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竟睡落了枕,脖子生硬痛得不能自由转动。父亲发现后走过来揉抚着他的脖子,说这是怎么搞的?你昨晚咋睡的?小明白了他父亲一眼,拂掉父亲的手,说你管我昨晚上咋睡的!便转身硬着脖子走出了睡房,坐在院外的石头上对着远处的田野发起呆来。村里许多人都在这天早晨看见小明坐在自家院门前发呆,但是却没一个人知道小明心里正在受着一种痛苦的煎熬,甚至连他的父母,也没有发觉小明眼里那丝淡淡的阴沉和忧郁,而在以后的夜晚里照行其事,不加丝毫的检点和掩饰……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小明从此以后开始关注起他的母亲来,总要不自主地把目光怯怯地投向他母亲那些隐秘的部位。小明发现,母亲与村里许多婶娘比起来,都算得上是个漂亮好看的女人。
譬如这是个绵密的雨夜,睡房里淅淅沥沥漏着雨,父亲和母亲站在高凳上绷着塑料布,小明端着墨水瓶做的煤油灯在下面照亮。这时你会发现小明不知不觉地把煤油灯移近了他母亲,小明仰着脸透过背心窥探着母亲的胸部,小明看见母亲的双乳肥嫩白大,有如一对灵兔在背心里蹦跳。
譬如这是个无风的午后,蝉在窗外的柳树上没完没了地鸣叫,母亲在古式大花床上静静地午睡,穿着短裤的左腿从床沿上垂落下来,像荷藕般地白灿生辉,这时你会发现小明蹲在床前的地上,把一小块镜子的碎片在屋顶亮瓦投下的阳光里摆弄着,正将那反射的光斑往母亲的裤头深处照射着。
譬如这是个父亲不在家的夜晚,小明在被窝里紧紧抱住母亲的双腿贴在胸前,但自己的一只脚却不由自主地伸到了母亲的腿根里。这时你会发现小明在假寐中浮想联翩,心中充满了亢奋的思想和甜蜜的幸福感……
然而最让小明惊恐的却是十五岁那年他开始遗精。在我的故乡通常把遗精称作跑马。我发现〃跑马〃这个词极能生动形象地说明事件的全过程。跑马,马跑了,马本身关在圈里,但却挣脱缰绳冲撞而出,跑了出来!由此你可以看出民间语言的魅力。假如你有遗精的经验的话,你还会发现这事总是在一系列有关女人的美妙的梦境之后猝不及防地发生的。而在小明遗精之梦里出现的女人,竟无一例外的都是他母亲!
此后小明就开始手淫。小明每次闭眼手淫时,总控制不住地要想起他母亲,想起母亲那丰腴美丽的身影……
我实在没有胆量再往深处写了,那种蚀骨铭心的罪孽感早已紧紧地攫住了我,扼得我喘不过气来。也许你已经觉察到,其实那个叫小明的男孩就是我。你知道承认这一点对我来说需要多大的勇气。我不清楚袒露了心底隐藏多年的秘密后,别人会怎么看我。但时至今日我一想起早年对母亲犯下的唐突和不恭,心里还忍不住惶恐万端,特别是想起那些有关母亲的细微详实的遗精之梦,我就禁不住心惊肉跳,吓出一身冷汗来。在那些寂寞的雨天里,我曾无数次地检讨自己的童年生活,除了发现罪孽深重外,我还发现这仅仅用恋母情结已远远不能诠释,我隐约感到这里面存在着一种人或人类与生俱来的悲剧意义。
顺便我还要补充一点,我的父亲在一个冬天的傍晚猝然死去了。记得那天父亲从地里种麻回来,刚走进院门即刻就捂住胸口站住了,还不等我和母亲有任何反应,父亲就像一扇门板似的砰然倒在了地上。我记得父亲壮实的身体夯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接着我就看见鸡鸭在院里惊叫着扑打起翅膀横飞乱跑,而倒在地上的父亲已脸色乌紫,两眼鼓突着无神地凝望着黄昏的天空。父亲倒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父亲的猝死在我心中一直是个谜,我至今也不知道父亲是得什么疾病死的,我只记得这是那个嫁走又归来的小媳妇花花回到村里第二天的事情。我说过这是一个灾难的冬季,不仅对被疯狗咬去卵子的木匠大平是如此,对村里许多人也是如此。
