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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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无猜-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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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雪茵潦乱的眼,因逐渐散去的人潮而焦的惶恐起来。不是,
统统不是,眼前没有一个是她爸爸,连长相类似的都没有。
    他该不会不来吧?
    奶奶前一天才打过电话给他的呀!他会不会接错人?或是认不出她?不,应该
不会才对。那……一定是堵车罗,美国车多,也许比台湾还拥挤……
    一双雪亮的BALLY皮鞋停在她脚边。雪茵尚未来得及抬头,就听到拗口的华语:
“你是雪茵吗?”
    她吃了一惊,猛仰首。
    这男人戴着一副黑不见底的大阳眼镜,皮肤白哲,身材高大,比她足足高出一
个头还多,身上那袭剪裁合宜的西装,和手中的LV皮包,仿佛骄傲的贵族,不怀
好意地嘲笑她这个来自亚洲小国的士包子。
    她犹未回话,男人即已掀起唇畔。
    “果然是你,长得可真像。”
    “你是……”他大概是她爸爸的朋友或同事吧?不然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肯尼卡尔斯邵,算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哥哥。”他态度毫不庄重,打量雪
茵时也是肆无忌惮。
    哥哥?你那么大把年纪——
    “别误会,”看雪茵一脸错愕,他就知道又要浪费一番口舌了。“我不是你爸
的儿子,只是很不幸我妈刚好嫁给你爸,这样你懂了吧?”
    噢——翻译成白话文即是拖油瓶。
    雪茵这才恍然了悟,原来他们是为情势所逼的无血缘兄妹。
    “我爸爸为什么没来?”他脚长又走得好快,雪茵不得不小跑步方能跟上他。
    “他在信中没告诉你吗?”
    “没有,他只说急着想见我。”老天保佑,千万别如奶奶所推测的,真出了什
么事才好。
    “当然急了,医生说他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呃,那是上个月说的,现在应该
剩两个月才对。”肯尼中文不大溜,一句话总夹杂几个英文单字。
    幸好雪茵英语不错,两人交谈起来,并不觉得特别困难。
    “他……他得了什么病?”艳阳如刺,雪茵两手紧握,在朗朗白昼下轻轻颤抖。
    “肝癌。”肯尼一次说得不痛不痒。
    吓?!雪茵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成惨白。
    “怎么会呢?他才五十出头,正值壮年——”“谁规定年轻就不能死?”肯尼
极没礼貌地打断她的话。“有的小孩出生才几个月就——”
    “我爸爸现在人呢?”跟这种人说话根本不必客气。标准的自大狂兼自私鬼!
    “在家里。”
    “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雪茵已经开始怀疑她爸爸的病,是他蓄意造成的。
    “像他病成那样,待在医院只是白白浪费金钱而已。”他吊儿郎当的德性,真
是让人火大得想一巴掌轰掉他的下巴。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换成是你,你也希望别人袖手旁观,让你活活病死吗?”
雪茵温怒得两颊徘红,紧咬着下唇,急促喘着大气。
    “嘿,你——”肯尼本想立刻出言顶回去,忽然发现她生气的模样居然好看极
了。
    这女人从外观综合看来,可以说毫无诱人的本钱,宽大的眼镜,外加松垮长及
小腿肚的过时洋装,浓密的刘海几乎盖掉半边眼镜,但是,为何她看起来却教人打
从心底舒服极了?
    肯尼也不管是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竟伸手取下她的眼镜,拂开她的刘海,还
动手扯了下她的裙摆。哈!
    原来她竟败絮其表,金玉其内,简直就是现代灰姑娘嘛!
    “明天带你去换一副隐形眼镜,顺便把头发修一修,有时间的话——”在他巧
手改造之下,保证可以让她麻雀变凤凰。
    “不必了。我很好,什么都不需要,谢谢你的好意。”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赶
回去,陪在她爸爸身旁。
    “又生气啦?”没想到她外表柔弱,脾气却挺大的。
    肯尼不知哪根筋不对劲,居然对她越来越有好感。
    “没有,只是……心情不好。他毕竟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不会了解那种血肉
相连的感觉。”雪茵主观地断定,肯尼和她爸爸的感情想必不大好。
    “你说这话就大不公平了。”肯尼族身拐进停车场,掏出钥匙,打开停在通道
旁的一部白色宾土,示意雪茵上车。“你爸爸一病三年多,若非我妈妈、三个弟弟
和我轮流照顾;你以为他一个肝癌末期患者凭什么活到现在?没良心的女人!”他
以长串细碎的美语表达严正的抗议。
    “你还有三个弟弟?”那么多?
