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凭什么别的穿越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却战战兢兢连平安二字都是奢望?她就这么不招老天爷待见吗?
情绪突然失控,眼泪不要钱一般喷涌而出。苏雪倩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耀曦呆滞了。在他的印象中,苏雪倩一直是柔和温婉的。他从没见过她这般焦虑不安的模样,好像重新认识了一个新的她似的。当初他一意孤行要娶苏雪倩的时候,陈太太无力阻止,却冷笑着对陈老爷说:“让他娶,越得不着的东西越香!等他把人娶回家,在一个屋檐下住个三年五年,拉撒都在眼面前,我就不信他还能把她当个宝!离地近了才能看清人家的真面目,彼此的刺才扎地到对方,就没哪对夫妻处久了还能同新婚一样好!”当时陈耀曦嗤之以鼻。他和苏雪倩青梅竹马,自认为对她的脾气秉性已经了解到了十分,绝无可能出现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但是现在看来,他还是太过自信了。
不过,他不但没有因此心生厌恶,反而觉得会发脾气的苏雪倩比以前更加真实。爱是相互的,不仅苏雪倩意识到了自己对丈夫潜意识里的戒备,敏感如陈耀曦也从日常生活的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了妻子的疏离。譬如她看不惯他把袜子扔地东一只西一只,也最讨厌他没剃干净胡子就往她脸上凑,但她从不肯大大方方地提出来,宁可强笑着忍耐。更别说,在“偶遇”顾晓梦后,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对他坦诚以告,虽然事后她再三道歉,但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会不自觉地对他小心翼翼。那是一种专属于“外人”的客气。
《孕事二十四讲》中说孕妇喜怒无常,哭笑都比平时容易,有时候为了巴掌大的事也能大闹一场,但多是冲着至亲。“不是熟悉的人她们哪怕有气也强撑着不肯撒出来,等到家后精神一松,很容易变本加厉地报复到丈夫头上。”
陈耀曦隐隐有些欣喜。苏雪倩天性谨小慎微,冷静自持,想让她真情流露可不容易。比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他更期待夫妻间的亲密无间、相濡以沫。
自家老婆炸了毛,哪怕她的脾气发得毫无道理,你也得哄着不是?总不能让她独自钻牛角尖生闷气,孤零零地躲在墙角画圈圈多可怜啊!苏雪倩肚子里可还有个小的呢,陈耀曦才舍不得她受委屈:“你别哭,是我不好,我不该在家办公事,冷落了你……”换个其他人这样对他一百遍都不够他死的,但犯事的是苏雪倩,陈耀曦认错认地毫无原则且心甘情愿。
陈耀曦趁苏雪倩不注意,将《出库记录》一把抹到桌子底下,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省得再碍了他老婆的眼。今天他得忙着当二十四孝老公,可没空料理闲杂事宜!
作者有话要说: 计划周末修文;所以不会更新。下次更新在下周一的晚上;请无视其它时间后台的更新提示;谢谢大家!
☆、运气
事有凑巧。这边厢陈耀曦密谋暗杀武田,那边厢刚揪出“内鬼”的武田良吉也在谋算陈耀曦的性命。
“这几天我派人跟踪了邱志诚,他一直按兵不动。但是附近的邻居说,池红珺以前每天都要出门散步,最近却一反常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分蹊跷。我猜,他们十之八九在家里窝藏了刺客。据此,我请求上级批准我对邱家进行搜查。”早晨刚上班,武田良吉就冲进挂尾中将的办公室,请求他下达本月的第一张搜查令。
“バカ(蠢货)!”挂尾良夫把日本内阁联席会议上刚刚通过的《处理中国问题的根本方针》拍到武田良吉面前,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来自日方大本营的“对华新策略”:“帝国以国民政府(汪氏)参战作为打开日华间局面之一大转机,以日华协作之根本精神为准则,专心致力于加强国民政府之政治力量……(摘自百度)”。挂尾良夫气不打一处来:“我们要与汪政府协作,协作你懂吗?协作就是相互配合,合作完成‘大东亚战争’,不是让你没事找事地去怀疑他们的办事员谋杀我们的高级军官!”
