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这皇室之中,他就像是一匹孤狼,不特别亲近谁,谁也亲近不了他。
兄弟与大臣们都形容他是个行事果断、性情孤傲的君王,注定要被孤立在这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宝座,终了一生。
黑阎蓦地冷笑了声,或许,这真的是他命中注定的,虽然他心里曾经怀抱过一丝希望,然而就在他极力想要挽留的时候,她却说连一刻都不愿多待在他身逞……
这时,他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冷冷地侧眸望向门口,看见了一缕纤影怯怯地推开书斋大门。
看见静坐在黑暗中的男人,她吓了一跳,却强忍住没喊出声。
「有事吗?」他转回眸,淡淡地问道。
步永嫣敛下美眸,小声地问道:「我只是想来问你……什么时候……我可以……走?」
「朕既然已经答应让你出宫,就绝对不会反悔。」
「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走?」
「你就真的连一刻都不愿多待?这座宫廷真的让你如此痛恨,就连片刻你都不愿多留?」他一动也不动,大掌紧紧地握住扶把,结实的手背上隐隐浮动苦筋脉。
「是的。」她点点头,站在门边不敢接近他半步。
「你说你不愿一个人,现在步家被抄了,你一个人……能去哪里?」
「哪儿都好,只要不是在後宫之中,哪儿都可以!」
「就算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也无所谓?」
「是的。」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一阵冷风蓦然向她袭来,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把门甩上,将她擒住,强硬地按在长椅之上。
「朕问你最後一个问题——你是谁的人?你究竟是属於谁的?」
她别开美眸,拒绝回答他这个尖锐而且敏感的问题。
她是他的妃子,他说过她属於他!
她知道他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却故意不回答他:他男性沉麝的气息,近得教她无法控制住自己飞快的心跳。
黑阎扬起一抹冷笑,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拒绝他吗?「朕要让你知道,无论你在什么地方,你的人究竟是属於谁的!」
说完,他大掌一伸,近乎蛮横地撕碎了她胸前的衣料,俯首咬住了她白嫩的纤颈,一点儿都不怜惜地吮咬著她柔嫩的肌肤,不消片刻,只见被他吮咬的地方一片殷红,彷佛滴得出鲜血般。
「不……」她双手用力想要推开他,可面对他高大强健的体魄,她那一点力气根本使不上作用。
黑阎一掌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牢牢地钉在长椅之上,毫不留情地继续撕碎她身上的衣料,一时之间,幽静的暗室中不断传出裂帛的尖锐声响,以及女子反抗的喊声。
「不要!你住手!住手——」蓦然,她瞪圆了美眸,未竟的话语还梗在她的喉头,她却一句话都喊不出来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一种被烈火灼穿的疼痛,没有任何的前戏、没有任何的爱抚,他扯碎了她的亵裤……
他系好了衣带,转身走出书斋大门,抬眸看见了一轮饱满的银月高高地悬挂在暗夜,心痛地闭起双眼。
他不想这样的……他根本就不想这样伤害她,却还是把她伤得那么深……
「皇上!?」李公公穿过林径,走到书斋前,看见主子脸上沉痛的神情,不禁感到担忧。
「朕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胸口梗著一颗烧灼的石子,吞不得,吐不了,一阵又一阵地剧烈地灼痛著他的胸口。「还不够吗?朕对她……还不够好吗?」
「让奴才帮您吧!皇上,这件事情就让奴才替您分忧解劳吧!」李公公体察主子内心的痛苦,拱手自请接下这个重大的任务。
黑阎转头望著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仆,半晌无语……
那夜,他派人连夜将她送到近郊的离宫,起初她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直到马车进了锺粹宫,她才发现了不对劲。
他骗她!他根本就不肯放她走……他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方式,换了一个地点,依旧是将她向禁了起来。
「让我走!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步永嫣激动地想要夺门而出,却被几名宫女联手拉住,守卫见情况不对,急著将大门给掩上。
「娘娘,请不要这样,这是皇上的旨意,你只能待在这里,在接到皇上的旨意之前,我们不能让你走。」
「他说谎!他说要让我走的!我不能留在这里,我不能……」她捉住了一名宫女的手,哽咽地祈求道。
她不能再留在他身边,绝对不可以!
「娘娘,这是不可能的,你已经进宫成了皇上的妃嫔,除非是死,否则是绝对离开不了皇宫的。」
「那就让我死!」她激动地大喊,却在这时,被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咳嗽声给打断了。
「娘娘,就让奴才在这儿陪你,不好吗?」李总管笑著自後厅步出。
步永嫣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见他,一时大为吃惊,「李公公,你怎么也……」
「奴才为娘娘说话,惹怒龙颜,就被赶出宫了。娘娘,你就让奴才跟在你身边伺候吧!」
「可是,你是我的长辈,要你伺候我……还是让嫣儿把你当长辈伺候吧!」她原本激动的情绪被他四两拨千斤给转移了。
「娘娘果然是一个善良又贴心的可人儿,心软得跟豆腐似的。」李公公笑叹了声,摇了摇头,「还是让我伺候娘娘吧!你也知道我在宫里当差了那么多年,一时之间没有主子可以伺候,可能会老得很快,搞不好一下子就会死掉了……娘娘,你忍心让我减短寿命吗?」
「可是……」
「说不定我本来还有二十年可活,结果失去了生活重心之後,短短两个月就撒手人寰……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老头我该怨谁呢?唉……只能怨自己不中用,才会让人家觉得自己老了……」说著,李公公自顾自地哀怨了起来,越叹越大声,生恐步永嫣没听见似的。
看著眼前老人可怜的模样,步永嫣一时心软,连忙点头,「好好好,我听你的话就是了!」
「真的?」听到这种话真是教人太高兴了!
