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盖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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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盖真相-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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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着嫂子坐下,手搭在她的肩头,说:嫂子,你哭得我好心痛,小强在家有妈照看,冻不着饿不着,你不要想他嘛。
  玉萍还在哭,啜泣中,呼着一个男孩的名字——小强,我顿然明白,玉萍为什么那样疼爱那只小猫,原来把对遥远地方的儿子小强的爱,转移到小猫身上。
  母女相见,悲喜交加,阿琴心情很复杂。在逐渐懂事的女儿面前,她很自卑,怕甜甜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一旦完全明白母亲在酒店当小姐,孩子的心灵要受到很深的伤害,使她难在同学面前抬起头来。
  甜甜睡在阿琴的怀里,她太累啦,坐了近一夜的火车,又是硬板儿,那位出差的老乡是甜甜爸爸所在造纸厂的同事,如今也下了岗,过去他在厂供销科做采购员,厂子倒闭后,凭自己多年跑外,联系的单位多,认识的人也多,现在自己做买卖。他见到阿琴只简单说:森林(阿琴的丈夫)说你给他打了两次电话,知道你在这里,甜甜想你,顺便带她来看看你,森林说啦,你这里不好混就早点回家。
  阿琴问:甜甜怎么办?
  那位老乡摇摇头:森林没有交待。
  一道难题摆在阿琴面前,带着个小孩陪客人吗?酒店这种环境怎利于孩子身心健康和成长。阿琴对我说:你不了解我家那口子(森林),说不准他病了,照料不了孩子,才托人将孩子送来。
  从阿琴的介绍中,我基本了解了她的丈夫森林,一个憨厚老实的造纸厂工人,一辈子任劳任怨,多年被评为先进生产者。现在下岗啦,心里压力比别人大,到街上摆小摊,他怕原来的领导、同事、熟人看见,又没有什么技术可发挥,憋在家里,一年多的时间头发几乎全白了。他感到惭愧和不安,说挺大的老爷们靠老婆养活,真场祝ǘ耍D鞘卑⑶俚某ё踊箍梢钥�80%的工资,200多块钱在消费不高的小县城,一家三口日子终能勉强撑下去。后来阿琴厂子停产了,她也下了岗,家庭生活出现了困难。阿琴理解丈夫,不能逼他去挣钱,那实在难为他。阿琴是个懂事又能干的女人,她心一横,外出挣钱,起初的想法是给人家当保姆,洗洗涮涮,接孩子做饭,伺候瘫痪病人也行。她说苦是人吃的,罪是人遭的,算不了什么。事实并不那么顺利,合适的人家当保姆没成,她心一横当小姐。
  我试探着问她,你丈夫知道你当小姐吗?
  阿琴说:他肯定知道。我第一次寄钱给家,我怕收不到,打电话给他,他在电话那头哭啦,他说是他自己不中用,害了我。九花你还没成家,夫妻间的事你不懂得,森林一直和我感情很好,说来不怕你笑话,他离不开我,总像一只小猫似的围在我的身边,像有说不尽的话,唠不完的嗑。可现在,一分开就是很长时间,我快一年没回家啦。
  说到这儿,又一行泪落了下来。尽管我不能完全理解身为人妻的阿琴的全部心理,至少我懂一点,感情很好的夫妻不能分离得太久太久。森林这样老实巴交的人,总不会因妻子不在身边去找走夜女(暗娼)吧!
