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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黄的灯光在易明兰的眼中熊熊燃烧,那一夜,她被一股颠狂无畏的执念所劫持,义无反顾地扎进复仇的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惊闻
哐当一声,祥林嫂手中的盘子摔在了地上,但她直愣愣地立在原地,呆滞着两只眼睛望着苏雪倩,好像一瞬间连中国话都听不懂了似的。
“好好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苏雪倩比她更加惊讶,焦急令她的声音乍听之下有些沙哑,但急促的语调扫去了往日的温和,平添几分雷霆气息。
被钱安推出来当挡箭牌的赵疆只觉地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虽然谈不上恐惧,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他记忆中的苏雪倩一直是柔和优雅的,此刻却面部紧绷,不怒而威,像一支随时都会离弦的箭一般蓄势待发。
头一回,赵疆在这位女主人身上感受到了同陈耀曦一样的气势。
心里明白钱安是不敢直面老板娘的怒火才将电话打给了他,赵疆早在心里把钱家的祖宗问候了千万遍,嘴上却半点不敢含糊,慌忙交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钱安说今天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矿区发生了瓦斯与煤尘爆炸,有三百多名矿工被困在地底,不知死活。”
明明是酷暑盛夏,苏雪倩却觉得全身僵直,仿佛置身数九寒天,连血液都被冻住了。
怎么会发生矿难呢?怎么会!
陈氏是她一手创立的,组建之初就将矿区安全作为重中之重,应急预案几乎将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她已经竭尽所能地保障生产安全,在这方面的经济投入更是远高于同行业水平。没人比她更了解在陈氏发生瓦斯和煤尘爆炸的可能性之低,可是为什么,矿难还是发生了?这简直是命中注定的劫难。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困在地底的矿工们救出来。比起已成必然的巨额抚恤金与赔偿费,她更关心工人们的生命。数百条人命因她的管理不善而死,无论她有没有主观故意,都令苏雪倩的良心备感不安。
“太太放心,钱安一定会妥善处理这件事的,他保证他一定会……”赵疆的声音在苏雪倩咄咄逼人的怒目注视下越来越小,直至自动消音。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额头也不时有豆大的汗珠冒出,但他连擦一擦都不敢,唯恐因此引来急风骤雨般的怒火。
此刻,他只希望自己渺小一点,再渺小一点,最好能躲到角落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保证?钱安拿什么保证?发生这么大的事,他就用一个电话来敷衍我吗?而且还不敢直接让我来接!”苏雪倩到底是个女人,即使怒火中烧也不可能直接抡胳膊打人,但她真的花了十二分的努力才没有直接抓起手边的锅碗瓢盆扔过去,“你也是个好的,心甘情愿地站出来当替罪羊,是吃定了我性子软,不敢迁怒你吗?”
“小的不敢。”赵疆猛然一怔,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确是对这位被陈爷关怀备至的夫人有了小觑之心。他以为她不过是个被保护地太好的绣花枕头,之前陈氏的成功只是因为她运气好才得以顺风顺水,倘若真的发生了像矿难这样的大事,这女人指不定会怎么六神无主。潜意识里,赵疆已经做好了向远在大洋彼岸的陈耀曦求援的准备。
也许钱安也有同样的轻视之心,所以事到临头,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苏雪倩才是陈氏的法人代表,真正对矿难有决策权的人。
此时此刻,作为矿区负责人的苏雪倩当然是希望能当面向钱安问清楚情况,而不是从一个传话筒口中听到不知道有没有被扭曲过的二手消息。可是钱安却偏偏避开了她,也不问问苏雪倩对于后续处理有什么意见,就擅自将主事权揽了过去。撇开将功折罪的小心思,这样做对于钱安的个人发展来说其实是极其冒险的——矿难可以算作天灾,但若是处理不当可就是人祸了。倘若钱安稍有不慎,就得抗下所有的责任。毕竟矿难发生时苏雪倩不在现场,后续处理也没问过苏雪倩的意思,到时候陈耀曦怪罪下来,所有的错都是钱安的,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就是个蠢货!发生矿难这么严重的事故,美国警察要是不介入就有鬼了,而他是偷渡来的美国!他难道指望美国人不去调查他的身份吗?还是他如此有自信,能够在警察发现之前就把事情压下来?”苏雪倩认为钱安简直不可理喻。
“钱安很有能力……”赵疆下意识地想辩白几句。虽然黑户见不得光,但美国作为世界大战期间难得的净土,各色人种千方百计地从世界各地涌入,黑户人口几乎占了总人口的百分之五。一般情况下,美国官方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在一个移民国家辨别移民的合法性实在太困难了,你不可能像在中国那样仅凭一个人的肤色和发色就判定这个人是外来户,然后重点检查他的身份证——在美国,除了印第安土着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外来户。