武田良吉垂头辩解:“我不是没事找事,邱志诚有很大嫌疑,田中茂大佐牺牲那天我亲眼看到……”
“ばか(混蛋)!以你的性子,要是亲眼看到嫌犯进了邱家你还会等到今天?早八百年就把邱志诚抓起来上刑了!”挂尾良夫恨铁不成钢,把钢笔扔到挂尾良夫头上道,“我早就提醒过你,剿匪的事由汪政府剿匪司令部专门负责,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下个月就要遣返的人了,还硬凑上去干什么?现在可好,无凭无据地就在裘庄弄死了王田香,张司令对我们发难,军部对你很不满!”
挂尾良夫当然不怕张司令,但惯于息事宁人的张司令既然打定主意要抓住王田香的死做文章,挂尾良夫就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小心应对:他就不相信,没有有心人的指点,张司令会敢于同日本人叫板!想到一个月前被武田良夫刺破相了的木下和远,挂尾良夫暗暗咬牙,这件事倘若处理不好,恐怕连他这个上级都会受到牵连,“邱志诚的事情到此为止,你要是真不甘心,就移交给后一任特务机关长。王田香死地不明不白,木下总参谋长亲自过问此事,上级已经决定对你进行处分,待你离职后即刻生效。你可以按程序自辩,回去认真写情况陈述吧!”挂尾良夫年轻时与武田良吉的爷爷是至交,原本看在老友面上还有心提携他孙子一把,现在看来自己是白费心机了。
武田良吉实在太没有眼色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日本军界不是象牙塔,自然也少不了争权夺利。武田家与木下家不合已久,早在日俄战争时,武田良吉爷爷自杀案中就隐约可见木下家的踪影,之后武田良吉父亲的降职也少不了木下和远的爷爷木下介一的推波助澜。可木下家高明就高明在,永远不会让外人抓到把柄。这两年眼见着木下介一稳坐参谋长宝座,尘嚣日上,武田家日渐式微,倘若换个懂得适时示弱的家族,早就避开锋芒韬光养晦了。可惜,身为长子嫡孙的武田良吉初生牛犊不怕虎,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任何事都要抢在木下和远前头。看似是少年人意气风发志向高远,实际却是年少气盛不自量力,自取灭亡而已。
这回明摆着是木下介一要替孙子报复武田良吉,王田香只是个借口,偏偏武田良吉却看不透。他也不想想,若没有人撑腰,王田香一个小小的特务处处长,就是死地再冤枉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把通敌的屎盆子往他头上一扣,他还能从地底下爬回来喊冤不成?
木下介一现下可是日军总参谋长,这事不可能善了!
“裘庄关进去八个人,结果只出来一个,武田长下手也忒没轻重了,有这样审案的吗?”白小年撇着嘴往手指上涂透明指甲油,一边吹气一边鄙视武田良吉的手段,“王田香也不济事,查不出内鬼就胡乱推个下属出来顶缸,结果寒了下面人的心,反咬他一口……啧啧,也是自作自受。”唯一逃出生天的何致原本是王田香手下的得力干将,早年得上官栽培,一身本领全是王田香手把手教出来的。谁知他不仅学会了特务侦查技能,连王田香见风使舵、自私自利的做派也学了个十成十,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看苗头不对毫不犹豫地就把师傅给卖了,令王田香自食恶果。
“王田香本来就不是好东西,TMD就知道抓自己人,吃饱了饭没事干。”剿匪大队长吴志国吐一口烟,光明正大地打听道,“王田香死了,他这特务处处长的位置谁来坐?别又来个喜欢穷折腾的。”作为“老枪”,吴志国希望新处长越无能越好,如果能像武田良吉一样不仅没逮着地下党,反而把自己人全赔进去,那真是口口口的福音。
白小年摇头:“我也不清楚,任命还没下呢,变数多的是。不过,倒是听说财务部张部长想把他外甥弄咱们司令部来,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俞浪澎?”吴志国从脑海深处挖出名字,微感诧异。他前两年去上海公干时同俞德贵打过交道,依稀还有些印象,他儿子可是上海滩有名的纨绔,“俞浪澎以前好像没任过正经职务吧,一空降过来就给他当处长?还是我记岔了?”何致也不是省油的灯,未尝没有在事业上更进一步的野心,好容易把上级弄死了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他能服气才怪。
“哼,有什么不可以的,人家有靠山,跟我们这种没根基的人是不一样的。”白小年阴阳怪气道。像后勤处的那个邱志诚,武田良吉自己查不了,再三暗示吴志国去搜屋子,吴志国也没敢理他。还不是看在林翔韬的面子上!旁人问起时吴志国还冷笑:“X子是剿匪的,不是给自己人使绊子的。邱志诚先被王田香查,再被武田良吉查,查出什么来没有?平白弄得人心惶惶,X子可不干这么傻冒的事。X子还忙着去清乡剿匪呢!”
