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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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贤王- 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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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安?想太皇太后已然退隐,如今为了他这个越王移居别院之事,不惜拖着年迈之躯,亲自出面打理某些事务,朱祁铭不禁默然良久。

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一会,太皇太后身边的一位嬷嬷缓缓走了进来,望了朱祁铭一眼,双眼顿时一亮,“奴婢参见越王殿下。还真是被老祖宗说中了,殿下果真回了东阁,老祖宗还在正殿里候着殿下呢!”

朱祁铭当即起身,出了东阁,快步走过那条甬道,一头闯进正殿。只见太皇太后靠在椅背上,愈发清瘦的脸上皱纹密布,双眼微眯,神智似在半梦半醒之间。

“臣越王祁铭叩见太皇太后,孙

儿恭请皇祖母圣安!”

太皇太后蓦然张大双眼,目中精光比以往黯淡了许多,脸上松弛的肌肉似乎微微抖动了一下。“快快平身!平安回来便好,平安回来便好。”

“当初孙儿不辞而别,劳皇祖母挂怀,望皇祖母恕罪!”

太皇太后伸手在座椅旁一番摸索,近侍宫女赶紧将拐杖递到她手上,就见太皇太后颤颤巍巍拄杖站起身来,在宫女的搀扶下,走近朱祁铭,对着他好一顿上下打量。

另一名宫女又点亮了数盏宫灯,室内的光线立马变得明亮起来,堪与白昼相比。

“都说你姿容不凡,像个英武的大将军,为何皇祖母看你,愈看愈觉得你像个书生?”

大将军?应该是少年将军吧?朱祁铭见了太皇太后的神态,想从中寻找多年前那股纵横捭阖、叱咤风云的气韵,却发现她已是反应迟钝,风采不再。“皇祖母,等哪天孙儿着一身戎装让您好好看看。”

“戎装?哦,皇祖母忘了,你是着一身银色的盔甲回京的。好马配好鞍,都说你穿戴银色的盔甲,那气派简直与天上的神仙将军无甚分别!”太皇太后眯眼看看朱祁铭身上的常服,轻轻摇摇头,“你又长高了一头,这身常服显小,该换新的了。”

朱祁铭上前扶住太皇太后回到座前,太皇太后缓缓落座,一把抓住朱祁铭的手,“你便挨着皇祖母坐,隔远了皇祖母看不真切。”

宫女送来一把杌凳,朱祁铭入座,膝盖几乎碰到了太皇太后的腿。

近侍宫女悉数退去,室内只剩下了祖孙二人。

“你也不必回越府小住,迟早都是要入宫的,何必在乎那两三天的自在日子?从明日起,你便入住别院。”太皇太后迟疑许久,这才续道:“别忘了先去咸熙宫问安。”

一经细想,就会发现太皇太后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番话隐含玄机,朱祁铭闻言后不禁过了过脑子,“孙儿听皇祖母的。”

太皇太后微微一扭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紧要的事,“你凯旋归来,荣耀归于社稷,你当以平常心待之。你要谨记,天子任何时候都是对的,可谏则谏,不可谏则听,自己该受的委屈还得受,不能心急,尽人事,听天命吧。”

历经磨难,遍览史书,朱祁铭如今面对自己所受的委屈多了分从容。自古君臣相处,臣下只能怀有一颗心,要么是忠心,要么是野心。野心往往为世人所不齿,而忠心则是世人所津津乐道的,可是,要保持那分忠心,就得甘愿忍受一切可能遭受的委屈,否则,一旦心生怨怼,所谓的忠心很容易转化为野心。

“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蹙眉,闭着双眼,看样子是在从记忆里搜寻什么。但见微风撩拨着火苗,烛影摇曳。时光因此而变得无比悠长,在无边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太皇太后蓦然睁开双眼,“嗯,如今看来,杨士奇、杨荣二人淡出朝政真的是一件好事,不打破旧的格局

,何来朝中新气象?何来此番大捷?而今朝中大臣力劝皇帝大婚、亲政,连杨士奇也是此意,皇帝已有亲政之实,倒也沉得住气,不像先前那样急于大婚了。”

朝中新气象?旧的格局被打破之后,受禁锢的活力也只是短暂释放了一回而已,远谈不上有什么新气象。何况新的麻烦接踵而至,日后朝局如何演化,依然令人揪心,故而朱祁铭无法替自己找个乐观的理由。

“皇祖母,杨荣呢?”