我母亲就是从这个灾难的冬季开始其寡妇生涯的。我母亲的寡妇生活在以后的日子里过得相当糟糕。寡妇门前是非多,寡柴难烧寡妇难当。我作为一个寡妇的儿子深深体味到了其间的许多悲酸和痛苦。一想起过去那些艰难的充满屈辱和泪水的岁月,我现在还悲从中起,禁不住想抱住头发已然灰白的母亲痛哭一场。
木匠大平死里逃生,从县城的医院回到村里已是第二年的春天。那时故乡的千亩麻地已经拔节而且蹿出了半人高,明媚的阳光下闪烁着鲜翠晶莹的嫩光,仿佛一块巨大的绿绸在温和的乡风中轻摇慢晃,窃窃私语。大平拄着木棍由他老婆玉娃搀扶着,像一只折断了桅帆的孤船一样漂浮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绿浪上,慢慢向村里驶来。这时你会发现大平与先前已经判若两人,面容苍白憔悴,双眼呆滞黯淡,身子瘦弱佝偻,全然一副劫后余生弱不禁风的模样。记得大平走到村头那株翠绿如盖的皂角树下时,拄着木棍停了下来。大平扭头去望村外的千亩麻地。大平阴郁的双眼突然云翻雾涌波光潋滟,晶亮的瞳眸里清晰地映出那一片浩荡壮阔的亮绿。但那灵光瞬间就寂灭了。大平咕哝一句,这麻再过两个月就要长得比人还高了!然后就摇摇头,仰天长叹一声,转身失魂落魄地走去,拄在手里的木棍敲到地上也显得虚弱不堪飘忽不定。
你知道大平在心里叹息什么吗?
也许你已经想到,从此以后大平和他老婆玉娃便成了村里人关注的焦点。关于大平和玉娃此后的夫妻生活,人们议论颇多,传闻不一,令人难辨真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大平和玉娃从此陷入了不幸的深渊中!
正如人们猜测的那样,这天晚上夜色降临之后,玉娃烧了一大盆热水,把大平放在盆中,在蒸腾迷的雾气里一遍又一遍地往他身上擦着捶柔的皂角,使他身上刺鼻的药味和酸腐的汗臭消失殆尽,重又飘散出乡村的清香气息。然后两人就赤身裸体钻进了被窝里。玉娃把光裸热烫的大半个身子紧紧压住大平,一边用嘴唇在他脸上亲吻,一边拿手在他胸脯上轻轻地抚娑,并慢慢往下滑去,最后小心翼翼地停落在他的裆底。玉娃摸到了一片粗糙的疤痕和一个歪软如泥的东西。玉娃的手在那里轻柔地抚搓急迫地弹拨。玉娃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身子也开始灵蛇般扭动不已。但大平却像一段木头似的躺着,不为所动;双眼空洞地望着黑暗的屋顶发呆。良久,大平叹出一口气,幽幽地说,怕是……怕是不行了。可玉娃不甘心,又蜷着身子缩到被窝里,拿嘴唇去衔舔,用舌头去挑逗,然而任她使出百般手段,那东西也毫无反应,死气沉沉地总也起不来,最后竟搞得大平浑身痉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忍不住地想呕吐。大平捧着玉娃的脸把她拉出被窝,忧伤地说,算了吧,你……你别再白费力气了。可玉娃仍旧不死心,就势翻身骑到了大平上面,手忙脚乱折腾了许久,搞出了一身的大汗,但终究还是没有成功!玉娃不由颓丧地滚了下来,满眼泪光地望着大平残缺的下身,悲怆地呢喃,怎么没有那两个东西就不行了就不行了呢?而躺在一旁的大平,两个眼角已无声地滚出了凄凉的泪水。
第二天,人们都看见大平脸色灰灰地坐在自家院子的门坎上,双眼忧郁地望着村野发愣。正是春光如画的季节,院门旁边一株夹竹桃盛开着粉红娇艳的花朵,远处的田野一片翠绿光亮充满着勃勃的乡野生气。但大平却看不见这些。大平心境灰暗情绪低落。大平眼里那些红色和绿色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一如久经风雨的冲刷黯淡无光。大平感到自己正置身于肃杀凋敝的冬天的乡村里,放眼一望满目的寒意和苍凉。人们不觉忧心忡忡。人们就是在这一天发现了大平眼里那种沉沉的暮气和濒临死亡的意味。