  阿琴说:怎么说我没停地接触男人,可森林他呢?唉,真苦了他。本来他该亲自来送甜甜,然后再把她带回去。
  甜甜依偎在母亲的怀里睡了一个下午,我和阿佳上趟街,买了一大包小食品,什么果冻啦香肠什么的,总之是些小孩爱吃的东西。刮甜很懂事,说了很多句谢谢阿姨的话,她又不时地把吃的东西塞给我们,她太高兴啦,活泼得像只小鸟。吃了一些东西后,她挽上袖子说要帮助妈妈洗衣服,说妈妈太累啦,甜甜要帮助妈妈……
  甜甜终归太小太小,还不谙世故,将来长大她知道了母亲都做了些什么,该怎样想?我读过一篇外国小说,一个上大学的儿子靠母亲来供,他只知道母亲很辛苦,他因此很尊重她很感激她。一次,他被同学拉去看脱衣舞表演,他看见舞台上表演的正是自己的母亲,他顿觉羞愧难当……我不希望阿琴有个像小说那样悲惨的结局。
  ×月×日
  接到小慧电话已是午夜时分,我刚送走客人,很疲倦的。小慧要我立即到市妇婴医院见她。起初,我犹豫,她挂断电话时最后一句话使我下定决心去医院,她说:天下雨啦。
  雨是我陪客人唱歌时悄然飘落这座城市的,匆急而訇然。或许是一种巧合,我今天唱了冬季的雨、呼风呼雨……或许这些带“雨”字的歌,感动了上苍!
  出租车停在我面前,我说去市妇婴医院,司机借着路灯疾迅睃下我的腹部,用意很明显。为反击他判断的错误,我故意挤在副驾座位上,腰板挺得笔直,收腹收到了腹部空荡。司机极聪明,赧然苦笑,起步时说:英雄大街修路呢,要绕行一下。
  喧闹的城市突然哑了,雨模糊了路灯,灯光朦胧闪烁,隔离带的松柏在雨帘中呜呜咽咽,肃穆得像迎灵车似的。我产生一种无名的悲哀。
  市妇婴医院是一家专业性很强的医院,以治疗妇女、婴儿病患出名的,内设北方不孕症治疗中心,是和北京一家大医院联办的,市区内90%以上的婴儿在这里出生。医院临街,霓虹灯醒目闪烁,变幻着缤纷色彩。
  小慧电话说得很清楚,是后楼住院处的三楼,妇产科病房就是生孩子、治疗妇科病的地方,现在也分了高中低档,像宾馆的房间,供不同层次的消费者选用。如今有钱人可谓随心所欲,火车设有茶座,连候车也分普通和优质两种,优质优价。小慧的病房属高档的,单独一室,室内彩电、冰柜、沙发,起居用品一应俱全,与其说是治病,不如说住星级酒店。
  在我进屋后,半倚半靠在病床上的小慧撵陪护的一个女孩,从衣着我看出是洗浴中心的小姐。
  小姐说:彭老板叫我陪你一夜。
  叫你走你就走!小慧凶得很,她说:明早把饭送过来。
  小姐起身要走,问小慧:明早你吃什么?
  小慧略微寻思寻思,说:水晶饺子吧,弄些竹节虾,要酒醉活吃。再带一瓶人头马,酒在我的床头柜子里。
  我大惑:病在床上,还要喝酒。
  小姐走后,小慧笑笑,说:哪个馋猫爱吃竹节虾?她让我脱鞋上床来,像过去一样盖一床被子说话唠嗑,我没那样做,医生也不准陪护人员那样,拉把椅子坐她床前。她说:今晚不知怎的啦,我就想你。说着孩子似的嘤嘤地哭起来。
  我伸手轻捏下她的肩胛,嗔怪道:小慧呀,你越来越孩子气,眼窝子这么浅。
  就你总说我!小慧撅起嘴,生气装得破绽百出,最后噗哧一声笑啦。但我觉得她笑得不真实,眸子里藏着忧伤,苍白的脸色没被脂粉类、霜蜜类、护肤类、增白类、营养类掩盖住,眼角何时爬上浅浅的皱纹,是拙劣的美容师没给展平还是技术不佳没把脸皮抻平展?
  医生怎么说?我知道小慧的底细,从小睡凉炕落下妇女病,一着凉就犯,犯了拧不净湿布似的,我问:还那么湿吗?