    “对啊,我上一个老爸成天喝酒闹事,不爽就拿我们兄弟出气,还好有四个,
可以轮着让他揍,不然早就被打死了。”他忿忿地,玩世不恭的俊脸上颇不搭调地
泛起一抹阴郁。
    大概是怒火未消的关系,他猛踩油门,车子在熙攘拥挤的街头,呼啸地飞驰了
起来。
    天!他车是怎么开的?红砖道、路肩、小巷,哪儿没车往哪儿钻,完全不把路
旁的警告标志当回事。
    “你开慢点好吗?”雪茵双手紧握车顶上的把手,吓得差点得心脏病。
    “你不是急着回去看老爸?女人真难搞。”没辙啦,把车重新导人正轨。
    还好,他们住的社区离机场并不大远,肯尼狂奔了二十分钟后,只花十几分保
持正常速度,便已回到他们位于蒙特利公园附近的小洋房。
    “下车吧,待会儿见了我妈记得行九十度大礼,她那人什么都好,就是这个小
了点。”肯尼调皮地指指心口,顺便扮了个鬼脸_很简单又有些恶作剧的举动,竞
令雪茵对他的观感作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妈,她是雪茵。”
    雪茵随声望去,见半开的纱门内站着一名银发苍苍的老妇,端着双犀利的眸子,
冷冷打量她“您好。”雪茵乖巧地听从肯尼的建议向她行礼如仪。
    “进来吧!”她的华语出人意表地字正腔圆。
    “八十分。”肯尼附耳低声鼓励她,“再接再励,切记扮小一芙乖,保证一切
OK。”
    雪茵心湖一阵忐忑,还没见到她父亲之前,已因屋内典雅细致的装渍摆设以及
纤尘不染的洁净光鲜震撼不已。
    较之台湾东部乡下的四合院,这座小洋房显得清朗明亮,高贵而不可亲近。
    她一身乡巴佬的穿着,置身其中,格格不入地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爸爸已经等你很久了。”肯尼的妈妈招来女佣接过她手中的简单行李,即
带她到二楼底端的一间偌大卧房。“不要聊太久,他需要充足的休息。”
    房门自身后阖上,轻得没声息。肯尼的妈妈一秒钟以个想多停留,即退到楼下
去。
    宽敞静温的卧房,只剩下他们父女俩,太静了,雪茵可清楚听到她爸爸低低的
呻吟与含混的鼾声。
    她缓步向前,一边忖度着该用哪句话当开场白,你好?爸爸你好?还是……
    “是雪茵吗?”躺在床上的他突地侧过身子,笑吟吟地伸出双手。
    “爸爸!”天!他好瘦,瘦得几乎不成人样。
    凹陷的大眼令他的黑瞳格外深送如汪洋,高耸的鼻梁和颧骨益发衬出鲜明的五
官冷峻逼人。
    雪茵伸出冰冷的小手握住他的。“你怎么会病成这样?”
