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怪物的身材足足抵得上两个人类,赤裸的胸膛上能看见一道道肌肉的棱线,丑陋、扭曲的面孔被铁盔包住,锋利的尖牙和血红的牙龈都暴露在嘴唇外面。一个黑暗狂暴者双手举起它的巨锤,以令人胆寒的蛮力将锤头狠狠砸在地上。猛烈的撞击摇撼着地面,让前面的那些怪物变得更加狂暴。它们流着口涎,号叫着立起身,向前扑了过来。
我只有这把短剑。雅各偷偷向泰瑞尔瞥了一眼。后者正紧握着圣羽之辉。雅各还清楚地记得这件伟大的武器被他握在手中时的感觉,一阵幽灵般的战栗感涌过他的全身。那时,他手擎正义之剑,走在光明之中,实现了他向自己久已过世的父亲立下的每一个承诺。他的父亲是一个黑白分明,坚持原则,公正而大度的人,是斯托布里克稳健而值得信赖的执法者——直到愤怒扭曲了他的内心,让他变成一头怪物。雅各记住的是自己的父亲,而不是那个杀害了雅各的妈妈,又几乎将全镇人变成奴隶的怪物。
不是那个同样想要杀死自己儿子的人,不是那个被雅各亲手杀死的人。
“寻找他们的主人。”扎尔压低声音,同时又确保每一名战友都能听到,“狂暴者不会单独行动。这附近一定有邪教徒在控制它们。”
这时,怪兽攻了过来。他们已经没有了思考的余地。泰瑞尔挥起圣羽之辉,剑刃切过空气,将扑到面前的怪兽斩成两段。两个鲜血淋漓的肉块掉落在地上,仍然在不断地翻腾。当它的内脏从体腔内喷流出来的时候,它的两排利齿还在不停地咬合着。又一头怪物扑了过来,泰瑞尔再次用力挥剑,将怪兽的头一击斩落。
卡伦发出一声无力的呼喊。踉跄着向后退去。他的剑从一头恶鬼大张的口中刺进了它的喉咙。托马斯刚刚砍开了另一头恶鬼的腹部。当它倒下的时候,肋骨和腹腔的软骨完全暴露了出来,但这两个人已经快应付不过来了。他们所在的位置显然是整个阵形中最弱的一点。
武僧在哪里?雅各转眼间已经找不到米库洛了。难道他已经趁黑夜逃遁,把他们丢下了?
这时,他看见了那名武僧,如同一道闪耀的圣光。
米库洛早已离开篝火堆,杀进了怪物群中。他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从恶鬼的背上跃过,用一道利刃不断发动打击。那道利刃就如同他手臂的延伸,一头恶鬼的脊柱刚刚被斩断,利刃的尖锋已经在他旋踵之间刺入了另一头恶鬼的体内。他的动作轻盈流畅,力量强得令人胆寒。
“小心!”夏娜的警告让雅各及时转过了身。一头体型最大的狗形怪物已经扑到近前,正向他的脚咬去。雅各向下刺出短剑,正戳中它的颈后,从坚硬的颅骨底部插了进去。怪物号叫着,用力摇晃身体,逼迫雅各松脱了剑柄。它就这样倒在一旁,短剑仍然插在背上,如同一根不断抖动的刚毛。
雅各再一次开始渴望圣羽之辉的力量。他向夏娜瞥了一眼。魔法师正念诵着他无法辨识的咒语。一团紫色的奥术能量从她的指尖爆射而出,闪电一般击中了两头最靠近她的恶鬼。炽烈的爆炸使得恶鬼群中暂时出现了一个缺口。夏娜又射出一股能量,从空中飞过,击中了一个狂暴者的胸膛。
那头怪物愤怒地咆哮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它丢掉巨锤,伸出爪子,捂住了身体上还在冒烟的那个深坑。
雅各从死掉的恶鬼背上抽出短剑。必须有人杀出一条血路,他们才能逃过这一劫。他回头向迪卡德·凯恩的墓碑望去。白色的石碑在黑夜中闪闪发光,如同一座灯塔。现在,他们和那座石碑之间只有那头受伤的狂暴者。石碑以外就是他们来时走过的道路了。
他从前那种喜好炫耀的心情忽然又冒出了头,他很想做一些能让夏娜对他刮目相看的事。
“不要!”夏娜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但雅各已经跳进了刚刚被夏娜用魔法轰出的那道缺口。他向前疾奔三步,来到受伤的狂暴者身边,用全部力量挥动短剑,劈向这个巨怪的头颅,但怪物迅疾的反应让雅各吃了一惊。它抬起手臂,挡住了雅各的攻击。剑刃在怪物厚硬的蓝色表皮上只划出了一道很浅的血槽。
