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著她的低沉嗓音,听起来总是好温柔,教她舍不得不回应,所以,无论她走得多远,一听到他喊她,还是会回来……
她究竟昏睡了多久?
今天一早醒来,步永嫣终於感觉清醒了,她勉强地撑起虚弱的身子,定睛看清楚四周。
或许是没人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吧!房里空无一人,门外却有宫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就是今天了吗?」
「是呀!没想到步家一门风光了数十年,竟然会落到今天这种下场。」
「可是,娘娘不也是步家人吗?那她……」
「娘娘是皇上宠爱的妃子,当然会没事。不过除了娘娘之外,步家一门几乎没有人可以逃过一死,想起来真是令人不胜欷嘘。」
「听说二王爷逃掉了,人还没捉到吗?」
「听说皇上派禁卫军严密巡逻,还有调派军队在全国各地搜索……照这情况看来,应该是还没捉到人吧!」
「这些事情娘娘都还不知道吧?」
「那当然,皇上吩咐绝对不能让娘娘知道这些事情,否则娘娘要是知道步家一门都要被问斩,一定会受不了的……」
蓦然,正在说话的宫女噤了声,因为她发现主子不知道什麽时候醒了过来,她就站在隔帘之後,一双美眸不敢置信地圆睁著,早就没几分血色的娇颜,此刻更是惨白得吓人……
终究,她还是晚了一步。
步永嫣由宫女扶著孱弱的身子赶到刑场时,苍白的脸容看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晕倒似的。她看见了围起刑场的白布已经沾上了飞溅的鲜血,那红艳的颜色染在白布之上,教人触目惊心。
「不……」她挣开宫女搀扶的手,急著想要冲上去,却在这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後头揽住。
「不要过去!」黑阎一听说她醒来,立刻就带人赶了过来,却没来得及在她目睹鲜血之前阻止她,对此,他不禁厉声斥责一旁的宫女,「该死!不是教你们把人看好的吗!?」
一干禁卫宫人莫不噤若寒蝉,被主子凌厉的神情吓得脸色苍白,生恐自己的下场就像白色围布之内的人一样。
步永嫣听见了他熟悉的浑厚嗓音,用力地挣开了他,虚弱的身子晃了一晃,最後被宫女给扶住。
「你想瞒著我,把步家人统统处决掉?你怎么可以……他们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对待他们?」
对於她的质问,黑阎的脸色异乎寻常的冷静,「他们早就该死了。自从登基之後,朕就一直想要处理掉步家这个心头大患。他们结党营私,在官场上作威作福,简直就到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地步,这样的乱源,朕怎么可以放著不管呢?」
「可是你杀了他们所有人!为什麽?为什么!?」她用尽最後一丝力气朝他大吼。
「朕想做的事情,不需要特别对你解释理由。」说著,他伸臂就要将她搂进怀里,「过来,那种血腥的场面不适合你看。」
「不要碰我!你不要碰我……」她挣脱他的箝制,就像一只刺蝎竖起了全身戒备,令人难以接近。
面对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态度,黑阎冷怒地眯起黑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擒拿住她纤细的手腕,硬是将她拉回面前,俯首以近乎贴靠的距离直瞅著她倔强的美眸,「别想惹朕生气,你真的以为凡事都能由得了你吗?」
「你可以杀了我。」
「休想!」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他们都死了,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为什么要活著?我不要!」一想到步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步永嫣就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滑落双颊。
听到她这种说法,黑阎恼怒地眯起眼眸,沉声道:「跟朕回去。」
「不要!」
「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别使性子,跟朕回去。」他不顾她的挣扎,强硬地将她腾空抱起。
退候在一旁的大臣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君王如此生气,一个个胆战心惊,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不要!」她激动地哭叫,扬起纤手掴了他一巴掌。
瞬间,鲜明的掌印浮现在他的脸颊上,一旁的护卫见状,立刻冲上前打算保护主子,却马上被喝退。
「住手!谁敢动她一根寒毛,朕绝对不饶!」黑阎眸光冷冷一眯,沉声低喝,「统统退下!」
不只是护卫,就连步永嫣也被他震住了。她愣愣地看著他脸颊上的红印,一瞬间,泪眼迷离,她快要看不清楚他锐利的双眸,却觉得身子仿佛快要被他揉碎。
「你以为我会感谢你的不杀之恩吗?你以为留我活命,我就会对你怀抱感激之情吗?不会的!我恨你,我恨你!除非你将我杀了,否则只要我活命的一天,我就会一直恨你!」
听完她近乎嘶喊的恨语,黑阎扬唇一笑,淡然地耸耸肩,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她要花那么多力气来恨他。
「就算如此,朕还是不想让你死。」
闻言,步永嫣顿时崩溃了,她无助地哭喊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是不肯放过我?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事情?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让你一直不肯放过我……」
黑阎敛眸冷冷地瞅著激动嘶吼的她,无动於衷地回道:「你必须活著。你要恨也好,要怨也罢,你就是必须活著!」
她美眸圆睁,愣愣地瞪著他冷绝的脸庞,豆大的泪珠凝在眼眶,无言地诉说著她此刻内心的脆弱茫然,却又对他如此深恶痛绝!
