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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安迟疑道:“那得花不少钱,我们还欠着奥哈拉女士几百万……”
“多雇几个人而已,花不了多少。”苏雪倩不以为意。自从争取到斯嘉丽的低息贷款之后,很多人都对她的好运气艳羡不已。由于拒绝向慈善组织捐款,斯嘉丽在纳康均的名声并不好,她冷酷精明的“老巫婆”形象深入人心。人们不知道为什么苏雪倩能得她青眼,不免对她们两人的关系有所猜疑。很多市民都理所当然地以为苏雪倩很讨斯嘉丽的欢心,要不是苏雪倩来自中国,而斯嘉丽是根正苗红的欧洲血统,恐怕都会有人传言她是斯嘉丽的私生女了。
但真正的事实是,斯嘉丽借款给苏雪倩并非因为喜爱,而是因为忌惮。苏雪倩不仅知道几十年前斯嘉丽与她的丈夫瑞德之间的过往,还调查出了一年前她背井离乡搬来纳康均的原因。
“奥哈拉女士的钱不急着还。”苏雪倩把公司财务报表放到一边,在还款建议上打了一个巨大的叉,“她不会来催我们还款的。”苏雪倩极有信心地挑眉,计划用这笔闲置资金购买一批苏联产地雷,填充陈耀曦的武器库。
“塔拉是北佐治亚最大的农场,春耕快要结束的时候,湿润的土地饥饿似的等待着人们把它翻开并撒上棉籽,它在犁沟的顶上显出是淡红色,在沟道两旁的地方则呈现出猩红和栗色来。那一片土地红得耀眼,雨后更红得像鲜血一般……(摘自《乱世佳人》)”当斯嘉丽从苏雪倩的来信中读到关于家乡的描述的时候,对于她故意拖延还款期限的愤怒奇迹般地被抚平了。“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即使恨地牙痒痒,斯嘉丽也不得不承认苏雪倩算准了自己的脾气。苏雪倩特意从记忆中翻找出学生时代背过的《乱世佳人》原文,就是为了讨斯嘉丽的欢心。
斯嘉丽热爱塔拉。她年轻的时候曾经为保全塔拉的完好而陷入万夫所指的境地,却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当她得知瑞德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海底,灵魂无从归宿的时候,她毅然做出了卖掉塔拉的决定。
她此生最后的梦想,不是长眠于故乡的农场,而是使瑞德安息。
作者有话要说:
☆、旧事
“1921年4月10日,号称‘永不沉没的邮轮’的泰坦尼克号从英国南安普顿出发开往美国纽约,你与瑞德都在头等舱的客人名单上。”几个月前,苏雪倩平静地叙述着费尽心思调查得来的结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斯嘉丽的反应,“但是,最后核定的遇难者中却没有你的名字,只有瑞德巴特勒,而深谙水性的他本该是最有可能获得幸存机会的人。”
瑞德是靠海运起家的。曾经有谣传说,巴特勒船长是南方最出色的水手,他熟悉海岸边的每一个小港小湾、沙洲和岸礁,同时对水域也了如指掌。(摘自《乱世佳人》)他水性了得,天赋异禀,能够在冰冷的海水里憋气十分钟而不窒息。因此,当他把救生船上的最后一个座位让给斯嘉丽,请她回岸上等待与他团聚的时候,斯嘉丽并没有想到这会是永远的诀别。
“他说他懂得怎么与海水打交道。他很喜欢潜水,这次去英国旅游正好买了整套的英国产最新款连体干式潜水服,就放在他的其中一个行李箱里,他打算回房间去拿,顺便找一块合适的漂浮板——木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轮船沉没卷起巨大漩涡前逃到安全区域等待救援。”斯嘉丽的视线落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那里正是轮船失事的方向,“我相信了他,但他最终失约了。”
“人们告诉我北冰洋冰冷的海水会把人冻僵,所以他也许还没来得及等到救援就已经丢了命。但我不相信。”斯嘉丽的嘴角勾起冷笑,“他们休想骗我。瑞德跟大海打了一辈子交道,他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在冰水中保命。有三百多个人是被救援队从海里捞上来死里逃生的,既然别的人可以,为什么瑞德不行?他比其他人更懂得该怎样保存体力!”
