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书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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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书简-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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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防洪的闸门将被打开,随之而来的大规模的混乱就会冲垮我们曾立誓要守卫的堤坝。这是对人性犯下的罪恶。


    在其它时代,为一切人的平等而奋斗,也许一直是基督徒的职责。

    【蒲宁曾经充满感慨地说:“请勿力求在凡尘中,在尘世的嫉妒、仇恨、恶的竞争中去实现平等。”因为“那里不可能有
平等,从来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有。”】


     然而在今天,我们的职责是热情地捍卫人与人之间的宽容意识。倘若我们为我们自己的利益而行动,倘若我们变成一群反
对人类社会的人,我们将受到谴责。我们必须心平气和地承受那些低劣的讥讽与嘲笑。它们是那些参与制造动乱的民众对于文
明和秩序的一成不变的抗议。为此迁就和动摇,就是没有意识到某些重要的事情正处于危急之中,就等于在帮助那些低劣的讥
讽与嘲笑。


    我们一面目睹着社会的各个阶层的差距正在缩小,但同时我们也看到,一种新的高贵的意识正在诞生,它正在把
以前处于不同社会阶层的某些人集结到一起。高贵,是从自我牺牲、勇气以及对自己、对社会的一种始终如一的责任感当中产
生和发展起来的。它期待他人对自己的应有的尊重,也对他人表现出同样的尊重,不论他们所处的社会阶层是高是低。
而且从始至终它都要求恢复那些已经失去了的对人的品质的认识,要求回复以人的品质为基础的社会秩序。


    【我们的时代的政治品质或者说社会品质就整体而言还处于一个相当原初的阶段,而我们也无法迅速的改变它。】


    品质是所有形式的一致性的死敌。在社会方面,它意味着一切对地位的追逐的中止,意味着对“明星”的崇拜的中止。它
要求人们的眼睛既向上看,也向下看,尤其是在选择朋友方面更是如此。在文化方面它意味着从报纸和收音机返回书本
,从狂热的活动返回从容的闲暇,从放纵和挥霍返回沉思与回忆,从剧烈的感觉返回宁静的思考,从技艺返回艺术,从趋炎附
势返回温良谦和,从虚张浮夸返回中庸平和。数量会彼此争竞不休,而品质却相互弥补而自足。
    



     同情


       我们绝不能忘记,绝大多数人只是通过对亲身经历的体验才学到智慧。这首先说明了为什么能够先见性地采取预防的行
动的人是如此之少——人们总是以为,到时候自己总是能够以某种方式克服那危险。其次,这还说明了人们对别人的苦难麻木
不仁的原因。对他人同情的程度与人们对临近灾难的畏惧是成比例的。

【蒲宁在他的作品里,和朋霍费尔同样清晰地道出此种情形,“然而只有死亡,或者巨大的悲痛、巨大的不幸,才能除去我们
在人世间的种种头衔,把我们引出寻常生活的圈子,以真实而无从反驳的说服力,使我们想到这一点。”】


当然对于人们这种表现, 可以从伦理方面来作许多的辩解。没有人愿意去和命运正面冲突,

【所以鲁迅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而人们大都知道这样做极其危险。】

只有在危急真正来临之时,才会产生内心的呼唤和行动的力量。没有人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苦难和不义全都负起责任,
任何人都不想把自己作为这个宇宙的法官。从心理上说,我们的想象力、情感和心思上的敏锐这些方面的匮乏,由一种稳定的
平静、一种不受扰动的专注和一种对苦难的巨大承受能力而得到了平衡。但是,从基督教的观点来看,这些起平衡作用的条件
,没有一个能够补偿那个最重要的缺陷,真正宽广的同情心之匮乏。


    基督在那一时刻到来之前,从没有遭受苦难,但是一当苦难来临,他就以一个自由的人的身份伸出双手抓住了它,并握紧
了它。正如圣经告诉我们的,基督以他自己的身躯,承受了我们人类的所有苦难,仿佛这些苦难都是他自己的一样(这是怎样
的伟大),是完全自愿地承受了这些苦难。当然,我们不是基督,我们不必须用自己的什么行动或受难来救赎世界。我们不需
要把这样一个令人无法承受的重担加于自身。我们不是主人,而只是历史的主人(上帝)手中的工具。在他人受难之时,我们
同情他们的能力是极其有限的。我们不是基督,但是,如果我们要成为基督徒,我们就必须通过负责任地行动,通过在他人遇
到苦难时伸出援手、勇敢地承担苦难,通过像无所牵挂的人那样无所畏惧地直面黑暗,通过表现出一种并非出自畏惧、而是源
于基督对一切受难者的解放和救赎的爱的真正的同情,来展示出一种与基督相类的深广的友爱。如果只是旁观,那就最不符合
基督之道。基督徒从不非要等到自己亲身受难之时才抗击黑暗;基督为之而死的他的兄弟们的苦难,已足以唤醒他内心真切的
同情。
    



