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摘辣椒子吃,等空地去了!磨磨蹭蹭的,干什么都没个紧凑气!”
姚三三没吱声,看着姚连发晃晃荡荡往外头去了,就洗了手去吃饭。姚小疼去给她盛了一碗糊糊,姚三三端起糊糊尝了一口,正好不热不冷,她一口气喝光了,姚小疼赶忙又给她盛了一碗。
姚三三捧着碗,问姚小疼:“大姐,咱家菜地东邻边是谁家的?”
“鲍二伯家的呗,你忘了?就是鲍金东家。”姚小疼说,“你问这做什么?”
鲍二伯?姚三三这回想起来了,刚才那个横了吧唧的少年,应该是鲍家的儿子,好像叫鲍金东,跟大姐一起上的小学,如今大姐辍学,鲍金东也应该念初中了。姚三三说:“没做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姚三三一连喝完了两碗棒子糊糊,一抹嘴,说:“大姐,二姐,我不刷碗了,我要迟到了。”说完,她赶紧往学校里跑去。就算老师不训人,总迟到也不好,迟到的时候,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走进教室,十分叫人丢脸的。
☆、第9章 小吃部
姚三三下午放学,又去了水库摸乌拉牛。澄净的蓝天,碧绿的田野,辽阔的水面银亮亮的,光脚踩在没过脚脖子的清水里,时不时地弯下腰,眼尖地从水底捞出几个乌拉牛来,摸乌拉牛,本来是十分好玩的事情。
远处的水边同样有几个孩子在摸乌拉牛,一边摸,一边踢着水花嬉闹着。然而姚三三现在可没有这样的心情。
中午逞凶,她把二文打了,算是出了口气,但二文毕竟是个比她高、比她壮的小小子,而且娇惯成性,一点好心眼没有,以她的经验,如今只怕正在琢磨怎么报复她呢,反正,往后怕是免不了要防着他。狗儿再小,它咬人一口也疼呢,何况二文那个不懂轻重,不知深浅的。
管他呢!他敢使坏,敢打人,她就打回去!姚三三如今觉着,像二文那样的小孩,你要是强硬地治倒他几回,他就该老实了。
一个孤孤单单的小丫头,她不敢去深水,前边乌拉牛似乎少了,应该是刚才那几个小孩从这里捞过了的,姚三三转身走了一段,换了个地方继续捞。她看看篮子里的乌拉牛,这一天工夫,,她捞到的差不多能赶上上回卖的多了。她无聊地踢了几脚水花,心里头暗暗算账。
四个放学后的下午捞,加上星期六半天的工夫煮、挑,她上回弄乌拉牛挣了一块六毛钱,照这样算,就算今天一整天能顶上回多,那她一个星期,靠卖乌拉牛肉,也就能挣三块多钱,一个月,也就十几块钱。这样下去,多早晚她才能挣够自己上学的钱?学杂费一学期要一百多块,也许还有其他零碎的费用,再说,她平时买纸笔文具,也还要用钱吧?
还有没有旁的路子呢?姚三三看着眼前望不到边的大水库,这水库里有鱼有虾,有人承包了水面养鱼,村里还有会门道的人,专门钓老鳖卖,听说就用猪肝和一根直针。连水底的沙子都能卖钱,靠北岸就有捞黄沙的船,有人在水库岸上建了沙场。可这些,她现如今都做不了啊!
姚三三叹口气,晃了晃篮子里的乌拉牛,多半篮子,抬头看看太阳偏西了,她也该回去了,这水库边上人少,天太晚,该吓唬人了。
姚三三每天抽空捞乌拉牛,到了星期六下午,已经弄了大半桶,姚三三花了整整一下午工夫,煮了以后忙着挑,到太阳西落了还没挑完。
她两个姐薅草来家,姚小改一个人去弄饭喂猪,姚小疼一声不吭地拿了根针,随手掇个小板凳过来帮着她挑。姚三三忙说:
“姐,你别挑了,我自己的活,等爸回来看见了,怕要说了。”
“他说什么?我干了一天活,我坐下来歇歇,又没耽误啥事!”姚小疼小声说,“三三,听你说上回也就卖一两块钱,这样不行啊,咱得想想旁的法子。”
“这不是还上学吗,放暑假时间就多了。”姚三三安慰姚小疼,也安慰自己,“再过一阵子,晚上能逮姐猴卖了,五分钱两个,一晚上总也能一两块钱吧?”