  这回不是那病。小慧手向小腹部比划一下,说:医生说,宫外孕。
  宫外孕!我听罢便跳起来,吃惊不小。
  小慧却显得出奇地平静,与彭三同居那么久,怀孕乃属正常的事。未婚先孕、婚前性行为,在我们这一代人心里,如天要刮风下雨一样平常。
  假若是在金兔村,时间倒退回去十几年,小慧麻烦可大啦。至今,金兔村老辈人教育子女保持贞节,都要这么说:一辈子可别学刘桂香。刘桂香是大队的赤脚医生,家住金兔村。她当赤脚医生时19岁,其实她不是医生,只是个测测血压、量量体温、打打静脉针什么的护士。大队还有一位医生,是刚从部队卫生队复员回乡的卫生兵,年龄25岁。他有家室,护士刘桂香没有。赤脚医生要经常巡诊,夜间有时也要出去,刘桂香胆小不敢走黑道儿,医生主动陪着,朝夕相处,男女间便有了人们常说的那种事,作为医护人员,懂得无论如何不能怀孕。那时候,安全套还没广泛使用,医生负责保管村计划生育器材,他近水楼台先用上,却出了问题,安全套掉进……取又取不出来,赤脚医生技术极有限,加之刘桂香的紧张,取出更困难。怎么办?只好到公社医院去,请比他们高明的医生取出来。此事不胫而走,传扬则有些幽默:赤脚医生帽子掉井啦。
  沸沸扬扬,医生和护士的隐情尽人皆知,刘桂香已没脸上班。她爸火冒三丈,女儿给他丢了大脸,抡起扁担就打,打折一根扁担。遍体鳞伤的她在一个月黑夜,一头扎进村中那眼百年老井中……懂得医疗知识的刘桂香,药箱里至少有几种可以自杀的药物。她没用药,反而选择跳井这一死法,至今是个谜。刘桂香背着“不正经女人”的恶名走的,成为金兔村的反面教材。如果,把刘桂香和常大香一些女孩比,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对医学知识了解特少,什么葡萄胎、宫外孕只在电视上看新药特药广告时,听到这些名词。我问小慧:宫外孕,怎么治疗?
  小慧说:手术。
  治疗宫外孕要手术,做多大的手术?手术复杂不复杂?有没有危险?这些我都一无所知。
  哎哟!小慧肚子疼起来,疼痛持续而剧烈,她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滚,额头一层汗珠。她叫我快按床头紧急呼叫按钮。
  医生进来,让她先躺平,接着给她量血压、摸脉搏,医生说:还好。
  小慧近乎央求道:救救我,大夫,疼死我啦。
  刚给完杜冷丁不久,不能再给啦。医生有他的用药原则,他说,忍一忍吧,一个小时候后再不缓解,给她注射一次。后一句话说给值班护士的。
  小慧一声叠一声痛叫,有些夸张,或者说有点儿娇气。但也确实很疼,她痛得厉害时紧握我的手,爹呀妈呀地叫,汗水湿透了她蓝白条纹相间的病员服。疼痛稍微一缓解,她骂医生是冷血动物,见死不救;间或骂彭三,干吗朝里留东西,还骂自己长着惹是生非的玩意……
  我责备她:整个医院都让你给污染了,控制点嘛。这句话挺当事,她咬紧下唇,鲜红的东西涂红了嘴角。
  小慧说:九花,我真的有点受不了了。


第二部 死者对生者的叙述
  十三
  ×月×日
  我向黄总告了一天假,说小慧生病住院我得陪护她,黄总问病得重不重,他能帮什么忙。我感谢黄总的热心,说女孩子病,住几天院就好啦。
  小慧今天病情稳定,术前的准备已完毕,手术室护士推车来接她,洗浴中心至少有四五个小姐在场,彭三老板命令她们护理好小慧,分工很细:负责喂饭的,负责看滴流的,负责上厕所的,还有一个专门负责联络的。这样一来,我倒无事可做,小慧牛得很,同服务小姐们说话很不客气,有时连眼皮都不撩一撩。小姐看上去习惯了,毕恭毕敬,怎样说都是面带微笑,大概是她们懂得病人心焦,原谅她。
