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菲律宾群岛土著居民因为服用中国衣料,不再种棉织布,所以下令禁止土著居民服用中国丝绸和其他中国衣着原料。1592年这个总督报告西班牙国王说,中国商人收购菲律宾棉花,转眼就从中国运来棉布。棉布已成为中国货在菲律宾销路最大的商品,但土著居民如果采用自己种植的棉花自行纺织,可以向墨西哥输出40万比索的布匹。然而这只不过是一纸空文,以后土著居民还是大量服用中国衣料。中国纺织品还经过马尼拉销到西属美洲殖民地去,早在16世纪末,中国棉布便已在墨西哥市场上排挤了西班牙货。因为中国棉布价廉物美,所以印地安人和黑人都用中国货而不用欧洲货。中国丝绸就更为畅销了。实际上中国对西班牙殖民地帝国的贸易关系,就是中国丝绸流向菲律宾和美洲,白银流向中国的关系。至迟到1580年代初,中国的丝绸就已经威胁到西班牙产品在美洲的销路了。17世纪初,墨西哥人穿丝多于穿棉,所谓穿丝,大多是穿中国丝绸。以至于墨西哥总督于1611年呼吁禁止中国生丝的进口。但是到了1637年情况愈发严重,墨西哥的丝织业都以中国丝为原料,墨西哥本土蚕丝业实际上被消灭了。邻近墨西哥的秘鲁也是中国丝绸的巨大市场,中国丝绸到秘鲁的价格只抵得上西班牙制品的1/3。从智利到巴拿马,到处出售和穿着中国绸缎。中国丝绸不仅泛滥美洲市场,夺取了西班牙丝绸在美洲的销路,甚至绕过大半个地球,远销到西班牙本土,在那里直接破坏西班牙的丝绸生产。
这种情况与汉唐时代的丝绸之路是不可同日而语的,“马尼拉大帆船”的运输量是穿越沙漠地带的骆驼商队无法比拟的,是一种近代意义的跨越洲际的远程贸易,其倾销力之大足以打垮当地的丝织业,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然而它却是不争的事实。法国年鉴学派大师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在《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中,把“马尼拉大帆船”纳入15~18世纪的全球经济的视野来考察,他说:16世纪,“各种因素协力促成的运动”是从西班牙“前往美洲”;“从贸易角度看,马尼拉大帆船代表着一条特殊的流通路线……在这里每次都是墨西哥商人占有利地位。他们匆匆光顾短暂的阿卡普尔科交易会却在时隔数月或数年后遥控马尼拉的商人(后者转而牵制住中国商人)”。由于这种远程贸易资本巨大,形成了跨越太平洋的“丝——银”对流。布罗代尔说:“美洲白银年开始一次新的引流,马尼拉大帆船横跨太平洋,把墨西哥的阿卡普尔科港同菲律宾首都连接起来,运来的白银被用于收集中国的丝绸和瓷器、印度的高级棉布,以及宝石、珍珠等物”。这种远程贸易典型地体现了市场经济的特点,在布罗代尔看来,在19和20世纪以前早已存在市场经济,“既然人类有史以来就有交换,对市场的历史研究理应扩展到迄今以来人类生活过的,可被测定的全部时间,并同时接受其他人文科学的帮助,利用它们作出的可能解释,否则历史研究就抓不住长时段的演变和结构,抓不住创造新生活的环境”〔卜第卷〕。毫无疑问,对于“马尼拉大帆船”也应作如是观。
“马尼拉大帆船”的货源来自福建漳州府的月港,这是一个由走私贸易而迅速繁荣的市镇,以致于在成化、弘治年间就获得“小苏杭”的美誉。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月港镇升格成为海澄县。隆庆元年(1567年)明朝当局正式开放海禁,准许人民前往海外贸易,把走私贸易引向合法化轨道——向海澄县的海防同知纳税,成为官方认可的合法贸易。万历时人何乔远说:“比岁人民往往入番吕宋国矣。其税则在漳(州)之海澄海防同知掌之。民初贩吕宋,得利数倍,其后四方贾客丛集,不得厚利,然往者不绝也”。其实何乔远所说“不得厚利”云云,并不确切,根据崇祯《海澄县志》说,海澄县的对外贸易“博利可十倍”。