“晚上你还有那老些作业呢!”姚小疼说。
三三跟大姐说着话,姚小改先给张洪菊下了一碗挂面,端着进了屋,紧接着屋里就传来一声惊呼:
“妈,你怎地啦?”
姚三三一愣,赶紧站起来,跟姚小疼一起跑进了屋里,一掀布帘子,张洪菊披着件衣裳,歪在地上,姚小改正在费力地想把张洪菊拉起来。姚三三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姐妹三个合力把张洪菊拉起来,扶到床上去。
“妈,你咋地了?”
张洪菊弱弱地喘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我就是起来去解个手,可能站起来猛了,一下子就歪倒了。”
姚三三看看张洪菊没有血色的脸,心里难受。张洪菊刚刚小产,身体受了大亏,按姚三三前世的认知,大月份小产,那是比生孩子还要亏身体的,生孩子,是瓜熟蒂落,六七个月小产,是硬生生把没熟的瓜扭下来了。
可是家里连一天几个鸡蛋都供不上张洪菊吃。姚三三家一共还有五只鸡,都是母鸡,农村散养的鸡,一般也没用刻意喂食,几只鸡整天溜达着刨食吃,一只鸡隔天能下一个蛋,一天两个、三个鸡蛋,都弄给张洪菊早上吃了,旁的,也就是给她弄点米汤、面疙瘩什么的。这些东西,营养哪够?偏偏姚连发并不重视,认为不过是小产了,又不是生下个活的娃娃,连多点鸡蛋都没叫买。
估计是贫血了吧?或者低血糖。
“爸,咱妈今天晕倒了,她身体弱,你得给她买点鸡蛋、猪肝啥的,给她补补营养。”晚饭时候,姚三三就跟姚连发这么说了。姚连发嚼着煎饼,抬了抬眼皮子,没吱声。
“爸,咱妈身体要是出了问题,别说生弟弟了,她要是整天病病歪歪的,你带着咱姊妹几个,这日子可就难混了。”
“你有钱?养着这么多张嘴,我倒哪来的钱?”姚连发来了这么一句。
这个家,到底谁养着谁?三姐妹哪个吃闲饭了?姚三三瞅了里屋的门帘子一眼,耐住性子说:“爸,缺钱也不在这一时,咱妈要是落下病,可是下半辈子的事,不光是她一个人受罪,你不也跟着受拖累?”
姚连发低着头吃饭,老半天没说话,喝完了最后一口糊糊,他抹着嘴站起来,去打开左边的抽屉,拿钥匙,打开中间的抽屉,拿钱,咔嚓一声锁上锁,转身丢了两张五块的钱给姚小疼。
“给你,你隔两天给买点猪肝什么的,剩下的钱买鸡蛋。可别乱花了!”
那时候猪下水便宜,尤其是农村,猪肉卖四块多钱一斤,猪肝这东西也就是一块多钱一斤,可是,这十块钱,再买鸡蛋,够上买几回猪肝的?
姚小疼答应一声,收起了钱,端了碗筷去洗,姚三三就跟了出去,悄悄地说:“大姐,你一回买半斤猪肝,多了不能搁,你再买一斤红枣来,熬米汤,最补血了。”
“红枣补血?”姚小疼看了她一眼,问:“你咋知道的?”
“我书上看来的。”姚三三含糊地说,“你记住了,买那种小点的干红枣,大小要匀称的好,搁在米汤里熬。”
姚小疼就悄悄递给姚三三一张五块的,说:“反正你明早要去卖乌拉牛肉,你顺便给买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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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姚三三早早起来去镇上卖乌拉牛肉,她直接去了上回那个杨家饭店,老板娘不在,老板正在算账,姚三三进门就叫了一声“叔”,走过去在老板跟前站住,说:
“叔,我上星期来你家卖乌拉牛肉呢,今天我又弄了些子,比上回多,可好了,你还要不?”
老板抬起头,拿圆珠笔轻轻敲着柜台说:“乌拉牛肉?上回那个,兑了韭菜炒,一共卖了两盘子,剩下的我自家炒吃了,这东西家家都能弄,不好卖,挣不着钱啊!”