“哦,去年你两度取胜,捷报传来,杨荣便请致仕,被皇帝极力挽留,最后告假回乡祭祖扫墓,竟病逝于途中。”

病逝?朱祁铭的心坎如遭某种神秘力量重击,理智顿时溜到一旁,语气里突然多了道乖戾之气,“哼,这世上总是有人莫名其妙地病逝,谁知是天意还是人为!”

太皇太后一震,疲弱的身躯往前一挺,怔了半天,眼中许久不见的精光倏然冒了出来,“你说什么!你还是放不下当年越府、卫府蒙冤一事?莫非你当初打算对付二杨是出于私怨?”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将拐杖杵得叮咚响,“念你年少,皇祖母本不想将许多往事细说与你听,不料你人小心思重,竟然把仇怨藏得如此深!你父王自不必说,皇祖母一向视你十叔王如同己出,皇祖母岂会撇下他们的冤屈而置若罔闻?不错,当时皇祖母是神志不清,但事后皇祖母派人暗中查探过了,他二人蒙冤受禁不假,可他们的故去的确是个意外,何来的人为?你乘早收了那番心思,万不可再去胡思乱想!”

不再胡思乱想?不能,绝无可能!两府的冤屈怎能如此轻易地翻篇?杨士奇、杨荣二人风光一世,最终却以惨淡收场,这是他们咎由自取!可是,还是有人逍遥在外,两府的冤屈,加上自己的落难,那份怨恨沉甸甸的,只怕山海也难以承载!那人不付出代价,天理不容!

“皇祖母,是天意还是人为,孙儿自有分寸,便让时间去给出精确的答案吧。”

太皇太后颓然落座,鼻子一耸,顿时老泪纵横,嚎啕大哭道:“未亡人活过头喽,造孽呀!育有三子一女,可人还未进棺材就只剩下一个独子了。要独子有何益?就让未亡人孤独终老吧!要孙子有何益,到头来还不是被自己的孙儿给活活气死!呜呜呜······”

百善孝为先。死人不能复活,而活人万不可被气死,否则,身为人孙,这份罪孽有不堪承受之重!朱祁铭呲牙咧嘴,纵有万般的不情愿,但他还是离座跪于地上,凄然顿首道:“孙儿莽撞,请皇祖母息怒,孙儿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求您不要放在心上。”

“你发誓,一生绝不伤害任何一个皇室宗亲!”

朱祁铭心如刀绞,眼前的太皇太后是他在人世间唯一的至亲,此刻,仅存的至亲胸膛在剧烈起伏,双目紧闭,苍老的脸上几无人色。于是,他鼻子一酸,眼泪顺着面颊哗哗地淌了下来,“孙儿起誓,此生绝不伤害任何一个皇室宗亲,若违此誓,必遭天殛!”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宫廷密谋

太皇太后的身体并非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脆弱不堪,当朱祁铭立誓之后,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或许,她先前那番举止原本就是孩童般的夸张表演。

朱祁铭心中不是滋味。想迟早都是要在太皇太后面前翻出底牌的,如今提前在她面前探探口风,即便落得个以誓言捆住自己手脚的下场,他也并不感到气馁。令他伤心的是,在太皇太后这里,他恐怕无法找回正义。

还有大量纷乱如麻的疑团需要解开,还有许多的爪牙需要清理,在此之前,他无暇去触碰太皇太后的底线,而在此之后,无人能在高高在上的天子面前划出底线,一切的冤屈都会最终摆在天子面前,到时候,无比尊贵的太皇太后也不能阻挠天子的圣裁。

所以,朱祁铭有的是耐心。他也不担心太皇太后会出卖他,归根结底,太皇太后心中有着数条底线,彼此互相冲突,除了她自己,别人根本就无法去维持那种微妙的平衡。

别了太皇太后,回到东阁,那名嬷嬷仍守在那里。“殿下,奴婢伺候殿下盥洗、歇息。”

朱祁铭习惯了诸事自理,当即婉拒道:“夜已深,你去侍奉太皇太后入寝吧。”

