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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个意外,茅盾自己也没有感觉到。当时党组织对茅盾的关注依然,组织关系也秘密地转移着。几十年后,才发现这样一个材料:
东京市委:
收到你们的来信,兹特答复如此:
……
四、沈雁冰过去是一同志,但已脱离党的生活一年余,如他现在仍表现得好,要求恢复党的生活时,你们可斟酌情况,经过重新介绍的手续,允其恢复党籍。
……
中央一九二八年十月九日。
但让人遗憾的是,日本经过1929年的大检举后,党组织被破坏殆尽,如中共东京特别支部领导的“反日大同盟”组织委员会主任黄鼎臣,因开展爱国反日活动被日本警视厅拘留并遣送回国。杨贤江等也被迫回国。在茅盾看来,恢复组织生活也都成了泡影。但是在日本与秦德君女士同居的消息,却传到上海,夫人孔德沚和母亲也都焦虑万分,期盼着茅盾回到夫人身边,回到母亲身边。
1930年3月底,茅盾和秦德君结束了那一段浪漫而又苦涩的亡命生涯,从日本坐船,秘密地抵达上海,茅盾回到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上;秦女士则回到了四川。
第十一章“左联”
茅盾和秦德君坐春风雨飘摇的船,1930年4月5日秘密地回到上海。好友叶圣陶赶到码头去迎接,并对这对漂泊归来的情人,作了安排。
回到上海的当天晚上,茅盾面带愧色独自悄悄地回到家里,还是母亲来开门。
在昏暗的灯光里,见母亲咳得厉害,知道母亲为这家、为孩子劳累了,加上这几天正是乍暖还寒的季节,容易犯气管炎。母亲到厨房里一会儿,就给茅盾端来热腾腾的饭菜,她看着儿子那疲惫的脸,絮絮地告诉说:亚男和阿霜已在尚公小学读书,亚男是三年级,阿霜是一年级。德沚是在一所女子中学任教导主任,同时在工人夜校工作。末了,还劝茅盾,“与那个女人早点分手,这个家少不了你的。况且,现在你也正要做事业的时候,纠缠在这种纠葛里面,恐怕你今后的路更难走”。茅盾是孝子。母亲那番语重心长的话,茅盾听得心里七上八下,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便说:“妈妈说得对,我回来,就是和妈妈商量这件事的,既然妈妈有这个意思,我想办法尽快回来。”茅盾母亲一听,叹口气说:“德沚一个人在这里,也够艰难的。我老了,也离不开她了。当初你们结婚时,我就讲过,我没有女儿,我是把德沚当女儿看的,也当作女儿一样调教她的。”说到这里,停一下,又告诉茅盾:
“冯雪峰住在这里。”
这时,孔德沚推门进来,她刚刚从夜校里回来,见茅盾回来,满脸惊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茅盾讷讷地说:“刚刚到。”这时,茅盾母亲接上儿子的话,对德沚说:“德鸿回来,还要避人耳目,这几天家里准备准备,准备好后,德鸿就回来。”这时,气氛轻松了许多,话也多起来了。
“目前我要找公开职业不容易,妈妈刚才说得对,我还只好蛰居租界,继续卖文为生,好在文章写出来书店老板还肯要。但景云里这个地方大家已经都知道,因而这个家要搬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这样倒安全些。”过了一会儿,茅盾带着歉意的目光,对夫人说。
“这样也好,换好地方后,我也回乌镇去了,两个孩子,德沚自己可以带了。”
茅盾母亲进房间替两个孩子盖好被子后,出来听茅盾这么说,果断地同意儿子这个想法。
德沚吁了一口气,“让妈妈作主吧。”也同意茅盾母亲的主意。这时,茅盾母亲见德沚也转过弯来了,十分高兴,说:“现在时间还早,你们两个去隔壁看看叶绍钧先生,德鸿走后,他对我们非常照顾的。”于是,茅盾和孔德沚一起去隔壁拜访叶圣陶。感谢他两年来对茅盾家里的悉心照顾。叶圣陶是个厚道人,待人真诚。