不要?姚三三差点哭出来,来的路上她还盘算,这回能卖三四块钱呢,人家要是不要,怎么弄?
那老板看着姚三三一脸要哭的样子,想了想,说:“这样吧,看你小孩不容易,我留一半,剩下一半,你去旁人家试试吧!”
姚三三只好答应着,那老板从她篮子里称了整好两斤乌拉牛肉,给了她两块四毛钱,姚三三接过钱,道了谢,拎着篮子里还剩下的乌拉牛肉,转身走出杨家饭店的门。
“哎,小丫!”那老板追出门来叫她。姚三三转过身,问道:“叔,还有啥事?”
“你往街东头走,到那家实惠小吃部问问,他家最常做这东西,买菜的时候经常见他家厨子买。”
姚三三一时间有点感动,同行是冤家,这老板大约是看她一个小丫头,真心想帮她一把,竟然推荐她旁的饭店。
姚三三弯腰微微鞠了个躬,转身往街东头走,她一边走,一边留意路旁店铺的招牌,果然找到了一家挂着“实惠小吃”牌子的饭店,饭店门面看起来很朴素,的确也就是个实惠小吃部了,店门口一个年纪不大、带着白帽子的厨子,正蹲着剥毛豆。
姚三三走过去问:“大哥,你这饭店,要乌拉牛肉不?你看,弄的多干净。”说着她把篮子给那厨子看。
那小厨子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抬头瞅了她篮子一眼,凑近闻了闻,说:“这是你弄的?”
“嗯。”姚三三应了一声,蹲下来,把篮子往旁边一放,就帮着那小厨子剥起了毛豆。
小厨子看了姚三三一眼,姚三三低头剥毛豆,小厨子也没说话,他剥完了手里的一把毛豆,站起来拍拍手说:
“跟我来,我给你称称。”
☆、第10章 招女婿
“跟我来,我给你称称。”
那小厨子说着,自顾自扭头就进了店里,姚三三赶紧跟过去,小厨子拿了个杆秤,称了她剩下的乌拉牛肉,一斤六两多点。小厨子称完了,居然又问了一句:“你卖多少钱一斤?”
“之前……卖一块二。”姚三三觉着这小厨子脾气有点古怪,都不怎么抬眼看人,自顾自地耷拉着眼皮子,她不由得说话就小心翼翼的。她心里说,要是他给一块一,也就卖了吧。
那小厨子一声不吭地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姚三三。姚三三过来,赶紧道了谢。她心里暗自寻思,这小厨子年纪不大,买乌拉牛肉却没用问谁,自己当的家,看样子这小吃部就是他自家的。
“大哥,你家经常弄这乌拉牛吗?我下星期六,再给你送一些行不?”
小厨子瞥了姚三三一眼,又耷拉了眼皮,说:“你要送,也行,我不要挑出来的肉,我要带壳送来。不过,有要求的,摸回来的乌拉牛,你给我放在清水里,至少养三天,每天早晚换两遍水。养够三天了,还要一个个刷洗干净,壳上不能有青苔什么的,临送来时,再把后边的尾巴,拿剪子给我剪掉,你找尖嘴钳子夹也行。”
小厨子说着进了厨房,随即拿了几个乌拉牛出来,指着说:“看见没?就是这后边尖尖的尾巴蒂儿,像这样,拿钳子一个个夹掉。再有一条啊,太小的我不要。”
姚三三一听,他这是要带壳炒啊,往后天气热了,带壳的炒乌拉牛,是夏天一道很受欢迎的风味菜。不过在那时候,当地人还少见这么吃的,带壳炒,那是南方的做法。
带壳炒乌拉牛,要清水多养几天,换水。乌拉牛这东西,本来就容易带着泥腥味,要是肚子里的泥吐不干净,弄好了也没法吃。等它把泥都吐干净了,还要刷洗,剪尾巴,有青苔脏东西的,要拿小刷子仔细刷干净,这一套子下来,费时间也费工夫,饭店里自己处理的话,十分麻烦的。
不过,带壳卖给他,只要价格合理,姚三三当然是愿意的了。姚三三就问他:
“那,你要多少?按什么价钱?”