事故发生后的最初几个月,斯嘉丽怀着渺茫的希望,期待有一天挚爱能够从天而降。“当时我觉得,他也许被洋流送到了附近的某座孤岛,无法与陆地取得联系,就像《鲁滨逊漂流记》中写的一样。”但她迟迟没能等到。因为海难当日有人趁瑞德回房寻找逃生工具的时机将他反锁在了船舱里,使他葬身于几千米深的海底。
“那是一场蓄意的谋杀。”斯嘉丽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因为不相信瑞德会遇难,斯嘉丽每天都会去海岸边等消息,负责海难善后事宜的灾难处理小组成员对她充满同情,主动提供幸存者名单帮助她调查瑞德的去向。由于没有电话,斯嘉丽只能按照名单列表逐一走访幸存者,终于在九十多天之后听到了瑞德的消息。
有一个乘客告诉她,曾经有一个穿着蓝色干式潜水服的人爬上救生艇逃生。“但是那个人不叫瑞德巴特勒,他说他是萨姆里斯,是一个地产经纪师。”乘客遗憾地说。
“我核对了铁达尼号的乘客名单,根本没有叫萨姆里斯的人!”斯嘉丽怒不可遏,“那位好心的乘客回忆了萨姆的相貌,说他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皮肤较黑,似乎有南欧血统。我马上就知道了是谁——盖伦克特,帮瑞德打理潜水服的男仆。他抢走了瑞德的潜水服,可是怕我找他算账,所以上岸后就逃走了,伪装成遇难失踪的模样!
斯嘉丽锲而不舍地寻找了盖伦二十几年。直到她派出的私家侦探在遥远的印度发现盖伦的踪迹,瑞德的死因才真正浮出水面。
“我住在三等舱,救生船没我的份,轮船公司的员工总是优先让头等舱的客人上船,他们的命要比我的值钱的多。我没有办法,只好去打潜水服的主意。”盖伦对曾经的罪行供认不讳,“我看到船长往回走,就猜到他肯定是去找衣服。当时我已经拿到了行李箱,他并没有发现我,但我想着绝对不能让他活,否则他一定能猜到是我拿走了衣服,我就死定了。于是我趁他不注意打晕了他,拖进房间,反锁了门。”
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加入了印度国籍,按照当地法律,刑事案件追溯时间最长为15年,即法院不再受理从犯罪之日起计算超过15年的案件,因此盖伦有恃无恐。“哪怕法院接受你的开庭请求,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盖伦得意地说,“你根本没有证据。”时隔二十余年,当年在救生艇上见过他的幸存者已经过世,斯嘉丽失去了重要的人证。
“他是一个狡猾、卑鄙、无耻的人渣,但我会让他为曾经的行为付出代价。”斯嘉丽卖掉了塔拉,选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将子弹射入盖伦的胸膛,将尸体火化后带回美国,洒在了瑞德长眠的那片海域,“盖伦靠贩卖茶叶在印度赚了不少钱,他的死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可是我不怕。等到印度警方怀疑到我身上,联系美国警察协助抓捕我的时候,我已经卖掉了塔拉,来到纳康均隐姓埋名。”
斯嘉丽并不是个罕见的名字,在美国随便找一条街,都能从里面找出十几二十个斯嘉丽来。奥哈拉则是她娘家的姓氏,自她出嫁后就再也没人叫过,知道这段历史的人也早已故去,因此她改名为斯嘉丽奥哈拉,打算有始有终,带着这个名字进入坟墓。谁知,竟然会遇到苏雪倩这个异类,居然仅仅凭借一个名字就调查出了她的过往,还以此为砝码要求斯嘉丽借钱给她。
斯嘉丽答应了她的借款请求,但她强调说:“我不是怕你,我已经活的够久了,所以哪怕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只希望警察能早点找到我,这样瑞德的死因就能大白于天下。人们会知道,瑞德有一个很爱很爱他的妻子,在法律无法给予他公道的情况下亲手送他的仇人归了西。”
“我理解。”苏雪倩点点头,“如果你真的害怕警察上门,就不会买下纳康均最贵的一座别墅,这太引人注目了。”