法国耶稣会汉学家裴化行(Henri Berard)说:马尼拉方面摆脱了澳门直接与中国来往,从大陆运载货物到菲律宾的沙船,每年由12~15艘增加到20艘,从11月到次年5月往返于海上。丝的货源如此的充沛,以致于菲律宾土著人放弃了棉纺织业。这些商品从菲律宾被运往西班牙人的美洲,与来自塞维利亚的产品争夺市场,获得成功。美洲和菲律宾的殖民者从事这种利润可观的贩运,始终吸引着更多的中国人去马尼拉。当时由海澄出发的商船人泊马尼拉港,领取西班牙总督署的允许证,然后才能上岸卸货交易。中国商人运去的大多是一些生活用品,最受欢迎的是精美的生丝与丝织品,西班牙商人往往以高价收购,中国商人因此获利丰厚。随着贸易的发展,福建商人逐渐移居菲律宾,专门从事贸易中介业,与西班牙商人约定价格、数量、规格后,回国代为采办。有些商品运输不便,就由福建人移居菲律宾在当地生产、供应。据专家研究,黎亚实比在马尼拉开总督府时,马尼拉的中国移民仅150人,1590年增至3000~4000人,另外还有以2000上华人来往于中菲之间。有人估计,如果把在马尼拉市郊从事渔业、园艺业的华人合计在内,中国移民可达6000~7000人。这些中国人在“马尼拉大帆船”两百多年的运行中,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当然中国商品进人马尼拉还有另一个渠道,那就是澳门——马尼拉航线。早在1580年有2艘澳门商船和来自福建沿海的9艘商船一起抵达马尼拉港。就在这一年,葡萄牙被西班牙兼并,按照《八项和平条款》规定,原葡萄牙属地可以自由同西班牙属地进行贸易,葡萄牙人据此获得巨大的商业实惠,他们把马尼拉贸易纳入擅长的澳门——长崎贸易圈中,构成澳门——马尼拉——长崎这样一个三角贸易。葡萄牙人从澳门把中国的生丝和丝织品运往马尼拉,换取白银,利润达100%;这些白银运回澳门后,再购买更多的中国丝绸,运往长崎,换取日本的白银。有记载表明,在澳门——马尼拉贸易的鼎盛时期,即1619至1631年间,每年从马尼拉流人澳门的白银135万比索,大约相当于一艘马尼拉大帆船从墨西哥运来的白银。这个数量在中国和菲律宾贸易中所占比重是不大的。尽管如此,博克瑟仍然对澳门的中转港作用给予高度评价,他认为澳门——马尼拉贸易时而表现为澳门和中国、日本、印度支那间的竟争形式,时而又以相互补充的形式出现,其结果是把日本和美洲的白银输人中国,这对经济繁荣起过一定作用。
中国运销马尼拉的生丝有细丝、粗丝、本丝、色丝,丝织品种类繁多,有面纱、锦缎、白绸、彩绸、印花绢、线绢、天鹅绒、丝袜、花绸阳伞、丝麻混纺制品等,成为中菲贸易的大宗商品。中国人到马尼拉后,在马尼拉市东北部集中居住、贸易,那个地方被当地人称为“生丝市场”。在“生丝市场”,价格由熟悉行情的西班牙人和中国人商量决定,由买主以白银支付。一切交易必须在五月底以前完成,以便中国商船返航,同时西班牙人也可以把货物装上大帆船,在六月底以前运往美洲。因此史家评论,马尼拉不过是中国与美洲之间的海上丝绸之路的中转站,“马尼拉大帆船”严格说来是运输中国货的大帆船。正如一本论述“马尼拉大帆船”的专著说:“中国往往是大帆船贸易货物的主要来源,就新(西班牙墨西哥及其附近广大地区)的人民来说,大帆船就是中国船,马尼拉就是中国与墨西哥之间的转运站,作为大帆船贸易的最重要商品的中国丝货,都以它为集散地而横渡太平洋。在墨西哥的西班牙人,当无拘无束的谈及菲律宾的时候,有如谈及中华帝国的一个省那样。