中午的时候,玉娃给大平炖了一锅鸡汤,但大平坐在饭桌边望着那热腾腾的鸡汤,半晌却摇头叹息着说,没有用,就是吃龙肉海参虎鞭鹿茸也没有用了!然后一星鸡汤也没喝,就顾自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内屋,倒在床上蒙头大睡。玉娃咬着嘴唇望着那锅鸡汤许久无言,眼里的泪光在热气后面伤心地闪烁。最后玉娃端起那锅鸡汤走到了屋后的猪圈,啪地倒在了猪槽中。这天正午,许多路过玉娃家的人都听见了猪们欢快的咂吧声和抢食的打斗声。
在以后那些不眠之夜里,玉娃不再去打扰大平,只是背朝着大平默默地躺在床隅。这时,皎洁的月光透过屋顶的亮瓦倾泻下来,静静地照着墙角那架类似逍遥椅的家什,那桐油的漆面在月辉里闪荡着春水般洁净惑人的光亮。玉娃望着那架家什不由想起了过去那些美好的夜晚,玉娃看见自己躺在那架家什上正由大平百般摆弄,玉娃真切地感到了那架家什随着大平的动作而晃晃悠悠的飘然感,玉娃看见大平光洁健美的身体在月华里闪烁着迷人的莹光正向她猛烈地撞击……躺在床隅的玉娃禁不住痴醉神迷心摇旌荡,拿手去捏抚鼓胀坚硬的乳头,然后又沿着小腹滑到了下面,身子浪动着发出梦呓般快活的呻吟。这时,旁边的大平却靠了过来,把手按在玉娃小腹上,怯怯地问,咋啦?是肚子痛么?玉娃激灵一颤醒悟过来,像被蛇咬了似的尖叫一声,打掉大平的手喊道,你别动我,别动我!然后就把脸埋在枕头上呜呜地哭泣起来。大平在旁边愣愣地不知如何是好,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不觉在暗夜里长长地哀叹一声,然后挪动身子远远地离开玉娃,躺到床边去了。
临近的人们都在这天晚上听见了玉娃呜呜的悲泣,但互相打问时却又都不说破,只说那是夜风刮过树梢和屋脊的声音。然而次日早晨我背着书包去学堂经过大平家时,我透过敞开的院门看见玉娃在院里举着斧头劈砸那架神秘的家什。我看见玉娃眼里满含的泪水在晨光中凄凉地闪烁,我从玉娃劈砸的动作中感到了一种悲怆怨恨的情绪。
记得好像就是在这天下午,那个准备给女儿做嫁床的外乡老汉亲自登门来请大平了。玉娃冷冷地拒绝了老汉,说不做!还说要不是去年冬天你们来请,我家大平也不会成现在这样!但大平却接受了,大平回过头冷厉地瞪着玉娃,说我的事你少管!然后就背起那只枣红色的工具箱跟着外乡老汉走了。
但在一个多月的木工劳作中,大平再也找不到过去那种轻灵活泛的感觉了,再也听不见那种来自远方的悠扬歌声了,有时在木料和刨花的清香刺激下,偶然闪出了老婆玉娃洁白丰腴的身子,但却心如刀绞,内心深处即刻涌起一种莫名的烦乱和深深的厌恶!于是大平的双手变得僵硬神思变得枯竭,大平由一个天才的创造者沉沦为一个平庸呆板的手艺人。然而最令大平痛苦的是,他竟把凤凰雕成了鸡,把龙刻成了蛇,把赭红土漆熬成了难看的牛肝色,以至于他做完了嫁床后,连工钱都不敢要,就不辞而别偷偷背着工具箱溜了。大平回到家里后,就一头倒在床上号啕大哭。大平一边号哭一边捶着胸脯悲喊,我完了,完了!我彻底完了,完了!大平悲怆的哭喊在这个将雨的午后撞破潮湿发粘的空气,在故乡村庄的上空久久回荡。
这是我一生中听见的最为悲惨最撕人心胆的男人哭泣。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这哭泣对于一个男人的意义,我发现这哭泣不仅透露了一个男人肉体破损的悲哀,还透露了这个男人精神毁灭后那种蚀骨铭心的巨大痛苦。
事后细心的村里人还发现了这个不幸家庭的诸多变化。大平把全部木工家什扔到了粪坑里,再也不出去做嫁床了。大平百事无心,连村里的农活也懒得参加,成天坐在自家院子的门坎上打瞌睡,头发胡子长了也不理,衣服脏了也不换,房子漏雨了也不管,鸡窝猪圈坏了也不修。邋遢懒散萎靡不振,这是大平那些日子给人惯有的印象。而玉娃似乎也无心再料理家务,屋里到处是蛛网和垃圾,院中遍布着鸡粪鸭屎,阳光照射下常常散发出一种混杂难闻的恶臭。就是她本人也不再讲究打扮,丰盈的身子明显地枯瘦下去,洁莹的脸上也没了光泽,依稀添了一层忧悒的蜡黄,头发枯干蓬散有一绺斜拖下来遮住了半个面孔,眼里总是闪荡着抑郁的幽光,与人说话,还未开口就率先幽幽地叹出一口长气……
