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各省宣传部长读书会上,在中央直属机关的干部会上,在《中国青年》杂志的记者面前,抛出了这些材料。」(注26:《进军报》一九六七年八月十一日。)
我们无从得到这份材料的原文,但是根据造反派的揭发,我们可以知道这份材料对人民公社、大跃进的否定,远远超过了彭德怀的意见书和张闻天的纲领性的发言:「他攻击我们的大跃进是『得不偿失』,,,,造成『混乱局面』、『通货膨胀』,『潜伏著巨大危机』。他攻击人民公社办早了,说『生产关系前进过多』,『破坏了生产力』....」,由此可以肯定,如果主管工业的薄一波有彭德怀或张闻天的勇气,把材料端出来,对彭将是一个极有力的支持。可惜他当时违心地参加了批彭的大合唱。二十多年后,他著文自责:「这是不能自我原谅的,至今仍负疚在心。」
另一位政治局委员、掌管财政的副总理李先念,在四月间举行的上海会议结束后与张闻天同车返京途中曾对张表示:「对人民公社是不满意的」,「跃进速度太快了」,「大炼钢铁不合算」,「搞得左过份了」。按说他在庐山也应当站出来说话,然而他没有。文化革命中红卫兵质问他在庐山会议上站在哪一边时,按红卫兵的说法,李先念说:「头一天我是同意彭德怀观点的,第二天我就反对了。」
如果他自始至终支持彭德怀,事情会怎么样呢?毛泽东也会宣布他是「反党份子」吗?历史当然不能重复,但是可以设想的是,要是薄一波将薛暮桥为他准备的工业方面的材料端出来,以事实论证大跃进之危害,李先念坚定站在彭德怀一边,而陆定一也将受周恩来的委托调查大炼钢铁所得的材料拿出来为张闻天的发言作佐证,周恩来不怕再一次被毛骂作「促退派」,刘少奇不顺著毛帮腔,大家都将自己的真实观点摊开,毛可能说没有胆量拿彭德怀、张闻天二人开刀了。可惜的是,他们都没有那样做。
毛二十三日发动袭击的当晚,三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干部周小舟、李锐、周惠很不服气,三人聚在一起将毛攻击了一番。周小舟怀疑毛的讲话未经政治局常委讨论,只是他一个人的意见,「按照讲话精神发展下去,很像斯大林后期,没有集体领导,只是个人决定,这样将导致党的分裂....」周惠是湖南省委书记处的一名书记,本无参加会议的资格,毛视察湖南后认为他干得不错,特地指定他上山开会的。几天前毛找人去聊天,在场的除秘书田家英和周小舟、李锐之外,还有周惠。周不是个得了宠便溜须拍马的人。他说:「主席年纪老了,有些问题的决定是否变得很快?」他又说当美国女作家斯特朗与毛谈话时称赞毛超过了马、恩、列、斯,毛未作答,不置可否。他觉得毛正走向骄傲。李锐则说毛就是喜欢高指标....三人谈得十分激动,周小舟甚至提议三人一起到毛的住处去与毛「辩论一顿,争吵一顿也可以」。他们所以如此大胆,是因为就在几天之前毛曾与他们三人夜谈过几次,似乎还谈得不错。不过,在行动之前周打了个电话给老上级黄克诚,于是三人又到黄处商谈。据李锐后来写的交待说,三人将「上面的一些主要攻击主席的观点都给黄谈了,并谈到去找主席争论事。黄说这是谈不得的。他说彭信起了坏作用,主席的讲话是有原因的,也不要紧张,错了就作检查,才使我们比较镇静下来」。注(27:引自前述高等军事学院的材料。苏晓康《乌托邦祭》关于此事的记述差异较大,但他对李锐等人的采访发生在事件二十多年后,而高等军事学院收集的是李锐庐山会议后写的交待,应当更为可靠。)
三个年轻人差一点就要去大闹天宫,被老成持重的黄克诚制止了。尽管这只是未成为事实的一个打算、企图,但还是应当记录在此。因为这是中共党史中绝无仅有的一次。即使在文革中,毛泽东伙同林彪作了那么多恶,人们至今津津乐道的几位元帅「大闹怀仁堂」的事件,也不过是冲著陈伯达等人争吵而已,他们一见到毛,声音就没有了,更没有想过要到毛的住处去辩论、争吵。「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确如此。只因黄克诚过于世故,使这样一件事情没有发生。当时黄对毛仍抱有幻想,以为作个检查就会让他们过关。他不明白毛「要么不得罪人,一得罪就得罪到底」的作风。从这点来说,黄又过于天真了。