晚明时期从中国沿海开往马尼拉的中国商船源源不断,月港、澳门开往马尼拉的商船1588年为46艘,1609~1612年间平均每年为37。2艘。马尼拉海关每年对中国货物征收的进口税占该港进口税总额的50%以上,17世纪上升为80%,最高年份达到92。06%,贸易额超过100万比索。全汉昇根据Pierre Chaunu的著作,对16~17世纪间马尼拉每年进港商船数量作了统计,从1577年到1644年,来自大陆的商船数为1024艘,来自澳门的商船数为63艘。据全汉昇的分析,在明季数十年中,每年开抵马尼拉港的商船中,中国商船明显比墨西哥商船多,有时甚至等于进港船数的全部。大体而言前期来马尼拉的墨西哥商船与中国商船相比,占有明显的较大比例,如1578年24:9;1580年29:21;1599年10:9;随着中国船的增加,这一比例渐次缩小,如1600年5:25;1601年4:29;1602年3:18;1604年6:20;1605年3:20;1609年3:41;偶有1638年0:20;1640年0:11。正因为如此中国商品在马尼拉港的进口税中所占比例,呈现不规则的上升趋势:由1585~1590年4909比索,占全部进口税的36。68%,到1611~1615年的64482比索,占全部进口税的91。5%,到1636~1640年的28930比索,占全部进口税的92。6%,大多数的年份维持在70%到80%之间。中国商品运抵马尼拉港的进口税为3%,1606年增加到6%,由此可以得知进入马尼拉的中国商品的价值,由1586~1690年的163633。33比索,到1611~1615年的1074700比索。
四、中国外贸出超与巨额白银流入
无论是澳门——果阿——里斯本航线,澳门——长崎航线,还是月港——马尼拉——阿卡普尔科航线,中国出口的商品都是以生丝和丝织品为主,而进口的只有少量香料之类商品,为了弥补这种结构性的贸易逆差,对方不得不支付货币——白银,因此这种贸易被国际学术界称为“丝——银贸易”。持续两个半世纪,美洲和日本的巨额白银源源不断地流人中国,成为当时全球经济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贡德?弗兰克(Andre GunderFrank)把这种结构性贸易逆差戏称为“商业上的‘纳贡’”。
当时人们对此早已有所关注。1573尼拉的公证官力克尔(Hernando Riquel)向西班牙政府报告:去年(1572年)商船把货物运抵马尼拉港后,这些货物很容易卖出,因为我们这里有许多银币,而他们很需要这些银币。1595~1603年旅居菲律宾的莫伽(Antonio de Morga)1609年在墨西哥出版了一本有关菲律宾的著作,其中写道:购买中国货的代价是必须用白银来支付,因为中国人既不要黄金,也不收受其他任何物品作为代价,而且也不把其他货物从菲律宾群岛输人中国。17世纪末的苏萨(Fariay Sousa)在《葡萄牙的亚细亚》一书的“澳门”条指出,这里(澳门)是中华帝国中最繁盛的港口,葡萄牙人独家经营,丝织物、黄金、瓷器等是从中国运往欧洲的货物,葡萄牙人向中国输人的是南洋的特产物、欧洲的毛织物以及印度唬拍、珊瑚、象牙、胡椒,此外便是白银银币。著名的《林斯霍顿感旅行记》在“里斯本出发”条写到了作为支付手段的银币,就是墨西哥铸造的所谓西班牙银圆,是当时以国际货币信用而流通的货币。这些银币经由印度、南洋流人中国,明末崇祯年间这种趋势依旧延续。Antonio Alberez de Ahren的《Extractohistoria》所收的1637年(崇祯十年)文书说:从墨西哥经过菲律宾流人中国的白银是大量的,另一方面,从墨西哥走私到西班牙的白银,转移到英吉利人、法兰西人、荷兰人、葡萄牙人之手,然后由葡萄牙人输送到东印度,最后流向白银的集中地中国。由于中国丝绸向日本转送,每年可以获得235万两白银。