我想这无疑是一个不幸家庭最典型的景象了。村里的人们看见大平和玉娃今天这副模样,想起他们昔日的和睦恩爱以及那种春风满怀的娇美灵光,都不觉为这对金童玉女扼腕叹息。
至于那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发生的,村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人们只记得一觉醒来就发现了玉娃的变化。玉娃重新开始收拾打扮自己了,眼里重又闪出了活泛灵动的亮光,脸上莹洁光艳时刻都漾着一层浅浅的红晕,出门进屋都腰肢款摆踏着风似的轻捷婀娜。人们自然惊讶不已。惊讶的人们便猜想这中间肯定有什么秘密。然而最先发现这个秘密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嫁走又归来的小媳妇花花。花花是在麻地里发现玉娃的秘密的。当时麻苗已经完全成熟,高高地撑在头顶,遮天蔽日形成繁密可靠的屏障。当时正值午后阳光最为灿烂的时刻,千亩麻地浩瀚无际正在乡野的长风中壮阔地起伏摇荡,发出的绵密雄浑的呼吼淹没了玉娃那高亢嘹亮的欢快的歌吟。与花花共同发现这个秘密的还有一个人,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当时正和花花在麻地深处偷情。
你可能已经猜到,那个和花花在一起的男人就是华福。我在前面说过华福是个英俊健美的男人,但村里的人们对华福的看法却普遍不一,甚至大相径庭。我们这些小孩都很喜欢华福,认为他和善可亲,每年初秋薅秧的季节都要捉些秧鸡,用铁丝做个吊环,把秧鸡拴在吊环上送给我们玩,所以随处碰上他我们都“华福哥华福哥”地叫得很甜蜜。村里的姑娘和媳妇也很喜欢华福,她们总爱看华福英俊的脸孔和健美的身子,有一次我还看见两个挎着猪草背篼的女人躲在河边一丛茅花秆后面偷看华福洗澡;就是在田里劳作时,她们也要想方设法寻找机会接近华福,比如尘渣眯了眼,她们的男人就在身旁也不叫,反要朝远处的华福高喊,华福华福你过来给嫂子吹吹眼里的渣渣!而那华福竟也真的丢了锄头跑过来,掰开女人的眼皮撮唇轻柔温软地吹。这样村里的男人们就普遍反感憎恶华福,他们全都视华福为天敌,为洪水猛兽,一见华福和自己女人亲近,就咬牙切齿在心里暗骂我日你十八代祖宗,然后就恨不得冲上去把华福那张英俊的脸孔打得稀烂!至于村里的老人们见了华福就忍不住摇头叹息,一迭连声地说冤孽祸害,冤孽祸害哪!
华福在村里遭到如此截然不同的喜恶,这在故乡是绝无仅有的,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这个乡野汉子斑斓多彩的性格魅力。也许你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华福不仅是我故乡最引人瞩目的美男子,而且是个臭名昭著的采花贼!
其实华福是有老婆的。华福的老婆叫明秀。明秀与村里众多女人相比,虽然说不上出色,但也绝不难看,要是放在外乡人眼里还算是如花似玉哩。可华福却不喜欢明秀,华福说明秀没味,说明秀在床上死板,不会说不会笑不会扭不会颠不会疯不会狂。总之明秀在华福眼里不过是一段味同嚼蜡的木头。华福一生都在追求那种癫狂酣畅蚀骨铭心的最佳妙境。这就注定了华福的悲剧,注定了他要成为我故乡一个令人痛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