“奴婢姓崔,跟着太皇太后快三十年了,是太皇太后身边近侍年月最久的奴婢,太皇太后吩咐过了,从今往后就由奴婢服侍殿下。”

看她的样子应是年近五旬的人了,想必是太皇太后最信得过的近侍老人,朱祁铭迟疑良久。幽然道:“有劳崔嬷嬷。”

第二天一早,皇上命人送来了新缝制的亲王冠袍、常服,崔嬷嬷侍候朱祁铭换上新常服,新常服十分的合体,只是朱祁铭的身子长得快,一天天往上冒,如此下去,恐怕不出一年又该换新的了。

这时,太皇太后挑选的两名年幼宫女前来听差,她们看上去年不足十二岁,一个叫茵儿,一个叫渠清,长相不俗,一举手一投足都颇合礼数。

吩咐人的事还轮不到朱祁铭亲自出面,于是,崔嬷嬷开了口:“你们先去别院。殿下喜静,你们无事就在外间当值,有事听候传唤。”

“是。”

崔嬷嬷打发走茵儿、渠清二人,叫来小喜子,清点朱祁铭留在东阁的书籍和珠宝等物什,准备着人搬至别院。乘这当口,朱祁铭离了东阁,前外咸熙宫问安。

离咸熙宫尚有半里之遥,就见毛贵、王青二人远远迎了过来,朱祁铭习惯性地看了毛贵脚下一眼,见他步伐沉稳,此刻大概不会“呃呃呃”乱叫一通了。

“小的参见越王殿下,贺喜殿下北境大捷。”

朱祁铭淡淡扫视二人,想一晃五年过去了,他们还是咸熙宫里的两名小内侍,顿觉得一入内廷深似海,毛贵、王青二人要想在成千上万的同行中混出个人样来,不削尖脑袋,仅凭他们的个人禀赋,何其艰难!

毛贵、王青殷勤地笑着来到朱祁铭身前,“殿下,皇太后正候着殿下呢。”

“殿下贵气逼人,小的数次奉皇太后之命见殿下,或许能沾沾殿下的贵气。”

“毛兄别做梦了,你哪次不是摔得四仰八叉?你就是扫帚星!幸亏殿下吉星高照,命里就能除妖祛邪。”

“胡

说!我那是把喜气留给殿下,把晦气留给自己。”

“罢了,你们不必争吵。”朱祁铭笑道:“你们离任职司礼监已为期不远了。”

毛贵、王青齐齐愣在了那里,半天后才缓过神来,“谢殿下,但愿承殿下吉言,有朝一日能到司礼监那个高人一头的内衙做事。”

“嘿嘿嘿,殿下,小的本事不大,但腿劲不小,日后殿下只管吩咐,小的甘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说话间,三人已到咸熙宫门前。朱祁铭驻足观望良久,他知道,踏出这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他的人生将从此揭开新的一页。

朱祁铭入内行大礼,“臣越王祁铭叩见皇太后。”

“越王快快平身。”皇太后含笑离座,神色中透着分心愿得尝的释然。“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给越王设座?”

近侍宫女齐齐应了一声,其中一人抢先拿了把杌凳放在朱祁铭身后。

待皇太后落座后,朱祁铭就座,脸上的神情甚是谦恭。他淡淡望了皇太后身边的近侍宫女一眼,忽觉眼前一亮,红蓼赫然就在其中!两年不见,她依然是容颜无改,明眸望向这边,里面似含着一丝深意。

“奉茶!”皇太后冲梅子吩咐一声,转而仔细打量朱祁铭,“看看,哀家没说错吧?而今祁铭生得如此光彩照人,又智勇双全,忠心可嘉,当为皇室宗亲里的翘楚!”

宫女们纷纷以轻笑声来表示附和。

“蒙皇太后垂怜,祁铭不胜荣幸。”

“某些人空长了副好看的皮囊,一身的戾气,让人见了没牛∧窍裨酵跽獍悖谜Ъ壹诵睦锸嫣埂!�

皇太后讲到“某些人”的时候,不加掩饰地咬牙切齿,而讲到“越王”时,又是如此的笑容可掬,前后表情变化之大,远远超出了常理许可的范围,简直叫人怀疑皇太后似有两副心肠。