对于这种历史现象,理所当然地引起当代历史学家的注意。日本学者百懒弘的著作《明清社会经济史研究》,用一半篇幅来研究美洲白银流人中国的问题。他指出,流入中国的白银逐年增加,最初的年额是30万比索,1586年(万历十四年)达到50万比索,1598年(万历二十六年)达到一百数十万比索,其后数年超过200万比索,1604年(万历三十二年)达到万比索,1621年(天启元年)一艘商船就打破300万比索的记录,1622~1644年间每年都在200万至300万之间。
美国学者艾维四(William S。Atwell)长期从事明清之际白银流入中国问题的研究。他认为,从1530年到1570年,中国最重要的白银来源是日本,1570年以后美洲白银成为最重要的来源。1577年进人太仓的白银是60年代最高记录的两倍,导致政府白银收人增加的直接原因是国际贸易与白银的输人。15世纪70年代中国深深受到世界货币革命的影响,比如南美洲以水银提炼法提高了银产量;日本的银产量也大量增加,原因之一是日本已渐趋统一,矿产技术及提炼方法有所改进。1560~1600年日本白银的年输出平均数在33750~48750公斤之间,大多数最后还是到了中国。从南美洲运来的白银也相当多,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经过菲律宾流入中国的南美洲白银达到57500~86250公斤之间。而且马尼拉不是南美洲白银进入中国的唯一门户,还有一部分从澳门、台湾、东南亚进人中国。艾维四估计,从阿卡普尔科运到马尼拉的白银平均每年143吨,仅1597年一年就有345吨。
中国学者也很关注这个问题。严中平指出,从马尼拉向西属美洲贩卖中国丝绸的利润最高可达到1000%,大利所在,人争趋之。在这种情况下,当地的的商人不惜以巨额白银来收购中国丝绸,从阿卡普尔科返航马尼拉时装载的货物中,价值最大的就是白银特别是白银铸币比索。关于从墨西哥流人中国的白银的数量,只有几项零星记载,例如有一个文献说,1586年从马尼拉流入中国的白银将由每年的30万比索增加到50万比索;1598年的一个文件说,马尼拉进口货价值常在80万比索左右,有时超过100万比索;1598年另一个文件说,从墨西哥运到马尼拉的白银达100万比索,都流到中国去了。有人估计1565~1820年间,墨西哥向马尼拉输送了白银4亿比索,绝大部分流人了中国。另一位中国学者钱江对此也作过估算:17世纪航行于东南亚地区的中国商船每艘船的商品货值在8万比索(折合白银6万两)。以上是普遍的情形,由此可以估算出1570~1760年间到达马尼拉港的中国商船的贸易总额为247520000比索(折合白银185640000两),平均每年的贸易额为1295900比索(折合白银972000两)。
在这方面最有深度的研究当推全汉昇。他1969年发表在香港《中国文化研究所学报》(第2卷第1期)的论文《明清间美洲白银的输人中国》,系统而精深地分析了这个问题。从1565年到1815年的两个半世纪中,西班牙政府每年都派遣一艘至四艘(通常以两艘为多)的大帆船,来往于阿卡普尔科与马尼拉之间。在16、17、18世纪,每年由大帆船运往菲律宾的白银,有时多达400万比索,有时100万比索,但200万~300万比索为多。据全氏援引马尼拉检察长向西班牙国王的报告:“自从菲律宾群岛被征服(1565年)以来,运到这里的银子已经超过2亿西元(比索)。”由此推定,1565~1765年间,从美洲运到菲律宾的白银共计2亿比索。又根据德科民(Dd Comyn)的计算,1571~1821年间,从美洲运往马尼拉的银子共计4亿西元(比索),其中的四分之一至二分之一流人中国。全氏认为德科民说的四分之一,显然估计太低,二分之一或更多一些,可能比较接近事实。全氏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