「嗯。」她又点头,有点迟疑地说道:「可是,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你做——」
「唉,人老了果然还是……」李公公又开始有模有样地叹气。
「好好好,你做、你做!只要你别哀声叹气,我身边的细琐杂事就都由你打点吧!」她真是服了他了!
「那太好了,我想自己一定可以再多活个几十年,真是谢谢娘娘的大恩大德!」李公公笑得合不拢嘴。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呢?喔,姜是老的辣,这句话果然说得一点都不错。
步永嫣一时之间啼笑皆非,实在没看过这么赖皮且不服输的老人。
算了,有人可以在这里陪陪她……也是好的。
第八章
她是如此急迫地想要逃离他身边,却没料到,她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逃到了另外一个,依旧……还是远离不了他。
圆月当空,星子们相较之下失了颜色。
步永嫣坐在小轩窗边,心爱的琵琶就搁在一旁,上头的琴弦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好了……
在她昏迷不醒时,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
但她却动也不动,除了小轩外的流水声,她的四周静悄得近乎令人窒息。
好静……刚才香儿一直在她身边喋喋不休,天南地北的话题都搬了出来,但她还是觉得好安静……她们明明就说个不停,但她却觉得那些声音丝毫进不了她的耳朵……
这时,李公公正好走进小轩,看见她这副失神的模样,笑道:「娘娘,怎么好一段时日不见你练琴了呢?」
「我不想弹琴。」
「为什么?娘娘琴艺过人,弹奏出来的琴音动人心魂,不弹岂不是浪费了吗?」
步永嫣苦笑摇头,「我爹曾经对我说过,琴声会泄漏一个人真正的心思,我怕……我不知道此刻的自己会弹奏出什么样的琴色,我怕听见……」
「你不是怕听见琴声,而是害怕听见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是吗?」
内心的想法被人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步永嫣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沉默地垂下小脸,咬著嫩唇不语。
「你知道这琴弦是谁替你换上的吗?」
一阵久久的沉默之後,步永嫣终於缓慢点头,「我知道,是他。」
「对,是皇上下的令。但你知道吗?为了补你这琵琶的琴弦,公公我可是快要跑断两条腿,才找到那位巧匠,还冒著被皇上砍头的危险,让那位巧匠慢工出细活的把弦给做出来的。这会儿可好,弦替你换好了,你却怕这怕那的不弹琴了,唉……」一声追著一声的叹息从老人口中逸出,似乎故意要让她有罪恶感。
知道自己枉费了老人一番心意,步永嫣确实觉得很对不起,小脸压得低低的,呐声道:「对不起,李公公,嫣儿实在不知道你为了这把琴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如果我知道的话……」
「就会很珍惜吗?」老人突然不叹气了,矍烁的双眼定定地注视著她。
「那是当然的!」她用力地点头。
「我真希望可以把一切的真相说给你听,或许你和他就不需要这么折腾……」
步永嫣立刻就知道老人所说的那个「他」是谁,心里突然有了抗拒,别开了柔嫩的小脸,「你不需要替他说话,我不会听的。」
「就是知道你不会听,瞧,老头儿我嘴巴闭得多紧哪!我当了那么多年内监总管,什么不行,守口的功夫倒是一等一。」他露出和善的微笑,话里似乎另有玄机。
看著老人脸上的笑容,步永嫣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感到不太踏实。「李公公,你会在这里一直陪嫣儿的,是不是?」
「只要娘娘不嫌弃老头儿没用,多在这里住几年也无所谓。」
「谢谢公公。」
「谢什么?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头,我还要感谢你呢!娘娘,你在这里多歇会儿,我等会儿帮你端药汤过来。」
「嗯。」她笑著点头,目送老人离去,抬起美眸看著天边的月色。
又逢十五的夜晚,月儿就像玉盘似的,盈亮而且圆满。
转眼间,她到锺粹宫已经一个月了!
从上次生病之後,她的身子就一直不好,听太医说是她原本的体质就虚弱,只要妥善调理半年,就能够恢复康健。
那么,盘踞在她内心不去的孤单,她可以归咎於身子不舒服的缘故吗?她觉得自己好不争气,怎么会……怎么会觉得寂寞呢?
明明就是她坚持要出宫的,是她坚持不肯待在他身边的,为什么……一颗心就像失去了依绊般,孤单得令人难以忍受!