“美国警察不查户口的前提是黑户不主动惹上麻烦,之前钱安没被遣送回国是因为他还算安分守己,美国人也就暂时放过他了,毕竟我们已经在给他重新办手续了,不是吗?只等批文下来重新入一遍境备个案就好。但现在不一样了,牵扯上数百条人命的官司,你觉得美国人会忘记钱安的偷渡身份?”苏雪倩现在无比后悔,陈氏早就具备了从海外招工的资格,但她之前因为忙一直没能顾上管钱安他们的身份,直到上个礼拜才递交了申请,要等十五个工作日才能知道是否获得许可——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事故,恐怕这个许可是永远都下不来了。
赵疆还想再辩,可惜赶着去救命的苏雪倩根本没给他机会,“祥林嫂!去找汽车,把昭兴送去张芷若那里,顺便问问他们那些留学生里有没人有空能帮把手的,跟我一起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纳康均去。你和赵疆两个是黑户,就别跟着去了,留在这里联系上钱安,让他把事情交给第二批来美国的那五个人处理,我可不想多加一个容留偷渡客的罪名。”
作者有话要说:
☆、逮捕
长途大巴换当地出租,避开曲折迂回的乡间小道,一路沿着收费公路高歌猛进,苏雪倩多付了三倍的价钱,才终于在傍晚时分心急火燎地进入纳康均。
因为发生了重大矿难,整个矿区已经被美国警方戒严。暮色笼罩着死气沉沉的陈氏,惨烈的爆炸震塌了原本就十分简陋的办公楼,残破的砖墙薰成了难看的焦黑色,露出理所当然的败落气息。临时搭建的木棚里面聚满了泣不成声的矿工家属,一开始时他们只顾着悲伤,没有发现矿区主人的到来,直到苏雪倩雇的车开过木棚前面的空地,注意到乘客发色的家属们才呼啦一下涌过来,对着车窗玻璃敲敲打打。大批媒体记者紧跟其后,聚集在车窗两边,拼命捕捉第一线新闻。现场嘈杂鼎沸,镁光灯闪成一片。
“难道你是什么名人吗?比如是日本的某位公主什么的?”不明就里的司机幽默地开了一句玩笑,但他很快就意识到窗外那些人并不是追随公主的崇拜者,因为他们嘴里叫嚷着的全是不堪入耳的叫骂声。
“嘿,夫人,先生,这可不行。刚刚你们可没说会遇到这种情况,他们都要把我的窗玻璃打坏了!”司机抗议道。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车顶适时传来一声响亮的撞击声,好像是由石头砸在铁皮上造成的。“你得赔钱,我这车是新买的,还没超过半年……”
“继续开,一直开到最里面。”苏雪倩直接递了一张百元大钞过去堵住他的话头。
“好吧好吧,看在钱的份上……”
苏雪倩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考虑到家属的情绪,苏雪倩和王洋、方学桐来之前特意换了暗色的衣服。可是时间仓促,苏雪倩办公室里又只有两件白粉色的职业套装,所以只能临时借了件祥林嫂的衣服救急。祥林嫂个性节俭,买的衣服都是面料差款式旧的实惠款,既不透气又不吸汗,此刻粘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令苏雪倩原本就焦急的心情愈加烦躁。
同样焦急的方学桐摆弄了一路的半导体,终于在车停稳前收到了稳定的无线电信号,捂着耳机给苏雪倩做实时报道:“纳康均本地的新闻台正在报道矿难情况,说目前已经确认一百三十多人死亡,还有一百多人被困在地底的夹层中,哦,我还是直接把耳机给你听吧!” 这时代车载收音机尚未问世,方学桐自制的半导体原本是计划用来在夜里睡觉前听科学电台的,为了不吵到室友就没有设计外放功能,必须通过耳机才能听到播放内容。
苏雪倩把耳机塞到耳朵里,很快就听到里面传来播音员沉痛的嗓音:“这是纳康均有史以来发生的规模最大的一次矿难,数百个家庭因此妻离子散。我们注意道,矿区内有一个叫迈克的小男孩,今年才两岁,父母都是陈氏矿业的员工。他的父亲是一名矿工,已经确认在这场矿难中丧生,母亲是陈氏的厨娘……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发现迈克的父亲杰森昨天刚值了夜班,不知为何今天没有休息,仍旧参加了井下作业。据此我们有理由怀疑陈氏存在非法使用劳工的情况,如果罪名成立,它将面临非常严重的惩罚……”
苏雪倩关掉了半导体开关。她真想好好问问钱安,他到底是怎么管理矿区的。她之前再三强调必须保证矿工的休息时间,即使他们本人强烈要求加班,也不能让他们连轴转。付加班费的确比雇佣新的工人干活要省钱,但是疲劳工作之下出错的概率也高,显然钱安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此刻,保证过会“妥善处理事故”钱安也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整个矿区放眼望去全是白皮肤黄头发的外国人,两个警察板着脸迎上来,语气冰冷:“矿难发生的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中,但我们调查发现,两个月前,你给陈氏旗下所有的矿工都购买了人生意外伤害险,还给矿区购买了事故险,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买保险是为了以防万一,这场事故完全是一场意外。”苏雪倩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考虑到了自己可能面对的指控,因此并不慌张,“我愿意协助你们的调查,但我想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抢救被困在井下的一百多条生命,而不是急着追究责任。”
“我也认为生命优先,但是很不幸,我们发现你的公司里连一台可以正常运作的抽水泵都没有,大大降低了救援的效率。”警察冷冰冰地陈述,“而州法律规定,每一个矿业公司必须至少有三台以上抽水泵和解压泵等安保设施……”