雅各心中一沉。他再次挥剑,却只砍到了空气。狂暴者向他发出怒吼。雅各向左侧瞥了一眼,看到另一个狂暴者也向他冲过来,高举大锤,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阵阵嗥吼。
他被困住了。被隔绝在战友的阵形以外。两头强大的怪兽正打算置他于死地。
就在第二头怪兽的大锤就要把雅各的脑袋砸成一堆肉酱的时候,它突然停下脚步,晃了几下,随后全身都开始颤抖,低垂下头,手臂上绷紧的粗大肌肉也松弛下来,最终一头栽倒在地。
这个怪物的背上竖着一把战斧。
吉恩薇尔哼了一声,一脚踏在怪物的脊背上,把战斧拔起来。“躲开。”她说道。雅各刚刚俯下身,她已经将大斧挥成一个圆弧,狠狠劈在另一个狂暴者的下巴。斧刃咬开肌肉和骨骼。怪物的头离开身躯,被甩到一旁。黑血如同喷泉一般从它的体腔中溅射出来。它和它的同伴一起倒在地上。
“谢谢,”雅各说道。野蛮人向他微微一笑,随即又挥起战斧,将一头恶鬼砍成两段。正逐渐变得暗淡的月光从空中洒下来,照亮了她后背上健美的肌肉线条。
雅各继续奋力作战,但这些怪物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泰瑞尔用圣羽之辉杀死了四个狂暴者和十几头恶魔,雅各又杀死了两头恶鬼,第二头恶鬼在垂死挣扎的时候差一点咬住了他的腿,雅各及时避开了这防不胜防的一击。他很清楚,恶鬼充满病毒的口涎会给伤口带来怎样可怕的影响。
终于,他发现了山坡下的一点异动,急忙冲到一个视野更好的地方。
他看到了,那些邪教徒就在下面。
他们围绕地面上一片发光的符文图案站成了一个环形。随着黑色长袍随风飘舞,他们仰头向天,诵唱出一段段咒文。雅各又看到这个法阵的边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一个巨大的,生有黑色双翼的家伙,但它很快就消失了。
雅各转回头,恰好看到武僧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冲进了邪教徒的法阵之中。
他的利刃迅速地切穿了一个个血肉之躯。他的拳头化为幻影,如同雷暴云团中射出的闪电,将残存的邪教徒逐一打倒。片刻之间,法阵就被攻破,米库洛脚边全是一动不动的尸体。
在米库洛身后的原野中看不到恶鬼和狂暴者。他向山坡上的雅各点点头。“这边走,快!”
雅各回头望向墓地,不由得心中一凉。托马斯和卡伦正背靠着背,拼命抵挡恶鬼的攻击。其他人也都散开了。夏娜和吉恩薇尔与泰瑞尔被怪物隔开,死灵法师一个人站到了战场的另一边。
没有了邪教徒用黑暗魔法指引,狂暴者们开始陷入了困惑,只是笨拙地前后挥动大锤。扎尔举起双手,一阵爆发出的能量让这些怪物的速度慢得如同龟爬。雅各站在凯恩的纪念碑下面,向众人高声呼喊,示意他们赶快过来。
托马斯和卡伦已经跑下山坡,到了武僧的身边,扎尔紧随在他们身后。这时,吉恩薇尔冲到了纪念碑下。夏娜是最后一个跑过来的。狂暴者们已经开始从死灵法师的法术中恢复过来,向他们这边转过身。
“快走。”夏娜说道,“我就在你们身后。我会再拖延它们一下。”
雅各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并渐渐变软。干燥的土壤中冒出了水分,浸透雅各的靴子,然后又冻成冰块。空气的温度迅速下降。雅各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在面前变成白雾。雪花开始在他的周围落下。
夏娜向他瞥了一眼。魔法师的表情因为集中精神而变得格外凝重。“走!”她再次说道,“我坚持不了多久!”