她抬起美眸,看著高挂在夜空中的银月,心里不懂,为什么……月儿每逢十五依旧能够如此圆亮?
她的心却像缺了一角,无论如何也补足不了缺憾似的……
忽地,她敛下了美眸,不敢再直视月亮的光芒。入秋了,那圆满的银色月光看起来教人感觉冰冷,也是应该的吧!
然而,那一阵阵的冰凉,却随著夜风的吹送,无法阻挡地沁进了她的骨子里,凉透了她一身……
日照西落,夜色渐渐笼罩了大地,原本有著宫女内人以及禁卫军穿梭走动的皇宫也逐渐静悄下来,掌灯的内人依序亮起一盏又一盏宫灯,明亮的灯火却熟闹不了令人窒息般的静悄。
同样的银色月光,也照落在皇宫深苑之内,随著夜晚的流逝,悄悄地滑到了西边的天际,半隐在宫殿的长檐之後。
书斋中,黑阎坐在御案前批阅著奏章,除了在一旁伺候磨墨的人之外,他挥退了多余的奴仆,皇宫里的寂静到了这里,更是肆无忌惮地张狂了起来,弥漫在空气之中的沉默,几乎快要到了令人喘不过气的地步。
「奴才参见皇上。」
「平身吧!」黑阎见到了李公公,似乎并不觉得讶异,只是淡淡地颔首道:「一切都还好吗?」
「托皇上的福,所有的事情都还算顺利。」
「她身子的状况呢?好些了吗?」
「娘娘按时服药,前两天请太医把过脉,太医说娘娘脉象渐稳,应该再过不久毒性就会褪尽。」
「在她的身体完全康复之前,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知道吗?」
「奴才知道了。」
「回去吧!不要让她发现。」
「奴才告退,请皇上多保重。」说完,李公公就像来时一样,悄静无声地消失在阴暗的角落。
这时,黑阎停下了手中的毫笔,抬眸看著烛火在他的面前一字排开,随风不断闪耀的火光,明明不停闪动著,却相形之下更教人觉得沉静。
他记忆中的皇宫有那么安静吗?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想起了那天,她匆忙地跑了进来,急得像是有什么猛兽在她身後追赶似的,原来是李公公骗她说他生病了。
知道他病了,能够令她如此担心著急吗?
为了留住她,他竟然很没志气地在她面前装病……那天,她告诉他不想孤零零地一个人。
那为什么要离开他身边呢?她宁可一个人孤零零的,也不愿在他身边,事实就是如此残酷吗?
昨天,他接到了北方边关传来的军报,说羌突人无故大举入侵,镇守边关的军队已经吃了几场败仗,因为对方似乎对己方的情势非常了解,初步研判是出了内奸。
他心里知道,那个内奸就是他二皇兄。这几年来,他二皇兄执掌了一师军队,对於皇军如何行军布阵了若指掌。
今天早朝,他下令要御驾亲征,出发的日子就订在三天之後,他打算要亲自将二皇兄元庸捉回中原,将他治罪。
只是这一仗,他的胜算不大,因为他最初所懂的兵法谋略,是他在年少时受元庸指导的……
所以二皇兄才会不服吧!
明明一开始是自己懂得比较多,最後却是他这个弟弟当上了皇帝……黑阎轻笑了声,眸中绽出了一丝幽光,心想经过了那么多年,到底鹿死谁手,现在还不知道呢!
红叶落尽,天候转变得非常寒凉,听身边经验老道的宫女嬷嬷说,大概再过不久就会下雪。
李公公上个月初替她弄来了一大箱保暖的衣物,其中还有一件雪白的暖裘,质地轻巧柔软,漂亮得教她舍不得穿在身上。
李公公听她说根本舍不得穿,责骂她傻气,硬是规定她天气冷一点的时候就要把暖裘披在身上,不然他就要生气了!
她说自己不怕他生气,因为他真的对她很好,结果他立刻使出老招术,一会儿说自己老得管不动年轻人,一会儿又说自己再活也没多久时间了……她只好乖乖地穿起暖袭,享受它带给自己的温暖感觉。
转眼,就到了冬至,天空一片灰蒙。
今天,她无论如何都要求李公公给她表现的机会。许久没进灶房,她有点生疏了,但区区一锅腊八粥是绝对难不倒她的。
她陆续地加进了紫米、红枣、枸杞等东西,不时低头看著炉里的火,不让它烧得太烈,慢慢地熬炖。
看锅子里粥的分量,应该足够李公公和宫女们吃吧!
灶房之中白烟袅袅,她脱去了袄子,就算只穿著单薄的衣裳都不觉得寒冷,雪白的小脸被热辣的火给熏红了。
炉里的柴火发出了烧裂声,除此之外,她感觉四周好静。她转头望出窗外,看见一片又一片的白色雪花缓缓飘落。
她还在纳闷为什么四周会如此安静,原来是从天而降的雪片吸去了声音,才会让乾净的空气之中沉静得犹如死寂一般。
好静……仿佛就连一声轻叹都能够在她的心里造成巨响……
步永嫣黯然地低敛美眸,不知道自己的心里为何会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