叶圣陶说:“应该应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茅盾夫妇说:“雁冰兄回来,鲁迅还不知道,现在已是深夜,和你们一起去看望他一下。”茅盾和孔德沚都表示同意。于是,茅盾夫妇和叶圣陶一起去拜访鲁迅。
鲁迅家就在后面,转个弯就到,鲁迅正在灯下写文章,见茅盾从日本回来了,非常高兴,问了不少关于日本的情形,因为鲁迅离开日本后,还没有回去过,他回忆了在仙台读书的情形,描绘东京上野樱花烂漫的情景,回忆藤野先生的为人和教学方法。茅盾问鲁迅先生,近来在写些什么?鲁迅告诉茅盾,近来在翻译法捷耶夫的《毁灭》。
刚刚从日本回来,对国内的情况已经有些隔膜,因此,茅盾一回到上海,没有立即埋头创作,而是秘密拜访了一些熟人、朋友和亲戚,从他们那里打听一些1930年中国上海的情况。当时,茅盾的表叔卢学傅(鉴泉)去慕尔鸣路用12万银元向同乡富翁徐冠南购得一座花园,这座花园占地方不广,却有楼台亭阁,水树回廊,还有荷花池、九曲桥、假山瀑布之类造景,内有一座五开间的中式厅楼,后进筑有一个小戏台。所以,茅盾首先去拜访他,走进这个气魄很大的花园,一种大户人家的特有氛围扑面而来。已在这里作寓公的卢学溥满脸红光,把茅盾让进客厅,一坐下,卢学溥朗声说道:“我听说你要回来,果然!”茅盾一怔,心想刚回来几天,怎么卢表叔就“听说”了呢?因而茅盾一笑,转而问道:“表叔何时听说我回来?”
卢学溥捧起茶,吹了吹,微微一笑道:“不是汪精卫叫你回来的么?”茅盾一听,更为惊讶,连连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此时汪正联合冯玉祥、阎锡山以北平为大本营,号召“讨”蒋,两方军队,正沿津浦路作战。卢学溥也觉得奇怪,没等开口,茅盾又解释道:“如果是汪精卫叫我回来,那么,我该从日本直赴天津再进北平,何必绕道上海?”卢表叔点点头,说:“如今捕风捉影的谣言很多,不理它算了!”
后来,茅盾成为卢公馆的常客,茅盾从卢公馆来往的客人中,了解到南京政府的动向,也从南京政府的动向中,了解到中共土地革命战争的一些零星情况。但不久,茅盾加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又和中共秘密组织来往。
成为“左联”的成员之一。
有一天,老友杨贤江悄悄地问茅盾,“有人想同你谈谈,你愿意否?”
“是谁这么认真,见面还要先征求我意见?”茅盾一听,疑惑地问。
杨贤江一笑,认真道:“是冯乃超。他说两年前曾与你打过文字仗,怕伤了你的感情,不敢贸然来访,只好先让我征求你的意见”。
“冯乃超?”茅盾想起来了,虽未见过面,但知道他是后期创造社的重要成员,文章写得很尖锐,很有火药味。茅盾沉吟有顷,道:“好,什么地方见面,由你给安排吧!”“在我家如何?”杨贤江说。“可以呀”。茅盾也一脸正经地说。
第二天,冯乃超准时来到杨家,二人一见面,茅盾才知道冯乃超是日本留学生,因此两人便谈起了在日本见闻和感受。在闲谈中,茅盾又知道冯乃超的女友李声韶是李汉俊的侄女、李书城的女儿时,十分感慨,他告诉冯乃超,他和李汉俊是老朋友了,“汉俊绝顶聪明,我编《小说月报》时,唱独脚戏,汉俊帮了我不少忙。我们又经常在一起开党员会。知道他留学日本,除日文外,又通英德法三国文字。在上海时,他自奉甚俭,除香烟瘾特大外,别无嗜好,衣服朴素,像个乡下人,乍见时,谁也想不到他是通晓几国文字的留学生。他那时的理论水平很高,他给《小说月报》写稿,介绍欧洲文学运动,很受读者欢迎。可惜他个性很强,因不满陈独秀的作风而脱离组织回武汉去了,后来我去那里,又见面了。汪精卫叛变之后,汉俊在湖北省当教育厅长,他力持正论,为共产党辩护,揭露汪派反动实质,同时又与财政厅长詹大悲二人天真地认为,国民党右派只是杀共产党人,没有躲避,结果他们还是被杀了。可惜呀可惜。”
冯乃超听了茅盾那番话,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茅盾的话说:“他是上了南京政府通缉令的,所以被杀害了。他还不到40岁呢。”
茅盾点点头。
冯乃超掉转话头,问茅盾:“沈先生知道不知道上海成立了‘左联’?”