当雅各从冰面上滑下山坡的时候,他回过头,看到一头狂暴者已经冲到了夏娜的面前。一阵惶恐涌上他的心头,但他立刻又看到一块巨大的冰晶从天空中轰然落下,将怪物砸进地里。夏娜向后一跃,更多冰柱开始落进整片墓地。愤怒和痛苦的吼叫声变得越来越响。再没有怪物追过来。夏娜很快就和众人会和,大家一同逃离了战场。
第七章 屠牛旅馆
他们陷入了麻烦。
在昏暗的月光下,泰瑞尔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率领众人走过这片荒野。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小心地在这个诡异崎岖的地方寻找着路径,仔细盯住自己的脚下,以免在坑坑洼洼的岩石地面上扭断脚踝。
让泰瑞尔担心的不是他们的逃亡路线,或者他们必须再走多远,才能到达安全的地方。现在他已经能看到远方新崔斯特姆的点点灯光了。夏娜的冰霜风暴对墓地中的怪物造成了严重杀伤。这一行人并没有受到追击。
不,让他感到担心的是这支队伍在第一次经受测试时的反应。
泰瑞尔已经想到,成群的恶魔迟早会出现。许多魔王军队的残余还在庇护之地游荡。崔斯特姆大教堂对它们而言是一个非常适合栖息的地方,但这一次来袭恶魔的数量和凶猛程度依旧让他感到吃惊。他本来还以为自己能够有更多时间,敌人也不会那么强横。
这一次,无论是狂暴者和邪教徒的数量,他们合作的协调程度,都极不正常。
即便压力如此巨大,泰瑞尔还是希望这些人类能够更好的表现。他们的确非常勇猛:吉恩薇尔从两个狂暴者手中救了雅各一命;米库洛一个人扭转了战局,让众人免于被恶魔吞没,但这名武僧的确是离开了群体,擅自单独行动;其他人在战斗中也完全缺乏配合,卡伦和托马斯只能凭借自己有限的力量勉强抵挡恶鬼,完全是出人意料的好运才让他们活了下来。
如果要完成这次的任务,他们必须比现在做得好得多。否则死亡很快就会找上他们。
只是为了一个简单的测试,你就将他们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而他们其实已经失败了。
当他带领这些人到达通向镇子的最后一道缓坡时,泰瑞尔很想知道,他是否值得冒这个险。
新崔斯特姆是作为一个贸易城镇而兴起的。大量寻宝人从这里前往古老的大教堂和崔斯特姆废墟搜寻宝藏。所以,这座城镇的发展有很强的自发性,也就是非常缺乏规划。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杂乱无章的棚屋和马车。一些屋子的窗口透出灯光,驱走了浓重的夜色。还有一些屋子似乎是被抛弃了。很快,这些棚屋就被更加牢固的木石房屋所取代,众人脚下开始出现砾石道路,铺着粗卵石的街道上散发着骡子粪的臭气和炊烟气息。
屠牛旅馆是这里最大的建筑物之一。旅馆中似乎还很热闹。挂在灯柱上的油灯照亮了大门外做工粗糙的木制招牌。窗户中闪烁着明亮的黄色灯光,不断有喧哗嬉笑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
一行人在阴影中停住脚步。旅馆大门被推开,一阵响亮的吵闹声中,一个留着胡子的人从旅馆中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嘟囔着沿着街道走了下去,偶尔会被铺路石绊一下,便会骂上一句。泰瑞尔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莉娅和迪卡德还和他在一起。而他刚刚成为凡人,又失去了全部记忆,正努力为自己的过去寻找答案。现在看着这家旅馆,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来自于过去的幽灵。片刻之间,他为那些离去的朋友感到心痛难忍。就像对于其他许多人一样,他对于他们的死负有责任。如果他那时的行动更快一些,更坚决一些,也许就能保护凯恩,不至于让他死在女巫麦达和她的爪牙手下;也许就能阻止迪亚波罗,让莉娅免于遭受这名夙敌缓慢的腐蚀。他没有能预见到黑色灵魂石在这场悲剧中所扮演的角色,更没有想到魔神早已将莉娅选作他具象化形的宿主。
她是无辜的。痛失友人的哀伤如同一只利爪,深深地刺进了泰瑞尔的内心。这种情绪的力量让泰瑞尔吃了一惊。他又一次体会到凡人的躯壳给他带来的影响。现在他能够感觉到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哀伤和孤寂。这种令人苦痛的情绪在他的心中造成了深深的空虚感。