「朕不许你死!无论你有多不愿意,朕都不许你死!」
「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放过我?我不要进宫的……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想进宫的呀!」
「该死!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黑阎冷冷地眯起冷眸,绽出了一抹几近痛恨她的光芒,扬声喝道:「来人,把娘娘带回宫去!」
他将步永嫣交给几名宫女,吩咐一队武功高强的禁街随侍在旁,严令要是丢了人,他们就提著脑袋来见他!
步永嫣被一群宫人七手八脚地塞进轿子里抬走,她一直掉著泪,哭得伤心欲绝,那可怜的模样教在场的人都不禁要为她一掬同情的泪水。
唯一表情没有动静的,大概就是被她视为铁石心肠的黑阎。他冷冷地扫视了刑场一遍,开口道:「传朕旨意,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缉拿二王爷,绝对不能让他逃了!」
这时,一名文官站出来回道:「启禀皇上,听说二王爷一向与北方的蛮族交好,有没有可能他会往北方逃去呢?」
黑阎闻言,冷眸一敛,沉声道:「调派一队精兵封锁边界,生要见人,死,朕要见尸!」
将领们接令离去,在场的大臣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轻举妄动。
再迟钝的人,都能够听出主子语调中几乎滴得出鲜血的杀意……
他总是在寻觅著,寻觅著一个能令他安心待著的地方。
皇族的生活看似享尽了荣华富贵,实际上,皇宫却是一个比战场更可怕的地方,他用尽心机获得了最後的胜利,却输掉了过平静生活的权利。
最後,他用了最多心力照料呵护的小兔子,还是变成了随时都可能撕断他喉咙的猛虎。
黑阎缓步走进绛雪轩,来到了内室,看见步永嫣紧揪著锦被,蜷在暖炕的角落,他坐上炕边,朝她伸出大掌。
「你身子好些了吗?」
「不要碰我!」她掀开了被子,在她手中赫然是一把匕首,那锐利的刀锋隐隐闪动著杀意。
看著她手中的匕首,黑阎扬起唇角,淡淡一笑。
「你想杀朕吗?那么,你的利刃应该搁在这里——」他强硬地握住她的手,将刀尖抵在自己的心口上,「这里,一刀穿过朕的心脏,立刻取朕的性命,让朕连召唤手下的机会都没有,你就可以趁宫人发现朕的尸体之前,一走了之。」
步永嫣感觉自己被他紧紧握住的纤手好熟、好烫,他掌心源源不绝传来的温度仿佛就快要烧灼了她。
她敛下美眸注视著他宽阔的胸膛,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做,想到他的心口被自己一刀穿刺,她就觉得快要不能呼吸。
「记住了吗?要取一个人性命最快的方法是刺中心脏,要快、要狠、还要准确无比,不能有丝毫的犹豫。」
「放开……」听他诉说谋杀自己的方式,仿佛只不过是料理俎上肉般轻而易举,步永嫣却反而感到心慌。
「记住了吗?你的刀要刺在这里。」他收缩了大掌的力道,将她纤细的手腕握得更紧。
「放开我……放开我!」她心里越听越慌,用力地想要抽回被他箝制的手腕,不想再受到他话语的影响。
「你怕了吗?」他放开了她,含笑的嗓音中似乎有一点嘲讽。
「我不怕!」她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大吼。「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残忍!」
「残忍?你真的知道残忍的人究竟是谁吗?」他直勾勾地瞅著她,仿佛他指控的人就是她。
「当然是你这个残忍无情的暴君!」
闻言,黑阎扬唇冷笑,高大的身形俐落地翻下暖炕,顺手拉拢了下微乱的外袍,转身深沉地瞅了她一眼,「真希望你在知道真相之後,还能坚持自己的答案。」
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步永嫣感觉心里仿佛被人狠狠地划了一刀。
他的神情看起来好悲伤……
他唇畔明明勾著一抹微笑,为什么她会觉得他是悲伤的?
不,不可以!步永嫣不断地摇头,劝服著自己不原谅他,绝对不原谅他!
老爷、夫人,还有芙容姊姊……那天,她还在这里与自己聊著近况,亲热地拉著她的手,肩并肩地坐著谈心。
可才不过几天的时间,他们就都死了……
她不原谅黑阎!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原谅他!
第七章
阎皇脔奴
失去了你的陪伴
灵魂仿佛被人恶意地剜去一半
剩下的一半日日夜夜承受著被割离的痛苦
忍受著想念另一半的煎熬……
一连两天,黑阎将自己关在书斋之中,足步不出,就连早朝都休停了两天,大臣们议论纷纷,猜想大概是二王爷的叛变给了皇上太大的刺激。
他躺在铺著兽皮的长椅上,静静地闭目养神,只有他心里知道,他的心根本一点都不平静。
步永嫣那个不知好歹的妮子!
她说他残忍……他真的如她所说,是一个残酷无情的暴君吗?
如果他是暴君,早就将不听话的她打进天牢,极尽所能地折磨她了!