 
      关于苦难


      因为遵守世俗社会的律令而遭受苦难,比起作为本来自由而负责任的人主动去承担苦难,要容易得无法比拟。同别人一
起遭受苦难,比起单独地遭受苦难,要容易得无法比拟。作为众所周知的英雄遭受苦难,比起默默无闻地、屈辱地遭受苦难来
,要容易得无法比拟。遭受肉体死亡的苦难,比起承受精神上的种种苦难,要容易得无法比拟。基督是作为本来自由的人而单
独去默默无闻并屈辱地承担身体和精神上的苦难,而且从那一天起,越来越多的基督徒开始和他站在一起将和他一同承受苦难。
 



      眼前与未来

       我们过去总是认为,人应当能够自己设计他自己的生活,不论是私人生活还是职业生活,这是人的基本权利之一。但这
已是过去的事情了。种种事件的繁重的压力,正迫使我们放弃“对翌日的担忧”。然而归根结底、非常重要的是,我们接受这
种情形,究竟是自愿的出于信仰的(这正是登山宝训所要说的意思)呢,还是不过迫不得已。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既然无法筹
划将来,就只能不负责任、无所事事地混日子,只顾眼下得过且过;与此同时,也仍有极少数人仍然梦想着更好的未来将会来
临。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这两种选择都是不可取的。我们所能够的,仍将只是那条狭窄的道路,一条经常不被发现的道路——
把每一天都当成我们的最后一天来度过,同时又始终满怀信仰不忘自己肩上的责任,因为辉煌的未来总仿佛就在我们前面。当
圣城即将被毁灭时,先知耶利米呼喊道:“在这片土地上,房屋、田地和葡萄园,还将可以再次来到。”这同他先前对灾难的
预言是如此鲜明的对比。这是一切似乎都是最黑暗的时候,这也是神圣者预言并明证光辉美好的事物将要来临的时候。为了未
来的人们而思索、行动,毫不畏惧、无忧无悔地承负起每一天——我们必须以这种精神在实际生活之中。勇敢而又坚持到底,
这非常不容易,但这又是绝对必要的。
    



      乐观主义


       选择做一个悲观主义者是比较谨慎的。这是一种防止失望的非常可靠的措施,因为将再没有一个人能够对你说:“我早
就跟你说过会是这样的情形,可是你……”——那些悲观主义者那些谨慎的人就是这么谴责乐观主义者的。乐观主义的本质在
于,它不担心现在,而在别人都已心灰意懒的处境中,它却是灵感、活力和希望的源泉;它使人昂首向前,去争取自己的未来
,而绝不把自己的未来交给自己的敌人。当然,也存在着一种愚蠢的、随机应变的乐观主义,那是一种应该被谴责的乐观主义
。但是,这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乐观主义,绝对不应当受到轻视,即使它已经千百次地被证明是错误的。它是病者绝不该非难的
健康与活力。虽然有些人认为它是轻薄的,而有些基督徒也认为,在人的此生中希求并等着更好的东西来临,是不符合基督教
义的。他们承认了混乱、无秩序和大灾变。他们认为,这些就是当前这种种事件的意义,在彻底的心灰意懒或虔敬的遁世主义
中,他们放弃了对于救护人们的生命、对于那些未来的人们所应负的一切责任。也许,明天就是最后的审判的日子。如果真是
这样,我们将会愉快地停止为更加美好的未来而进行的工作,但却绝不会在明天之前就停止工作。

    



      不安全与死亡


       最近这些年里,我们已经非常切近地认识了死亡。我们听到某个同辈的人的死讯时常常十分平静,我们是这样地平静以
致有时候甚至会让我们自己也为之惊讶。我们已经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憎恶死亡,因为最后我们已经在死亡中发现了某些好处,
并且几乎已经同死亡达成了妥协。从根本上说,我们感觉到,我们确实已经隶属于死亡,于是新的每一天,都是一个奇迹。要
说我们欢迎死亡,那是假话(尽管我们全都知道,那种应该避免的麻木不仁就像瘟疫一样),我们对残余的那点生命十分好奇
,或者说得严肃些,我们仍然希望在我们生命的碎片中看到某种意义。我们也不去尝试死亡,不去把死亡浪漫化,因为对这样
的做法而言,生命又是太过于宝贵了。我们更不想从危险中去发现生命的意义,因为我们并未不顾一切地到那种地步,而且我
们对于生命所能提供的种种欢乐,了解得太多了。对于生命的种种忧患,对于一天天增长起来的不安全所造成的那一切破坏,
我们也知道得太多了。我们仍然热爱生命,但是我认为,现在死亡已不可能使我们惊慌失措。在这场战争中经历了这一切之后
,我们几乎都不敢承认,我们竟还希望自己不会突然由于某种琐屑的意外而死于非命,竟还希望自己一定可以为某种高尚的事
业而献身。而使死亡成为它所能够成为的,成为那种无所畏惧、完全自愿地接受的死亡的,将不是外部的环境而是我们面对死
亡时所具有的精神。
    




      我们仍然有用吗?