“左联?”茅盾说:“听朋友谈起过,但具体情况不知道。”
“今天我就是代表‘左联’专程来邀请沈先生参加‘左联’的。”冯乃超又说。
接着,冯乃超又向茅盾介绍了“左联”的筹备和成立经过,已参加的人员情况,并拿出一份油印的“左联”“纲领”递给茅盾:“沈先生看一下,看有什么意见。”
茅盾仔细看过材料,便说:“不错,很好。”
“那你是否愿意参加?”冯乃超接着问道。茅盾莞尔一笑,沉吟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却说:“依据‘纲领’的规定,我还不够资格呢。”
冯乃超不知道茅盾心里在想些什么,便笑道:“沈先生过谦了。”说完,拍拍手里这份材料:“这份纲领是大家奋斗目标,只要同意就可以了,你不必客气。”
茅盾不好再说什么了,便点点头说:“那好吧。”冯乃超自己任务完成,十分高兴。接着又向茅盾介绍了“左联”的组织机构和活动情况,茅盾听来,“左联”
似乎很活跃。
对“左联”,茅盾后来有很高评价。
30年代的左翼文艺运动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着伟大的功绩。它是中国革命文学的奠基者和播种者。这个运动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以鲁迅为旗手,而“左联”
则是它的核心。“左联”在继承“五四”文学革命的传统,创导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介绍马克思主义的文艺理论,培养一支坚强的左翼、进步的文艺队伍等等方面,都作出了辉煌的成就,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勋。在抗日战争中,以“左联”为核心的这支队伍撒向全国,成为当时解放区和国统区革命文学运动的中坚。全国解放后,这支队伍又成为全国各条文艺战线的骨干和核心。可以说,无视“左联”的作用,就无法理解中国的现代和当代文学史。
然而,当时茅盾对“左联”的一些作法,由于经历过大革命那样风风雨雨之后,在政治上更成熟了,因而保留自己的一些想法,而对左联那种类似政党活动的一些活动,茅盾并不热心参加。因为这些文人的热心,在茅盾看来,幼稚和可笑。而他这样一个身份的人,当面反对,会挫伤这些文艺积极分子的积极性,也有违组织原则,所以茅盾采取不热心参加这样一个办法。
比如示威游行、飞行集会、写标语、散传单等本不该左联成员做的事情,茅盾从未参加,当时一些年轻的左联成员,对茅盾这样的态度不以为然,甚至很有意见。
而冯雪峰却对那些年青朋友解释说:“茅盾年纪大,身体不大好,不必要求他也和大家一样去上街游行。”实际上,茅盾当时亦只有三十多岁。
茅盾听到冯雪峰有这样一个解释时,哑然失笑。
参加“左联”一些会议之类的活动,还是必不可少的。因而离群索居两年多的茅盾,仿佛又忙碌起来了。刚答应冯乃超参加“左联”不久,“左联”
就通知茅盾,让茅盾去福州路参加一个“左联”大会,冯乃超在会上作政治形势报告,说明革命高潮快要到来,要求大家毫不迟疑地“加入这艰苦的行动中去,即使把文学家的工作地位抛去,也是毫不足惜的。”会上,茅盾发现“左联”成员都以青年作家为主,而且郑振铎、叶圣陶都没有参加,感到很纳闷。事后问冯雪峰:“西谛兄和绍钧兄怎么都不参加‘左联’?郁达夫倒是其中成员,是何缘故?”
