一回头就摸得着的阿瑛……怎么,怎么会没有了呢?”就是那一声唤,让我重又燃起了希望。”
“……”可是,我却险些亲手掐灭了他这希望。
“后来我就想起,那个声音像极了峨嵋四秀的孙秀青姑娘;再然后我也记起来,孙秀青与阿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特别是在江湖上四处传言说,孙秀青叛出师门,改投西门吹雪门下的时候,”他的声音竟然有了一丝破裂,微微的叹息,还有着几不可闻的几分哽咽,“阿瑛,我从未这么怕过——怕一切都是我的妄想,怕这不过是一场空欢喜,怕找上门去就是又一次的失望……;就连刚才,我也一直在等,想着你究竟会不会来,总算……总算这次没有……”
别说了。
我起身环抱着他的肩膀,头抵在他的肩上。眼眶酸痛得厉害,却已经挤不出半点水分来;良久,他微微叹了一声,也抬手环抱着我,低低道:“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这样的波折,这样的磨难,这样的分离与痛楚。
我伸出手去,要为他解下臂上缠绕的黑纱,却被他轻轻按住了,低声道:“阿瑛,这件事是我做得莽撞了。”
“……”呃?
“我当时,没有别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同你成亲,就自作主张去求爹娘了。”
他说得平淡,我却听得一颗心几乎停摆。
他的意思是……冥婚??!!
“阿瑛,上一次,没有征得你同意……所以现在,你愿不愿……同我成亲?”
他语气殷切,“看”向我的目光中似是隐隐带着期盼。
我愣住。
良久良久,以为已经干涸的眼泪终于再度奔流而出。
……他不怪我重生之后不曾来找过他,他不怪我一直一直都在逃避他,他甚至不理会我在旁人面前自称“西门夫人”……他只是带着期望,缓缓地问我:阿瑛,你愿意同我成亲吗?
“我愿意……”我含着泪,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自然,我为什么不愿意呢?
他是花满楼,我是黄瑛。
我心中自来就只有他……而他,也是如此地欢喜我。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两情相悦更为美好的呢?
花满楼半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我则是死皮赖脸地窝在他怀里,两个人既然都睡不着了,那……何妨一起静静看一场天亮?
这真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美好辰光。
“……你瘦了好多。”我知道这句话很是狗血,但是我仍然不得不说:“……靠起来都不怎么舒服。”
“……”花满楼看我一眼,语气微微有着些叹息似的,一面又像是宠溺,让我恨不能一头溺死在他的温柔里:“还不是因为你。”
我吐吐舌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再也不会了,以后……我也能护着自己的。”
他微微一顿,我知道他定是又想起了那一天……连忙拿话题岔过去:“师傅可是经常夸我有悟性呢。”
他温柔地抬手抚过我的头发:“累么?”
“累,累得简直——”我忽然把话一股脑儿地咽了回去,呃……这是吓的。
因为那只修长优雅堪比白玉的手移到了我的脸上,轻柔地,一点点温柔地抚过。
秀致的眉,清亮的眼,小巧的鼻子和温软的唇。
然后,他微微笑了:“有些不一样,可……还是阿瑛。”
他说这句话时,耳根泛起一点可爱的绯色;我目不转睛盯着他,一时没能抵抗住美色的强大诱惑,着迷了似的凑上去,贴着他的脸颊。
是暖的。
整个人的温度……都是暖的,那样和煦那样美好,春风绕指也难比拟其万一。
贪婪地嗅嗅他衣角发间的清香,越发流连着不舍,恨不能瞬间变身一头色狼,桀桀笑着扑上去把他嗷呜嗷呜吃下肚去,让别人都看不到才好!
“这是我的!”我得意洋洋指点着向他宣布,“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花满楼整个人,都是我的!”
他无奈地笑,脸上的红晕还未消褪,像极了天边初现的那一抹云霞:“是是是,都是你的。”
我想了想,扑上去同他咬耳朵:“花满楼,咱们打个商量好不好。”
“嗯?”
“既然都是我的……你就赶紧为了我把自己养胖一点吧,靠起来很舒服的。”
“……”
泥团解谜团
【三十七】
陆小凤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教花满楼玩一个游戏。
“你看,这是包袱,这是剪子,这是锤——很简单吧?”我拉着花满楼的手覆在我手背上,伸出五根指头,然后是两根,再然后是握手成拳。
于是花满楼点头微笑:“果然很形象。”
他也学着我的样子,伸出五根指头……三根指头……然后是握手成拳……
我别过脸去偷偷地笑,活像偷了腥的猫。
咳咳,一个“5”,一个“2”,又一个“0”……咳咳,我不说了,大家都明白的,哈哈……欺负老实人什么的,最有意思了。
结果陆小凤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啧啧有声:“花满楼!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不正经起来居然比我陆小凤还不正经!”
“……”我默了一下,随即正色道:“不,花满楼他只会对我一个人不正经。”而你是对所有女人都不正经。
“……”花满楼扶额,陆小鸡蹲墙角。
“……”好吧,我错了……我们花花明明一直都很正经!!!
“对了,阿瑛,今天不就是那什么三日之期么?”陆小鸡忽然道。
我想了想,嗯……好像的确是的。
咳,不能怪我记性不佳,实在是……这个这个……咳,热恋中的女人嘛,一时忘了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也实属正常。
巧了。
就在这个当儿,叶孤鸿脸色阴沉地提着剑进来了,一眼瞪向我:“还不出来?求见西门夫人的人来了。”
“……”我默默地森然了一下——你敢不敢不要把“西门夫人”四个字说得这么清楚!
这一段时日,城中封锁甚严,便是叶孤鸿自己要下达一道命令到城主府外都得再三确认,想来要往外递消息也不是那么容易。
——所以城里的人知道叶孤城是受伤闭关,而不是我和叶孤鸿谎称的功力精进、论剑去也……
所以这次进城的人,说不定……就有哪个会和城中某人暗暗接头。
这是个机会,当然并不是那么容易把握得住的机会——和叶孤鸿、陆小凤细细商议定后,我们决定静观其变,拭目以待。
来的人——好吧,不出我所料,有严人英一个,张英风陪着他;还有个不认识的胡子一大把的老头,据说是崆峒派长老;最后一个人却是让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正是原著中因下毒而被叶孤城所杀的,唐门唐天仪。
我不禁暗暗冷笑。
峨嵋剑派来了两人,或许还有可能说是打亲情牌;可是这连唐门都来插了一脚……就不得不引人深思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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