陈耀曦窝藏邱守明的事“老鬼”已经向吴志国汇报,以他的机警,自然积极为他们医治病人创造条件——清乡卫生院里肯定有盐水,明天借口那里有地下党去转转,搜了赃来交给后勤处统一处理,就这么定了!
打着瞌睡被人送枕头的陈耀曦不明所以,还以为自己运气爆棚:“今天剿匪大队缴获一批医疗物资,说是口口口藏在清乡卫生院的。我登记的时候少登了几项,盘尼西林和盐水、针剂都昧下了一些。”这一下,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顾晓梦说外国医院有一种尿管,给病人用了之后就不用再下床解手。”陈耀曦从包里掏出后勤处用来接水龙头用的橡胶管,跃跃欲试道,“我看这东西跟尿管很像,等邱守明醒了给他试试!”他连尿管使用指南都从顾晓梦那里借来了,势在必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假十三(扔了两颗)、明了么么茶、月光可可的地雷!
☆、再遇
七弯八曲又一拐。苏雪倩左手借着陈耀曦的力,右手挎着个小巧菜篮,小心避让着来来往往的箩筐、竹挑、蜜饯担子,磕碰着走。“呀,呀!盖碗儿上一盅~葱花儿小煎包来一屉~~”路过一家小食店,声浪袭人,生意兴隆。可惜人推着人,还未来得及看清客人的碟子里装着哪样小吃,脚就已经迈到了卖烧饼的店门口。浓郁的香气从煤黑色烘饼桶里裹着热气旋出,勾地柜台外心急的市民争先恐后地递钱。“一个铜板一个,只要一个铜板!”店家忙得满头大汗。“错了,错了,我要咸的,你给了我甜的!”拿错了烧饼的老大爷举饼疾呼,话音还未落,旁边刚接了豆浆的汉子又嚷起来:“哎老板,你多找了我一个铜板。你看,我给了你一贯钱,买了两个烧饼两代豆浆,结果你找了我……”摊开手给老板看钱,竟然当街扯开嗓子算起帐来。
“雪倩,你小心点走。”陈耀曦被周遭闹哄哄的声音吵地脑仁疼,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引导妻子躲开满地菜叶和污水渍,努力不让光着膀子挑担的贩子近身。丹凤街是离陈耀曦和苏雪倩住处最近的一个菜市,摊多类全,人群密集,是苏雪倩有孕后陈耀曦每天必到之地。可是今天为了到隔街的圣心医院做第一次孕检,苏雪倩也不得不到此一游。——当然,这只是目的之一。
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替企图跳窗外逃的邱守明引开眼线。
自从武田良吉被勒令悔过,苏雪倩就发现潜伏在家周围的暗探们有蠢蠢欲动的趋势。上个礼拜三,他们居然还买通了一个邻居家的小孩来向苏雪倩借盐:“我妈妈烧饭烧了一半,发现盐用完了,就打发我来向苏阿姨借一点解急。”
这个男孩苏雪倩以前见过几次,的确住在隔壁无疑,邻居相互帮助也属于人之常情。但问题是,这孩子目光闪烁,神态鬼祟,苏雪倩一开门就自说自话地想往屋里冲,完全不知礼貌为何物。陈耀曦站在客厅里拦住他:“跑什么,你妈没教过你进屋得先换拖鞋吗?把地板弄脏了小心我揍你!”这一片是富人区,大部分的当家太太都十指不沾阳春水。苏雪倩整日窝在家里不知道,陈耀曦上下班时却撞见过几次这孩子家的女佣,晓得他家向来是佣人做饭,孩子他妈连打麻将都来不及,哪有闲功夫做家务?