       我们一直是种种罪恶行径的总是默不作声的见证人。我们已经为许许多多卷地而来的风暴所欺凌。我们已经熟悉了虚饰
和模棱两可的讲话技巧。经验使我们怀疑他人,使我们失去了开朗和坦率。痛苦而辛酸的斗争,已使我们困倦消沉,甚至玩世
不恭。我们仍然有用吗?我们所需要的,不是天才,不是愤世嫉俗的人,不是玩世不恭的人,不是聪明富于谋略的人,而是真
挚的、坦诚的人。如果我们能有足够宽容而强大的精神,如果我们能够为自己的正直而自豪并问心无愧,我们是否仍然能找到
那重返纯朴与真诚的道路?






 
                                                 二

                                              给父母的信





        1943年4月14日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要相信我,我一切都很好。很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得到允许可以给你们写信,不过这在头十天里简直不算什么
事情。令我惊奇的是,你们通常会想到的监狱生活的那些艰难,例如肉体上的困苦之类,似乎一点儿也没落在我头上,我甚至
每天早上都能吃到一顿不错的有干面包的早餐,有时还有一点额外的好吃的东西。我更不会为监狱中硬梆梆的床而犯愁。从晚
上八点到早上六点,我尽量使睡眠充足。最奇怪的是,我到这里之后,几乎没有感到需要抽烟。但我肯定这是精神上的种种因
素造成的。这个变化太剧烈了,需要大量调整思想以适应这种变化,身体上的需要不得不暂时退居次要地位,我想这确实丰富
了我的体验,我并不像有些人那样不习惯于孤独,对于灵魂来说,孤独像土耳其蒸气浴一样好。唯一使我不安的事情,是想到
你们会担心我,因而不能好好吃饭睡觉。我害得你们如此操心,实在是很内疚,但这不是我的错——这是我的命,如此而已。
保罗…格哈特的赞美诗真是一种极好的安慰!我正在凭记忆把它们背出来。我已从这里的图书馆借得了《圣经》和其他一些书籍
,还有足够写作的纸……


        那一次七十五岁祝寿已经过去两星期了,那是多么辉煌的一天啊!至今我仍然能听见我们在早上和晚上齐唱的赞美诗
,能听见那些喧闹和乐器的声音。“我们赞美你,全能的主啊,你是创造之王……。他的羽翼庇护着你,啊,轻柔的支撑着你
。”写的太好了。但愿永远如此!现在,春天很快就要到了。你们在花园里可做的事就要多起来。在这里,监狱的庭院中有一
只鸫鸟每天早上都要哼鸣——哼鸣着一只优美的小调,现在它开始在晚上也唱了。人们应该为这些小事而感谢,因为这些也是
一种收获。暂时写到这里,再见!





         1943年4月25日   复活节

 
        第十天终于来到了,我又得到允许给你们写信 。我非常想要你们知道,尽管有这些事情,复活节我还是非常愉快。
基督受难日和复活节的好处之一,是使我们忘掉自己,是我们去考虑其他的事,考虑生命及其意义,生活中的苦难和各种事件
。它给了我们如此之多的希望。从昨天以来,牢房里静的出奇 。我听见许多人互相祝愿复活节愉快,人们不会舍不得给别人尽
量多的良好的祝辞,因为这是一种艰难的生活,还有一个看守在旁边。        

 
        首先我要感谢你们带给我的所有东西。你们不可能想象,当他们告诉我说,“你母亲和弟妹来过这里,给你带来一些
东西”时,我激动的发抖了。你们曾经离我很近,你们没有忘记我(当然我知道事实上根本不会有这种危险!),仅仅知道这
一点,就足以使我在那一天里余下的时间万分快乐。为着你们给我的一切,我非常、非常感谢你们!


         这里的情况仍然很好,我也很不错。每天他们让我到外面活动半小时,现在又允许我抽烟。事实上,我常常忘了自己
在哪里!我不会抱怨我在此所受的待遇。我阅读大量的东西——报纸、小说,当然首先是圣经。我还不能集中全力去从事严肃
的工作,但在复活节这一周中,我终于设法完成了长时间来一直缠绕着我的耶稣受难史的一部分——耶稣的至圣祈祷。我还研
究了保罗书信中论及伦理的某些部分,这是一件有用的工作。所以说,值得感谢的仍然很多。


         在这里日子过得如此之快,真令人吃惊。我简直不能相信,我在此已有三周了。晚上八点就床——四点钟开晚饭——然后享受梦乡 。以前我从不知道这会是愉快的一个源泉。我每天都做梦,而且一般都是梦到高兴的事。每天入睡以前,我都
要用些时间来背诵我在白天学会的赞美诗,醒来时(早上6点)我喜欢读几段诗篇和赞美诗,想想你们大家,同时也想起你们在
想念我。现在,这一天就要结束了,我希望你们像我一样感到满意。我已经读了很多好的东西,我的思想和我的希望也都是令
人愉快的。





         1943年5月6日
         

          现在我入狱已有四周了,由于一开始我在有意识地接受自己的命运方面并不困难,所以现在已自然而然地、无意识
地习惯了它。这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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