    “所以我才急于在有生之年再和你见上一面。”她爸爸拉着她坐到床沿,柔和
的目光满溢着慈祥悲伤的水雾。“十年了,我的小女儿果然如预期地长得妹妹玉立。
你妈妈……她常回去看你吗?雪茵黯然地摇摇头。“妈妈不要我了。“不会的,她
只是……也许,她比较忙,所以才没空回台湾……”
    “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想过她。”这是违心之论,但雪茵却故意说得十分潇洒。
    这么长的日子,她的确已经很习惯无父无母的日子,邻家的孩子、学校的同学
也全视她为孤儿。
    幸运地,她并没因此而遭受旁人的欺侮、讥笑,反倒获得许多可的贵的友谊。
渐渐地,她已不再夜半醒来,惊惶无措于孤子一人,也不再躲到角落暗自流泪伤心。
    可,她仍旧揪心地思念着她的父母,即使岁月无情递檀了三千多个日子,那种
绵密的骨肉亲情,依然挥之不去。
    望着她的父亲,她好想大声责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如同哽在喉间的刺,她无法吐出亦吞咽不下,只能无限伤怀地默然以对。
    “是吗?”他抚起干皱的脸颊,满是愧疚。“你也没想过爸爸吗?比起你妈妈,
我……甚至比她还不负责任。”
    “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你还是安心养病,等以后……”雪茵哽咽得无法往
下说。
    “以后就没机会了。我知道你搭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一定是累惨了,但是有
些事,爸爸不得不……”
    “够了,你应该休息了。”肯尼的妈妈霍地打开门,走了进来。“你也下去冲
个澡,准备吃晚饭。”
    “我想再陪爸爸聊聊——”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下去!”她尖锐的嗓音像打地桩一样插进雪茵心里。
    “你先下楼吃饭吧,晚上咱们再谈。”雪茵的父亲似乎挺怕这个外国老婆,说
话时眼光都不敢正视她。
    “是的。”雪茵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房外的甬道,正准备下楼时,肯尼的妈妈
又唤住她。
    “你的房间在另一头的最底端,去梳洗一下,换件衣服,吃饭时女佣会去叫你、
对了,你不必勉强叫我妈妈,叫我玛俐阿姨即可。”
    “喔。”雪茵浑身冷意地望着她舞台妆扮似的一张脸,深途的眼窝,涂了厚厚
的紫罗兰眼影,两道微褐的眉既长且弯,银光粉紫的唇膏呼应她一身的紫,唇线夸
张了本来已经嫌大的嘴巴。
    经她不友善的杏眼一瞪,雪茵直觉她是迪士尼卡通灰姑娘中张牙舞爪准备大肆
蹂躏小女孩的后母。是的,她一定来不及卸妆就从银幕走出来,瞧!她的指甲利利
长长,红得好吓人。
    “还不快去!”玛俐从下到上不快不慢地扫了雪茵一眼,视线停留在她一双皮
面已经剥落的鞋子。
    她包准已打从心底瞧不起她了,自她眼皮低垂的轻慢神色,雪茵可以百分之百
肯定。
    “你没有别的鞋子了吗?”她的眉头一点也不掩饰对她庸俗廉价穿着的鄙夷。
    “没有。”这是她的学生鞋,照损坏的情形估算至少还可以再穿两、三个月没
有问题。
    尽管她爸爸寄了不少钱给她奶奶,但为了掩婶婶的耳目,奶奶便不得不委屈雪
茵,要她学着刻苦勤俭,等将来自立门户之后,再好好补偿自己。
    多年来,她已很习惯如此纯朴却也不算大拮据的生活,连奶奶要她买双新鞋,
打扮光鲜亮丽点再到美国来,都被她给婉言拒绝了。也许有一些赌气的成分,她就
是要她爸爸看到她形同孤儿似的寄人篱下,过得一点也不好。
    怎知,她爸爸居然……唉!罢了,人家要看扁她就随她去吧,反正她也没把玛
俐和她的一大群拖油瓶放在心上。
    她迅速瞄了雪茵的脚,精准判读。“二十三号可以吗?”
    天!她穿的的确是二十三号鞋。她的眼睛戴有隐形的皮尺吗?