冯雪峰说:“振铎和圣陶他们,主要是多数人不赞成,所以没有进来;郁达夫是鲁迅介绍的,所以大家才同意。”说到这里,冯雪峰停了一下,接着又说:“圣陶那里,我已经去做过解释工作,免得他多心。”
“这样做,总不好。把这样优秀的作家关在门外,不利于工作的。”茅盾表示反对这种关门的做法。“鲁迅也反对这样做。”冯雪峰接着茅盾话茬说。
五月下旬,“左联”又召开大会,主要是组织号召参加“五卅”纪念示威的事,会上,通过了盟员一致参加五卅纪念示威的决议,并把盟员分成小组。鲁迅也来参加会议,他用浓重绍兴口音说:国民党报纸对“左联”的攻击,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主要“左联”每个成员思想要坚定。他还针对“左联”成员的思想说:“我们有些人恐怕现在从左边上来,将来要从右边下去的”。茅盾发觉鲁迅讲话和他的文章一样,非常尖锐深刻。
“左联”的激进的活动,使茅盾认识了胡也频等青年作家,但它同时也引起国民党当局的注意和恐慌,唯恐这些年轻的作家们再闹出一个五卅、五四来。9月30日,国民党秘书长陈立夫便签发了“取缔”左翼作家联盟、自由运动大同盟、中国革命互济会等组织的密令,12月又颁发了《国民政府的出版法》四十条,对报纸、杂志和书籍的出版发行施加种种限制。
自然,国民党的这些伎俩,对茅盾来说,并无惧怕,对“左联”那些类似政党的做法,也不以为然。茅盾和鲁迅谈到“左联”时,也交换过这些看法,鲁迅听后,有同感,淡淡一笑,说:“所以我总是声明不会做他们这种工作的,我还是写我的文章。”
这时,茅盾秘密搬家到了静安寺附近,刚刚安顿好,同乡老友徐志摩却带了一个外国女人找到茅盾这个秘密新居。听得叩门声,茅盾见是徐志摩,吓了一跳,这次秘密搬家,志摩怎么就知道了?忙问:“志摩,你怎知道我住在这里的?”徐志摩依然那么潇洒,活泼,看到茅盾那一脸惊讶,没有正面回答,却说:“我给你带来个客人,德国《法兰克福汇报》驻北平的记者,叫史沫特莱。”吏沫特莱是个非常爽朗的人,立刻伸出手,用英语对茅盾说:
“对不起,打扰了。”茅盾也用英语回答:“欢迎欢迎。”忙请大家进屋去谈。
进屋后,茅盾为徐志摩、史沫特莱沏上茶,徐志摩忙说:“这几年老兄转到文学上,成就很大,早几年我见到《幻灭》发表,就猜出是出自老兄之手,后来,果然!让我猜中了,连云少爷也不得不承认。”茅盾笑着点点头。
讲起《幻灭》,史沫特莱知道茅盾的三部曲,合成一集,以《蚀》命名出版。
便说:“沈先生的《蚀》出版,能不能送我一本呢?”话语里,十分直率。
茅盾点点头,“可以可以”。忙起来,去房内取来两本书,签过名后,分别送给史沫特莱和徐志摩。史沫特莱拿起《蚀》,翻了一下,看见扉页前的作者的照片,端详一会儿,抬头看看眼前这个小个子作家的模样,笑道:
“Like a young lady。”意思是说像个年轻的太太。说完,茅盾和徐志摩都笑了起来。
大家又谈了些北平、上海文艺界的形势,徐志摩和史沫特莱便告辞了,但茅盾和史沫特莱的友谊,却从此开始了。
1930年8月,茅盾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