“你能弄好的话,先给我送一篮子来吧,我给你按五毛钱一斤。”
五毛钱一斤?姚三三听了,心里开始高兴了。要知道,乌拉牛壳子沉,偌大的乌拉牛,也就挑黄豆粒、棒子粒那么大的一块肉,三四斤的乌拉牛,煮开了,也挑不出一斤肉来,往后这天气,还容易坏,变味儿。
要是她弄得好,往后这家店还能要的话,又能多挣一点钱了。
“行啊,今天星期天了,我下星期六给你送来行不?要是泥塘里的乌拉牛,得给它多换几天的水,才能吐干净。我保证弄得干干净净的。”姚三三心里高兴,一口就答应了。
小厨子又瞅了她一眼,说:“随便你。”
姚三三卖了乌拉牛肉,就沿着大街,往集贸市场边上那条小巷子找,今天不逢集,集贸市场边的巷子头上,就会有闭集的常摊子,一般也就是两三个卖菜的,自家弄了一把葱啊、两把韭菜啊在那卖,再有一个卖猪肉的摊子,兴许还会有卖早饭的摊子。巷子方位她大体记着,不难找,姚三三找到那地方,果然看见有张木案板,上头摆着猪肉在卖。
姚三三就去买了半斤猪肝,看着案板边上的大骨头,就说:“老板,让一根大骨头吧!”
当地人说“让”,大概就是买东西给赠品的意思。九十年代初,庄户人吃肉,不认骨头,农村大骨头不值钱,基本都是买肉附送了。
“人家买那老些肉,叫让一根大骨头,你买这半斤猪肝,也叫让一根大骨头,让不了。要不你加点钱,我给你一根。”
最终,姚三三多给了两毛钱,卖肉的给了她一根猪腿骨,又随手丢了块小的骨头进去。姚三三特意叫卖肉的把骨头给砸开了。
离猪肉摊子不远,果然有个卖早饭的,也就是烤排、油条、豆腐脑、咸鸭蛋这些东西。烤排是一种瓦缸贴的烧饼,做法其实跟烧饼差不多,就是形状上大不同,当地烤排,都是做成长方形的,得有一尺长,又长又宽,好吃顶饱,并且不像烧饼里头包了馅的,烤排一般没有馅,顶多面里加些盐进去,撒点芝麻。
姚三三摸摸肚子,她一早上急匆匆来了,喝了一碗棒子糊糊,步行了六里路,根本就没怎么饱,如今闻着那烤排的香味,肚子便又饿了。姚三三犹豫了一下,问道:
“烤排多少钱一块?”
“论斤称,一块的话,也就两三毛钱吧!给你称一块?”
两三毛钱?姚三三心里说,算了,走家吃块煎饼吧!
姚三三买了猪肝,顺着大街又转了一圈,商店里倒是有袋装的红枣,太贵,不划算,她看到一家干货铺子,这一大早的,根本还没开门,看来红枣得要等逢集来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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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斤猪肝,够给张洪菊烧两顿猪肝汤的了,这东西,吃多了也吸收不了。
姚三三步行了六里路回到家,太阳已经多高,家里就只剩下张洪菊躺在床上了。姚三三把那骨头放进锅里,一手拿着煎饼吃,一手架上棒子芯,小火慢慢地炖骨头汤,等到炖煮得差不多了,再把猪肝细细地切成条,放进骨头汤里煮熟,家里也没有旁的菜,姚三三到菜园摘到个嫩葫芦,搭配着烧了个猪肝汤。
头些年,农村人喜欢种葫芦,老葫芦可以做成瓢,很实用的,却少有人知道,嫩葫芦也是可以吃的,味道很像西葫芦,甚至比西葫芦还清甜。一棵葫芦上,顶多也就能留两三个老葫芦,再多就长不好了,因此葫芦结的多了,就趁着它还嫩嫩的,摘下来做菜吃了。
姚三三一边烧汤,一边心里想着,烧猪肝汤有丝瓜就好了。应该种一棵丝瓜的,明年一定不能忘了。丝瓜那东西肯结,能吃整个夏天,墙根,树旁,随处都能种,攀着墙头树枝往上爬,也不用专门搭架子,就能多添补些菜吃了。
“妈,我给你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