    “可……可以。”不知怎地,雪茵忽尔有点怕她。
    “我一会儿叫女佣送到房里给你。”她实在很不客套,话一说完旋即转身离去。
    雪茵怔仲地瞟向她庞大壮硕的背影,从楼梯口沈甸甸地抬级而下,内心不禁涌
起一股寒意。

   



 
                                第三章

    雪茵一推开房门就傻眼了。
    淡蓝碎花的浮雕壁纸,衬以方型红砖样式的地板,里面的所有陈设,几乎和四、
五0年代的台湾民宅没啥两样。雪茵轻轻抚摸着做工精细讲究的成套太师椅、茶几、
云石屏风、堪称古色古香的雕花木床,感觉上好像置身在奶奶的卧房,既熟悉又惊
诧。
    玛俐为什么会布置像这样一间完全中国古味的寝室?仔细瞧瞧这些家具,似乎
才刚买不久……不对,这一定是她爸爸的主意,她爸爸担心她想家才故意把这儿装
演成她熟悉喜爱的模样。
    雪茵兴奋地躺进那张大得足以挤进三名大汉的梨花床,嗯,棉被也是才浆洗过
的,散发着一股清净的皂粉香,闻起来好舒服。
    长途飞行的疲累,在这一倒得到了完全的松弛。雪茵脱掉鞋袜,解开洋装的环
腰布结,成大字型地趴在软垫上,脑子嗡嗡嗡地异常纷乱,却什么也无法想。
    不识相的女佣,竟敢一边敲门,一边堂而皇之走进来,雪茵懒懒地眯着眼,脸
面仍深埋在柔软的被褥里。
    “放在桌上就好,麻烦你告诉玛俐阿姨,我不想吃晚饭了。”充分的睡眠之后,
她才有精神和她爸爸秉烛夜谈。
    “不行,在这个家谁都必须出度晚餐,除非重病。”
    雪茵大吃一惊,忙从床上跳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怯生生地望着亲自为她
送衣服、鞋袜来的玛俐。
    “阿姨?”她是怎么办到的?短短个把钟头她从哪儿天来这些衣服?
    “起来,试穿看看合不合身。”玛俐不苟言笑的,每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都是凶得令人猛抽凉气。
    “噢。”雪茵尴尬地僵立著。“我……我到浴室去换。”她还没当着陌生人的
面脱衣服过呢!
    “怕什么?没人会来偷窥你的。就凭你这‘丙级’身材?”
    玛俐大手一抓,把雪茵拖到跟前,三两下便扯下她身上的超“ㄙㄨㄥ”洋装。
丢向一旁。
    “要先穿哪一件?”她一共替她购置了三套,有黄色、红色和草绿色,繁复华
丽得像参加晚宴的礼服。
    “呃……随便。”只要赶快拿件东西帮她遮“丑”,什么都无所谓。什么眼神
嘛,好像她发育不够好很对不起她似的。雪茵羞赧地鼓涨着脸,发誓很久很久都不
要跟她说话。
    “没主见。”玛俐批评人一向单刀直入。“你今年多大?十四?十五?”
    “十八,差三个月就满了。”门缝里瞧人!胖呆呆的有什么好!她宁愿被讥笑
成“扁平族”,也不要变成高头大马的胖妞。
    “嗯?”玛俐细眉一挑,清楚表达她可恶透顶的想法。“都十八岁了还穿这种
内衣?”
    “这个……很好啊。”奶奶为她做的弹性胸衣,非常舒适耐用,比起市面上卖
的胸罩,要……要秀气多了。
    “哪里好?”她把鹅黄色的洋装拎在手里,故意不马上为雪茵穿上,逼她“袒
程”面对自己。
    “呃……它……穿起来很……舒服。”哪有人这样大刺刺的问话。
    “把身材挤得变形叫舒服?”
    她在审讯死人吗?
    雪茵气不过,转身去抬起被她乱丢在地上的洋装,哼!我就高兴穿奶奶做的内
衣关你什么事?
    “内裤也不行。”
    她的惊人发现,再次严重打击雪茵的自尊。
    “我就——”
    

    “没关系,慢慢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她趾高气昂地完全漠视雪茵烧得
火旺的怒气。“转过来,站好。”
    雪茵还待声张主权,顺便提出严正抗议时,她手里的洋装已经裹上她的半个身
子,非常理直气壮地裹住她娇弱的身躯。
    吓?!这衣服……好美!轻丝布料,缀以柔缎蕾丝,衣服收腰窄身,逼令她羞
涩的乳房,不得不勇敢挺出,下摆裁成圆摆,是最时兴的款式,袖子却短而宽,镶
滚着西洋的花边,映得她半截手臂更为白皙。
    玛俐终于笑了,不是友善的展颜,是因为满意于自己一手撮弄的“杰作”而洋
洋浅笑。
    “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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