为了守卫高阶天堂,有多少人类失去了生命?现在,为了能够完成这个任务,人类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泰瑞尔想到了被自己收在长袍里,紧贴胸口的那样东西。他渴望着这样东西里面的秘藏。只要在那个旋涡深处,至少他能够暂时放下自己的全部哀伤。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的样子。”雅各已经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其他人都聚集到了他们身后,“但我们还是应该进去。”
泰瑞尔转向其他人。吉恩薇尔的大腿上有一道可怕的抓伤。托马斯似乎是在查看自己痛楚的脚踝。“在这里能找到治愈者马拉奇。他可以给你们疗伤。卡伦,你是我们之中最不会被人注意的。去看看这家旅馆住房的情况,想办法让我们尽量悄无声息地进去。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屠牛旅馆这些日子里的生意特别好,它已经成为了卡尔蒂姆到威斯特玛之间一个重要的商道宿处。今晚这里的确有事发生,卡伦很快就了解到,这里正在举行一场集会,为的是支持这家旅馆的老板布隆成为新崔斯特姆的镇长。这些人对这个身材短小的秃头学者并没有什么兴趣,卡伦很快就订下了几个房间。根据他的描述,要来此住宿的是一位来自于卡尔蒂姆的高阶贵族。但他此次出行并不愿显露自己的身份。卡伦又多给了布隆一些钱,以补偿给他带来的麻烦。布隆将他领到旅店后门。从这里进入旅店,可以避开很多好奇的目光。
“只有笨蛋和白痴才愿意当镇长。”旅馆老板嘟囔着。他的眼神已经因为喝酒而变得模糊不清了。“霍鲁斯一看到有麻烦,就径直逃进了山里,根本不管我们。现在要我来干他的这份差事,这真是一件混蛋事。不过,如果他们愿意给我免费提供蜂蜜酒,那我还是会接受这份工作的。”
卡伦点点头,仿佛在对这名旅馆老板表示同情。布隆已经跑回去,和别人聊起来了。卡伦则领着同伴们从后门走进了旅馆。一名侍女给他们送来了羊腿和面包。马拉奇也过来检查吉恩薇尔的伤口和托马斯的脚踝。实际上,两个人的伤都不算严重。他们只需要一点药膏和用纱布勒住脚踝,以帮助消肿。
卡伦给了治愈者不少酬金,只要求他对此保密,但泰瑞尔知道,关于他们的消息很快就会被传扬出去。马拉奇也喝了不少酒。他的脸庞已经变成了绯红色,眼神也变得僵直了。用不了多久,这个镇子上的人们都会知道,屠牛旅馆来了几个施法者和战士模样的人,而且他们肯定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人们会为此提出更多的问题。他们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很久,但他们需要休息,好为今后的旅程积攒力量。
不管怎样,在他们饮食完毕,住进旅馆中的两个房间之后,几乎每一个人都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入睡,倒是更愿意聚在一起聊上一会儿。泰瑞尔则悄悄走出旅馆后门,开始查看外面的街道。
现在街上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安静,看不到任何危险的迹象。泰瑞尔没有多做停留。他不知道如果自己长时间面对这种没有灯光的空旷黑夜,又会做出什么。当他从后门返回旅馆内的时候,一阵七弦琴的乐声从大堂里传入他的耳中。他停下脚步,看着依旧在大堂里饮宴作乐的那些人,再次回忆起自己与迪卡德和莉娅一同来到这里的时候。那时,这间大堂几乎完全被清空,以作为照料伤员的临时医院,但现在这里摆上了长桌,桌边坐满了相貌粗蛮的本地人。
这个宽阔的大房间里充满了摇曳的烛光,粗大的梁柱支撑起墙壁和屋顶,磨损严重的地板呈现出一种阴暗的灰色。泰瑞尔头顶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颗带角的兽头,兽头的牙齿以凶暴的样式龇在口外,再也收不回去了。片刻间,泰瑞尔想起了英普鲁斯挂在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