第七章:施辣手「谏臣」获罪
毛泽东要成功打倒彭德怀、张闻天二人,必须消除政治局成员的反对。这一点他的确做到了。
凭借刘少奇和周恩来的支持,毛不必逐个拉拢、搞政治交易,他只用一篇气势汹汹的讲话就镇住了出席政治局扩大会议的绝大多数。他的手法有二:一是狡辩,二是威胁。
彭德怀批评他「小资产阶级狂热」。他将「人民群众」抬出来反驳道:「一亿几千万人,他们要办公社,办食堂,搞大协作,非常积极。他们愿搞,你能说这是小资产阶级狂热吗?」
毛这么说,貌似有理,其实则不值一驳。办公社,共农民的产,弄得农民只剩「一碗一筷、一铺一盖」他们岂会积极?朱德在七月六日中南地区的小组会上对此就发表过意见:「供给制是共产,农民就如此愿意共产?」农民在跟著共产党造反时是愿意共产的,共地主、老财的产没人反对。可是现在办公社,共他们自己的产,谁也不愿意。当然几亿人,也有愿意的,譬如彭德怀家乡的老人们。他们相信了共产党的说法,把什么都拿了出去。等到他们发现这种共产只能换取挨饿时,他们后悔了,可是他们回不了头。这就是为什么老人们要向彭下跪,为什么要引到食堂,将锅盖揭了给他看的原因。
至于公共食堂,毛泽东说农民愿搞,非常积极,更是胡说一气。就在他去庐山之前,他回了一趟故乡,在老家韶山冲的村子里召开过老农、老党员座谈会。会上,他的老乡们对吃食堂大家饿肚皮表示不满。毛听了虽然不高兴,却不能在乡亲面前打官腔,便说:「食堂不好可以散嘛。」毛前脚离开村子住庐山走,后头食堂便散了伙。毛泽东这个老家,大跃进中没有得到什么第一,解散食堂倒跑在了前头。这自然是沾了毛的光。正因为毛明知农民不赞成办食堂,这里才说他是在胡说一气。
「非常积极」的人是有的,那就是大大小小的公社干部们。人民公社制度使那些干部掌握了孔夫子以来任何一位乡官或地主所没有的权力,他们当然欢迎。「乡社合一」或「政社合一」,对那些公社书记们实在是太美妙了。两千多年来没有一位地主或地方官有本事将一区、一乡几万人的衣食住行全都控制得服服贴贴,而公社书记们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衣,布票由他们发,没有布票你一寸布也买不到;食,公社食堂叫你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反正你家里既无粮食,也无锅灶;住,叫你拆房你就得拆,让你把窝盖在哪里你就得盖在哪里;行,他们不给你写信盖章,你住不进任何旅店,甚至买不到车票、船票。而他们自己,正如毛泽东表弟的儿子贺凤生所说,说假话做假事,做官受表扬,吃好的,喝好的,还可以威风凛凛地打人、捆人(按中共中央委员杨献珍的说法,是「社长打队长,队长打群众」)由于他们的权力比旧社会的乡官和地主的集合还大,没有人能限制他们滥权,因此其中以作恶为嗜好的便横行乡里,成了地道的土皇帝。有的大队党支部书记把全村的妇女都当成妃嫔,有的带女民工去修水利,将所有的女工都奸污了一遍。问题还在于这种恶霸在党的干部中占相当数量。如河南商城县,即那个在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修水库,坝崩库□,淹死几千民工的商城,十三个公社的武装部部长,有十一个打人骂人、奸淫妇女、横行霸道。全县四十一个民兵团长,有三十个是这种恶霸。全县二百二十四个民兵营长,这种被百姓骂成「疯狗」、「土匪」的坏蛋占了一百六十五个。(注1: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工作通讯》一九六一年第四期,动员部部长傅秋涛「关于河南民兵工作问题的检讨报告」。)这些人才是人民公社制度的热心拥护者。毛泽东硬将他们同几亿农民、普通社员混为一谈,那只不过是狡辩罢了。