“人迟早会死的,我不怕死,死了就能跟瑞德团聚了。”斯嘉丽喃喃道。策划谋杀的时候,她把一切都计划地很周密,因此才能逃离警方的追捕。可是,当她真正离开塔拉之后,她突然觉得活着也了无生趣了。这么多年来,追查瑞德的死因是支撑着她努力生活的唯一执念,它支撑着她活过了百岁高龄。但是等肇事者得到应有报应之后,牵扯着她精神的那根线骤然崩断了。好几回午夜梦醒,她甚至后悔离乡背井。也许她应该呆在塔拉的家中,平静地等待警察上门宣判。
“你知道吗?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我和瑞德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吵吵闹闹,我们分手过也复合过,邦尼死后还离过婚,我眼睁睁看着他与另一个女人结婚生子,恨得几乎想开枪打死他。后来他的‘第二任妻子’死了,我们又复婚,但仍旧隔三差五地争吵。期间,我无数次地咒骂他不懂得体谅我的感受,巴不得他马上下地狱,但是等他真的走了的时候,我完全记不得他的坏处了,只觉得心如刀绞。”当时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跟他吵闹呢?她竟然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来到纳康均的斯嘉丽将心埋在了北冰洋的最深处,成了一个有着尖窄下巴和四方牙床骨的平凡老人,平静地等待死神的召唤。
作者有话要说:
☆、复仇
每一场谋杀的开始都源于疯狂的歇斯底里。
夜深人静,易明兰静静地坐在房间的角落,灯光如同鬼火一般幽暗,耳边寂静无声,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喜欢这种死一般的安静,仿佛能够听见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燃烧的低语。一切都超乎寻常地顺利,平常鼾声如雷的杰森今夜被她成功留在矿区值班,按照陈氏的惯例,第二天会有一整天的轮休,正好避开她精心策划的矿难。
明天,也会同样顺利的!易明兰对自己说。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以至于事到临头,几乎无法入睡,内心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兴奋。她激动地臆测着计划成功后美国警方会给予苏雪倩的无情惩罚,发疯一样想象着苏雪倩破产甚至被关入监狱时的落魄样子,只觉得满心欢喜。
在这个报仇雪恨的前夜,易明兰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的激动,分享她的喜悦,她几乎随时随地都能够神经质地笑出声来!然而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已经死去的父母,她又能向谁倾诉,谁又能听懂她的苦衷与痛苦?杰森不行,迈克不行,她渺无音讯生死未知的哥哥同样不行。
反正毫无睡意,几年来头一次,易明兰拿起鹅毛笔,开始用中文写信。寄信人是曾经的易小姐,今天的克里斯汀,收信人是长眠地底的易先生、易太太,她连尸骨都不知被埋在哪里的父亲母亲。离开中国后一直在生活的重压下苟且偷生,易明兰疲于奔命,从来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悼念一下死于非命的双亲。当颤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时,她发觉自己想对父母说的话实在太多太多,哪怕是一天一夜也写不完。
“我曾经以为从今以后只能像只蝼蚁一般活着,心中怀着对缥缈无踪的仇人的怨恨和诅咒直到岁月的尽头,但是老天终于还是听到了我的企盼……如果你们在地下有知,一定要保佑我计划成功,与我一起把苏雪倩那个X人打入十八层地狱……你们也许还不知道,我已经有了个儿子,他叫迈克,是个黄白混血,眼睛跟故事书里的妖怪一样是绿色的,老是拖着鼻涕,衣服永远也洗不干净,跟他父亲一样讨人厌,很多时候我都恨不能掐死他……”