梅子将一盏茶送至朱祁铭案前,回到皇太后身边轻声笑道:“皇太后独具慧眼,何时看错过人?当年皇太后说越王殿下必是皇上的股肱之臣,越王殿下果真就为皇上连番立功。这普天之下的普罗众生是正是邪,只需皇太后拿眼一扫,就无所遁形。”

顿时,咸熙宫里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朱祁铭的目光落在洁白的茶盏上,霓娘的音容笑貌顿时浮现在眼前。霓娘把茶艺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从此之后,茶艺将被赋予某种使命,助他去追寻一个如今看来仍然遥不可及的庇护所。

在皇太后扶持一人压制另一人的剧情中,他这个越王只是一个极易受伤的卑微角色,不能奢求靠别人一时的抬举换来长久的春风得意,唯有日积月累的情分才可资安身立命,而茶艺正是打开情分天空的一把密钥。

于是,朱祁铭不待皇太后相邀,取盏在手,细观茶叶的形态,汤水的色泽,再移盏近唇,轻啜几口,把个中滋味储藏在记忆里。

“原来你也好清饮,哀家与你还真是投缘!”皇太后轻笑几声,取盏轻啜一口,随即落盏。“咸熙宫离别院不远,你可在别院读书,闲暇时就来咸熙宫,用膳或在咸熙宫或在别院,全由着你,若是在别院用膳,哀家就命人送去,你不必再使

唤厨役。”

朱祁铭赶紧离座,躬身施礼,“是,臣多谢皇太后关爱。”

“坐,坐,往后别再这么生分了。”皇太后含笑摆摆手,“想必太皇太后已为你择定了近侍的人,哀家就不过问内侍、宫女的事了,哀家只管你的饮食起居。嗯,别院那边的情形,哀家还是要择日去看看的。”

朱祁铭再次躬身,“一应琐事劳皇太后挂怀,祁铭于心不安。”他把自称悄悄换成了自己的名字,就见皇太后脸上的表情又变得亲和了几分。

在皇太后的示意下,他缓缓落座。

只见梅子满脸带笑,面朝皇太后躬身施礼,“皇太后,奴婢斗胆请越王殿下讲讲神机妙算的奇闻,让奴婢们饱饱耳福。”

皇太后莞尔一笑,随即把征询的目光投向朱祁铭。

“上仰赖天子圣明,下倚仗三军用命,祁铭的那点作为根本就不值一提,不敢贪天之功。等哪天皇太后得闲,祁铭将那些战殁勇士的壮举一一道来,让阖宫上下都知道我大明的勇士是何等的勇猛了得。”

“祁铭。”皇太后点点头,悄悄改了称呼,适时切换了话题:“听说你已读四书五经,如今社稷多事,你还要读四书五经吗?”

“读圣贤书重在修身养性,有皇上耳提面命,又有太皇太后、皇太后日日教导,祁铭自信不会德亏,所以,祁铭只读史与韬略,以便他日赴藩后固守藩屏,为君分忧。祁铭还想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待成年后聊以自娱。”

“嗯,不错。”皇太后略一沉吟,“听说你的伴读是翰林院侍讲吕希的女儿,与你同庚,哀家还从未见过她。哦,有几个外命妇时常带着她们的女儿前来咸熙宫问安,好几次提到你,她们的女儿都比你小一到两岁,要不,就换个伴读吧?”

不行,绝对不行!朱祁铭心中大急,拼命稳住自己的情绪,开口时却是一派温文尔雅的神态,“皇太后为祁铭选定伴读,祁铭本该从命,可原有的伴读是太皇太后亲定的,故而更换伴读恐怕还得太皇太后首肯。”

皇太后微微蹙眉,“唉,哀家倒是忘了此事。罢了,先让她续做伴读。”

忽闻门外传来一道略显紧张的声音:“小奴求见皇太后。”

朱祁铭循声望去,见武隆赫然立于门外,他不禁一怔,再看皇太后时,见她脸色一沉,冲梅子努努嘴。

梅子领命而去。良久后,梅子返回咸熙宫,兴奋得略显夸张的面色,轻快的步伐,无不透着一丝诡异的气息。

梅子凑近皇太后耳语片刻,皇太后随即举目望向朱祁铭,“祁铭,你稍待片刻,哀家去去便回。”

皇太后带着梅子去了内室,红蓼给朱祁铭换了一盏茶,目光在朱祁铭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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