第二个手法是威胁。毛吓唬其党内同志,若他们不听他的,「那我就走,到农村去,率领农民推翻政府。你解放军不跟我走,我就找红军去。」口气蛮横,目中无国、无法亦无党。
不幸,中共其他高级领导人虽然都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但他们并未受过民主的教育和训练。他们当年反对国民党的不民主,但自己并不懂得什么是民主。毛泽东对他们来说是个「领袖」和「帝皇」的混合体。他们在毛面前,理论上是个同志,实则同臣子相去不远。七月二十七日政治局讨论对彭的处理,周思来提出彭是七分功、三分过,刘少奇、朱德亦表示赞成。毛泽东便威胁道:「看来我只好再上井冈山了。」周、刘一看毛决意除掉彭,立即软了骨头,退缩转向,同意毛的意见,将彭定成了「反党份子」。
毛泽东一个狡辩,一个恫吓,立时奏效,满屋子职业革命家竟无一人敢站起来抗争。以后毛又将彭等骂成「忘八蛋」、「资产阶级的猪狗们」,彭德怀们也就成了人人可打的落水狗。
人们为什么不站在彭德怀一边?从以后两三年各人的言行来看,除了柯庆施、陈伯达、康生等人,他们同彭德怀思想上大致相近,但却帮助毛打倒了彭。原因何在?说他们缺乏道德勇气,是全躯保妻子之臣,似不够公允,但他们确实也怕当「反党份子」。几年前高岗、饶漱石一死一关的例子,对他们不可能没有影响。
高岗原本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党的首脑之一,只是自认功劳仅次于毛泽东,对毛将刘少奇当作接班人提拔到第二号人物的位置不满,欲拉拢几位封疆大员林彪、邓小平等人联合倒刘,取而代之。然而人缘不佳,游说失败,倒刘不成,反惹祸上身。刘少奇、周恩来联手打了个胜仗。毛见高、饶沦为少数,便支持刘、周将他们弄成了「反党集团」。高岗在狱中自杀,中央组织部部长饶漱石则押了二十年,最后也死在狱中。
高岗一死,中共就涂改历史。画家董希文一九五三年画了一幅大型油画《开国大典》。画中,毛在天安门城楼讲话,宣布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两厢站著开国元勋们。董曾为此被请到中南海,受到毛泽东的当面夸奖。随后此画印了几百万张,进入千家万户。但五五年打倒高岗后,中共即强令画家修改,抹去高岗,换上了一盆花。(文革中刘少奇被整死后,又令画家改画,将刘少奇从画面涂掉,将立在后排的董必武移来填空。这是后话。)
参加会议的党内高层人物都是职业革命家,自然不是胆小鬼。但是,对于其残酷性不亚于对敌斗争的党内斗争,他们却让一根无形的绳索绑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唯恐一失足便永远不得翻身。落得高、饶那样的下场。所以一见功劳大如彭德怀者、党内地位曾经高如张闻天者,转眼就成了落水狗,他们第一件要务便是与彭、张划清界线,免得自己也落水。他们全都急急忙忙地转向,参加了批彭的大合唱。没有一个人作任何声援彭、张的举动,满屋子的「无产阶级革命家」都变成了口是心非的墙头草。
落井下石最甚的要数刘少奇。他坚定地支持毛泽东,使任何声援彭的举动都显得黯无希望。刘在庐山会后九月间清算批判彭的军委扩大会议上甚至这样说:彭德怀「在政治局很不得志的,有什么话总是讲不下去....他很不高兴政治局会议,因此就不愿到会了,经常不来了。来了发言(别人)又不听的。所以他就跟绝大多数的政治局委员不是一道的,不是一条心的。」他这么说,完全是为了讨好毛泽东,因为彭作为军队领袖,与其他九名元帅中的八个(除林彪)关系都很好,这八个元帅中有五位是政治局委员。