但他没有,不是吗?他尽了所有的努力,就只是为了保住她……他想要保护的人就只有她了!
为什么她就是不懂呢?口口声声说恨他,却不知道想要杀掉她的人,就是她视若亲姊的步芙容!
「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一名年轻的公公受了总管的指示,在门外扬声通报。
「退下!没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来打扰!」黑阎冷冷地说。
这名年轻的公公非但没有退下,反而更进一步地说道:「可是……嫣妃娘娘她……情况有点不对劲,总管大人说一定要请皇上亲自过去瞧瞧。」
该死!那妮子到底要把她自己折磨到什么地步,才会甘心满意?
黑阎怒气冲冲地来到绛雪轩,还没进门就看见了一群宫女担心地聚集在门外,看见皇上驾到,她们纷纷退到一旁。
「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呢?」黑阎一进花厅就看见了满桌子不曾动过的饭菜,而她就坐在窗边,失神地望著窗外,仿佛恨不得自己长了一对翅膀,可以逃出生天。
步永嫣看见他不断地逼近,倔强地抿起嫩唇,直到他大掌擒住了她纤细的手臂,才不得已地开口道:「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你为什么不用膳?他们说你已经两天没吃了。」黑阎冷笑心想,或许她折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他!
「我不想吃,我只想离开这里……我不想见到你,你走开!」
「你就真的那么痛恨朕?你想要朕死,是吗?」他咬牙切齿,每一个低嗄的音节都仿佛是从他的齿缝间迸出。
她虚弱地闭上美眸,不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消极的态度彻底地惹恼了他,黑阎猛然揪起她细瘦的膀子,强迫她站起来,「好,你想杀朕是吗?那就给你一个机会!」
「你到底想做什么?」步永嫣吃了一惊,急著想挣脱他。
黑阎冷不防地抽起一旁禁卫傍身的长剑,交到她的手里,「你不是想杀朕吗?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一剑划破朕的喉咙,或是你要一剑刺穿朕的胸口都可以,你动手吧!」
「皇上——」李公公与一旁的宫人禁卫都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息,急忙地想要上前阻止。
「谁都不准过来!」黑阎陡然扬声喝退了众人,一双凌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住她,「你只有这次机会,快点动手!」
握著冰冷的剑柄,她不禁打从骨子里泛凉,步永嫣摇了摇头,「我不要……我不要……」
「你怕杀了朕之後,会被卫兵们捉起来吗?你放心,朕现在就下旨,无论朕是生是死,谁都不许动你半根寒毛!」
「你让我走……求你让我走,好不好?」她双手一松,长剑应声跌落地面,脆弱的泪水夺眶而出,就连娇嫩的嗓音都变得破碎。
她下不了手……她下不了手杀他!
「不。只有这一点,朕办不到!」他对她绝不放手,绝不!
「那就让我死!你不杀我没关系,只要我一直不吃,就算你不杀我,我也会死!」
「你——」他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深吸了口气,冷笑道:「好,你想走是吗?朕让你走!」
「你是说真的?」
「君无戏言,朕既然说得出口,就一定做得到!过来!」说完,他硬是揪起她纤细的膀子,将她按到摆满食物的桌案前坐下。
「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你最好把自己养得强壮一点!想要恨朕,你也要有那个力气才行!」
他有力的大掌掐得她好疼,仿佛恨不得将她给捏碎一般,从他的动作之中,她感受到—种压抑的怒气。
她看著眼前满桌的食物,好半晌没有动静。
见她一直都没有用膳的意愿,黑阎黑眸冷冷一眯,低沉的嗓调也跟著冰冷起来,「你最好听话一点,不要等朕後悔让你出宫——」
不等他把话说完,步永嫣急忙伸手捉起了一只鸡腿,凑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狼吞虎咽地把嘴里的肉吞下,差点给噎著了。
她绝对不允许他反悔!她绝对不能让他找到反悔的藉口!她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他的身边!
「慢点吃,别噎到了。」他瞅著她,冷淡地说道。
闻言,她瞬间有点愕然。是她听错了吗?他淡然的语气中仿佛透露了对她的关心之情……
步永嫣回眸看著他深竣的脸庞,发现他也在看著她,那双总是冰冷的黑眸深邃得几乎要将她的灵魂给吸噬了一般。
「待在朕的身边,真的令你如此痛苦吗?」他露出了一抹苦笑,仿佛这句话不只是在问她,同时也在反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神情看起来如此悲伤呢?
一时之间,她的心口泛起一种说不出的疼痛,隐隐约约的抽疼,却几乎快要夺走她的呼吸。
「是的,我宁愿待在一群恶狼之中,任由它们将我生吞活剥,也不愿待在你的身边。」她刻意以最平淡的语调缓慢说道。
「是吗?朕知道了。」他淡淡一笑,转身大步离去,不教她看见自己脸上沉痛至极的神情……
月静,夜深沉。
黑阎不让宫仆掌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斋的长椅上,望著窗外圆月的银亮月光照亮了一室。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这皇室之中,他就像是一匹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