仇恨和自怨自艾轮番刺激着易明兰的神经,使这封信看起来有些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但易明兰不在乎。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倾诉,想要把这些年来受的委屈、遭的罪统统地倒出来。“刚来美国的时候,美国佬看不起我,他们骂我是黄种猪。没有身份,我找不到工作,连洗盘子都没人愿意要我,因为我远不及黑人能干活。那时,我真的吃了很多很多的苦,几乎把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吃尽了……你们一定不能想象,我有多讨厌杰森,他粗俗低贱,就像烦人的苍蝇一样整天嗡嗡嗡说个不停,内容不是黄段子就是毫无意义的鸡毛蒜皮。他像鼓楼堂子里的力夫一样浑身散发着臭汗味,没钱喝白兰地也不知道歌剧是什么,但我仍然嫁给了他,因为我不得不活下去……妈妈,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去参加总督府的宴会吗?你开玩笑地说,你的兰兰将来说不定能嫁给外国人,当一当高贵的MRS。我真的做到了,可是我一点儿也不高贵,因为我成了下等人的MRS……”
许久不接触中文,易明兰的笔下错字连篇,有好几回,她甚至都想不起某些字的正确写法。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收信人已经死了,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死人是有神通的,他们既然能够在地底祝福供奉他们的子孙,自然也能够看得懂词不达意的书信传达的真正含义。
也许是这些年积压在心中的苦闷太多,易明兰反复描述了好几遍她对面包片的厌恶:“没有钱,我只能捡别人的剩菜吃,而且鲜少有能吃饱的时候……美国人不吃米饭,他们通常都用面包土豆打发肠胃,吃的我想吐……牛排算是很高级的菜了,相比之下面包牛奶要便宜很多,根本不是我能买得起的,至少在嫁给杰森之前我在美国从来没吃到过,虽然结婚后我们吃的次数也不多,但至少这说明我嫁给他还是有意义的……”
曾经的日子有多难熬,此时此刻的心情就有多高兴。笔锋一转,易明兰向易先生和易太太介绍起了第二天的计划:“我在黑市买了两斤麻药,偷偷试了试,药力非常足。我只给巷口的野猫喂了一点点,它就马上昏死过去了……明天中午正好轮到我和莉莉去给矿工们送午饭,我只要趁着莉莉不注意把药下在玉米汤里,然后切断压风机和瓦斯泵的电源,或者干脆拿铁棍卡住风扇等重要部位让他们被烧坏……将火把绑在矿车上,让它顺着矿井里的轨道滑到最深处……因为最近订单激增,煤炭需求旺盛,陈氏加大了用工力度,每天约有三百余名矿工下井……真是得感谢苏雪倩,感谢她从来不肯用黑工,这三百多名矿工清一色全都是有身份的美国人。而她为了规避风险,居然事先给所有矿工都买了意外保险,还给矿区买了事故险,简直不能更愚蠢!到时候我只要写匿名信告发她骗保,保险公司和美国政府绝对会介入调查,苏雪倩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易明兰越写越愉悦,不由自主地哼唱起小曲儿来,仿佛苏雪倩被抓就在眼前。“到时候,我会去监狱里看她的。”她继续写道,“她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存在呢。也是,谁能想到我会在美国等着她呢?你们不知道,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冲过去扇她的巴掌,之后又为了我的计划,一直隐忍至今……不过,等她锒铛入狱,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去会一会她了。我要把整瓶的粪水砸到她的头上,让她知道,是我,她曾经当作傻子耍的易明兰,把她送上了刑台。我要让她为她的行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橙黄的灯光在易明兰的眼中熊熊燃烧,那一夜,她被一股颠狂无畏的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