自然,并非所有人都打了彭、张几棍子。批判之初,毛泽东想将黄克诚拉过去,让人找他,要他与彭划清界线,反戈一击,但黄明白说:「落井下石也要有石头呀,我没有石头。」毛将他和周小舟、李锐等召去谈话时,他只是据理力辩。谈到十二年前「保卫四平」战役时,毛说「那是我决定的」,黄毫不客气地答道:「你决定的也是错误的。」(那次战役以共军牺牲八千多人而告失败)结果黄克诚也被陪绑,成了「彭、黄、张、周(小舟)反党集团」的第二号人物。
身兼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的总参谋长黄克诚的入网颇出彭德怀的意料,因为彭在给毛写信前曾对周小舟说,写了信以后,他「可能被撤职,撤职后黄克诚可当国防部长」。不料毛不仅将黄一并打倒,而且因为彭、黄是军队的实际主事者,又编造出一个「军事俱乐部」,诬称他们搞地下活动,是阴谋家。这样黄也就和彭一样,翻不了身了。
当年的军队总司令朱德虽不敢明目为彭辩护,却也在旁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大家都是在一口锅里吃过饭的人嘛!」朱与彭这两位为中共打天下的正副总司令,私交极好,两人同住中南海,不是你来就是我往,饭后必摆开象棋杀它一阵。两人深交至此,却不能救援。他不敢说不该给彭戴右派帽子,便说「彭总在生活方面注意节约、艰苦卓绝,谁也比不过他」。由于朱德在会上还有过「食堂全垮了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吃饭不要钱那一套,行不通嘛」一类的发言,他也成了批判的靶子。毛泽东曾在自己的房间里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张闻天、李锐是右派,朱德也是右派。(注2:彭程、王芳《庐山.一九五九年》第一四一页。)
多年后,徐向前元帅曾这样回忆:「庐山会议期间,朱德同志因实事求是地反映人民疾苦,对『大跃进』中的某些做法提出不同意见,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他受到何种「对待」,尚无从得知,仅知朱德「以大局为重,泰然处之,宁肯忍受委屈而决不怨天尤人」。(注3:见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三十日《人民日报》海外版。)
徐向前所说的「大局」,指的是维护毛的权威,避免与毛对立,名义上是维护党的团结,实则是认为党内除了毛,谁也玩不转。因此每当毛和某人对立时,他们都站在毛一边,不管谁是谁非。可以想见,如果朱德受到「不公正对待」时奋起反抗,必定无济于事,因为整个党的领导层人物都不敢、不愿拿自己的政治生命作押去尝试一下,抵制蛮不讲理的毛泽东。用陈云的话说,是想保住自己的党票。用流行于老干部中间的话来说,是想「保持晚节」。他们觉得,为共产党奋斗了一生,若最后被党打倒,按敌人处置,便是没有保持晚节,一辈子白干了。他们在同国民党斗的时候是不怕死的,因为他们坚信为革命献身可以留芳百世,可是「被共产党杀头还要遗臭万年」(张闻天的庐山发言)。
有了这种思想,他们对毛一味迁就、退让,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也就再正常不过了。当年三位主要的工业部长段君毅、吕东、袁宝华在一九八五年著文回忆政治局委员、副总理李富春时说:「富春同志对一些受到不公正批评的同志:从不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时,彭德怀同志受到不公正的批判,有的同志讲了违心的话。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