陈耀曦当即判定武田良吉离狗急跳墙不远了,被点滴救活了的邱守明再次提出要离开。“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邱守明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武田良吉会突然袭击,无视挂尾良夫的禁令找上门来。”结合他的性格以及偷偷弄死王田香的前科,这样的事情完全可能发生。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最终商定今早开展行动。
具体的计划是,陈耀曦与苏雪倩借口孕检出门,引走部分眼线。——最佳结果是引地所有探子都倾巢出动,以使邱守明能够光明正大地走出家门,但这样的概率跟中大乐透差不多。因此他们准备了备用方案:一旦发现有探子留守,就由顾晓梦事先安排的几位同志前去“碰瓷”,只需将他们缠住三十秒钟,邱守明就可以逃出生天。
“你别担心,邱守明虽然大病初愈,但身手还在,跳个窗是小意思。”陈耀曦小声安慰。这次出逃十之□□会使邱守明的伤口再次开裂,但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只要忍一忍,到了隔壁街的接头点自有人将他送去南京秘密联系站养伤。
“我不担心邱守明,他二次感染了都能活过来,生命力旺盛着呢。”苏雪倩摇头道,“我担心的是那些探子。我们一离开他们就遇到碰瓷,傻子也会联想到是我们——”
“哎哎哎让让……对不起对不起。”苏雪倩的话被一个穿着灰布夹袄的青年打断,一连串地道歉,“先生,我眼睛给东西挡着,没注意到您,对不起对不起!”他急着赶早集,原本打算从苏雪倩的身侧借道超车,被护妻心切的陈耀曦眼疾手快地一挡,满当当一筐蔬菜泼了一地。
“童老五你疯啦,看把我鞋弄的!”陈耀曦的眉头还没皱,身后一个踩踏到西红柿的胖子就推推嚷嚷起来,“我这鞋百货公司新买的,五块大洋!你赔我一双!”
什么鞋这么贵?哪怕是南京城最高档的女式高跟,也卖不出这个价。苏雪倩闻言往那胖子的脚上看,灰不溜秋的一双牛筋底,既没厂商标志也不是真皮面料,鞋面上印着两条极其难看的花纹,保守估计,一贯钱的成本。这可真是漫天要价了!
童老五自然不肯依,同那胖子争执道:“梁老板你说笑了吧?你的鞋虽然比我这卖菜的贵点,但也不值五块大洋,五块大洋买十双都宽裕。”听口气,他与胖子还是旧识。
“我不管,你弄脏了我的鞋,就得赔一双,天经地义!”梁胖子不依不饶,“你要是不肯,咱们就找巡警去,管这一片儿的是叫福海吧?我哥们儿!他老婆给他师哥拐跑的时候我还帮他找过,咱们交情厚着呢……”后头的话越说越离谱,人群急聚,原本就拥堵不堪的街道更加水泄不通了。
童老五撇嘴道:“就你认识福海吗?他当糊表匠那会儿就在我家隔壁上工,我们就去找他,看他怎么说!”竟连菜筐都不管了,叫一个认识的卖鱼郎管着,拉了梁胖子自去找巡警理论。
“童老五这个名字很熟悉……”人群散去,苏雪倩只迟疑了几秒,就随着陈耀曦转进了一条岔道,把疑惑扔到了脑后:一个菜贩子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哪怕她真听说过他的名字,多半也是同名罢了。中国人多,姓童又行五的全国上下不知道有多少呢。
陈耀曦不知妻子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