“这不可能!”哪怕是自认为已经考虑到所有可能性的苏雪倩也大吃一惊,“我们公司的安保设施都是从正规渠道购买的,配置的数量远高于州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使用时间还没超过半年,连质量保证期都没过!而且,陈氏每天日进斗金,这些设备并不贵,有关部门还会不定期抽查,我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自找麻烦地省钱。”
“我们会核实你的说法的,但谁也不会嫌钱多,不是吗?据我所知陈氏的钱全都用来买军火输送回中国,所以事实上你一贫如洗,节约成本的动机完全成立。”警察不屑地耸肩,看似公事公办的态度背后,其实已经预判了苏雪倩的犯罪动机,“另外,两个小时前,我们控制住了你的员工钱安,当时他正试图向我们的警官行贿以使我们忘记他偷渡客的身份。我们注意到,有迹象表明你曾经协助他偷渡。”
“我没有!”苏雪倩下意识地反驳,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样的辩解是多么地无力。
“女士,你最好老实点儿,不然我可对你不客气了。”警官威胁性地挥挥拳头,将苏雪倩反手压在胸前,冷笑道,“有什么话到警察局再说吧,我想我们的审讯官会很乐意同你聊一聊的。”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苏雪倩心知自己已经陷入了麻烦当中,但她毫无办法。如今唯一的安慰就是她已经拜托王洋和方学桐帮她照看陈氏并聘请最好的律师,陈昭兴也会得到妥善的照料。以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他们这几个留学生还是比较靠谱的……
但是,当苏雪倩将信任的眼神投向靠谱的方学桐时,大跌眼镜地发现他们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情形。方学桐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神色激动非常,而王洋则目瞪口呆,嘴巴张地能一口吞下整个鸡蛋。
怎么了?
苏雪倩疑惑地看着方学桐大步流星地向她走过来,灿烂的笑容掩不住眼中的泪水,他竟然喜极而泣了:“陈太太,刚刚新闻里说,日本无条件投降,抗战胜利了!”
作者有话要说:
☆、见证
一九六零年冬,圣诞假期刚刚结束,陈耀曦一家围着火炉坐在一起,享用刚刚出炉的手工蛋糕。
“祥林嫂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蛋糕甜腻的味道充斥味蕾,苏雪倩满足地赞了一句,歪着头同陈耀曦商量道,“一年一度的爱国者募捐会差不多要开始准备起来了吧?国内发生了自然灾害,我们要不要多捐一点儿?昭兴的日子也好过些。”
“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搞科研的,国家这么重视,饿着谁也饿不到他。”陈耀曦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却仍旧在原本计划好的捐款数字后面多加了一个零。苏雪倩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从半年前陈昭兴自作主张跟着方学桐回国研发原子弹之后,陈耀曦就同这个儿子话不投机半句多,任娇妻爱女怎么劝都没有用。他跟苏雪倩的第二个儿子陈昭凯因此受了池鱼之殃,零花钱严重削减不说,连门禁都被严格控制,护照被铁血老爸无情没收。
苏雪倩叹着气替儿子求情:“昭凯都九年级了,这么大的孩子每月却只有五美元零花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点儿?”关键是,美国人热情开放,九年级的孩子很多都交上了男女朋友。作为母亲,苏雪倩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儿子争取恋爱经费。
“五块钱哪里不够了?老子刚来美国的时候,买完了机票车票兜里就只剩下十块钱!”陈耀曦气地吹胡子瞪眼的,“我就是太溺爱孩子,给了昭兴太多零花钱,才叫他有本钱卷铺盖跑路!”
“这一码归一码,昭兴的事怎么能算在昭凯头上。”苏雪倩望着这些年来越来越孩子气的陈耀曦,很有种抚额的冲动。
要说陈耀曦也是真有本事。当年苏雪倩入狱的时候正值抗战结束,中国虽然成了战胜国却大伤了元气,陈耀曦压箱底的金条来不及变现,千里奔袭救妻的时候只得百来块现金傍身。这些钱虽然在国内也可算作是一笔巨款,但换算成美元就完全不够看了。
因为陈氏牵扯上了矿难事故的关系,苏雪倩名下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但陈耀曦愣是靠着十几个美元帮她揪出了易明兰这个隐藏BOSS,还打赢了官司。
当易明兰站在法庭上,面色平静地告诉苏雪倩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她的复仇时,苏雪倩简直难以置信。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再遇到易明兰,也没有预料到会有人用几百条无辜的生命来报复她,其中甚至还包括了她孩子的父亲。
“我没想到杰森也会在遇难名单里,他那天明明应该休息的,我不知道他会为生病的同事替班!那天早上我出门上班时没看到他,就以为他又跟往常一样同工友喝酒去了,所以就把迈克托给德拉照顾,以前也经常发生这种情况。我真的不是故意想要害死他。”纳康均自一九五三年起废除了死刑,所以易明兰最终被判终身监禁,但监狱里的生活也不见得比死亡要快乐,至少苏雪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