  小慧叫我到她跟前,咬着耳朵说:九花,我要下不了手术台,你帮我办件事。我说,问过医生,宫外孕是小手术,比做阑尾炎还简单,相当于割个疙瘩、疖子,你别怕。小慧说,我有一个存折放在皮箱内的隔层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凭密码支取。密码是我的生日,这你是知道的,送给我家,盖房子差不多够啦。
  车子推走小慧,我送到电梯口,手术室在五楼,医生不准我们上去,待在病房里等候护士的通知。医院的规矩要遵守的,我向小慧点点头,用眼神鼓励她,她领会了,微微翘一翘头。
  人一辈子什么都能改变,只是性格难改变,家乡人说这叫生就骨头长就肉,改不了。小慧遇事总是想得很细致,做这么小的手术,她胡思乱想到手术出意外、甚至可能死亡。手术家属签字栏里是我签的字,医生按惯例说出宫外孕手术可能出现的意外,最严重的那条也不是死亡。
  小慧上手术台,小姐们像解放了似的又说又笑,她们直白地大谈洗浴中心的事:一个小姐问:那个小白脸还找你吗?另一个小姐说,昨天还来了呢。你们猜猜他有多大?一个小姐猜:18岁。还是先前那个小姐说:才16岁,高中生……她们议论的是位本市职高的学生,常来洗浴中心接受异性按摩。别看他年纪不大,却有了两年以上性生活史,开始缠绵同班一女生,尝了禁果,此生被学校开除,因父亲是局长(正处级干部),轻而易举给儿子转到市职业高中读书。职高与洗浴中心只一街之隔,出出进进的小姐吸引了他,便来洗浴,嚷着要异性按摩,带班的以为他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大男孩,婉言告诉他异性按摩是怎么回事,不料,他说:我就是冲着这些来的。带班的仍将信将疑,给她安排一个小姐按摩,这学生很老到,对小姐说:做不做呀?小姐摇摇头,说:俺只陪陪客人。学生发怒了:不做,找你们老板。小姐原以为这小子犯了神经,动起真章儿来,小姐脑筋转得快,急忙说:我逗你玩呢,做做可以。小姐暗自高兴,对付一个雏儿还是轻松加愉快,其结果,这高中生比一些大男人行。这件事,小慧给我讲过,与那高中生“每周一歌”(做爱一次)的小姐就在面前,她看上去,至少也有二十七八岁,对付一个怎么说也是孩子的高中生,绰绰有余的。
  彭三挺关心小慧的,一个小时内来了两次电话,询问手术做完没有,负责联络的小姐用手机详细汇报医院的情况。
  小慧手术很顺利,因是局部麻醉,没有到苏醒室去苏醒,直接送回病房,神志清醒的小慧,眼角挂着几滴眼泪,我给她擦了擦,她说她挺好。刚下手术台,还需监护,医生见病房人太多,就说:你们留下两个人陪护,病人需休息。
  几位小姐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自己是该走该留下。小慧指名留下两人,其余打发走了。她对我说:九花,你熬了两夜了,回去休息吧,酒店那边挺忙的。
  我起身告别,早走她好早休息,不然她又要与我没完没了地说。离开病房,我的心情很沉重,她就这样和彭三沤(滞留)下去吗?
  ×月×日
  黄总派我去结粮食局一笔餐费,粮食局在市政府大楼内办公。
  市政府大门口围了许多人,一位负责接待上访的干部正耐心听来访者说什么。我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挤进政府大院,又被保卫科的一个干部拦住,问我是哪个单位的,到楼里(各局办公地)干什么。我说我是酒店的到粮食局来结账。
  保卫科长王彪对拦我的人说:让她进去吧,她不是上访的。
  在粮食局结完账出来,王彪让我到保卫科坐坐,客气地给我倒杯水。他几次去青苹果吃饭,我们熟悉。我问大院门前的人咋回事?王彪告诉我,下面几个村屯集体来上访。他们是灾民,大水冲倒了房屋,镇政府答应给拨救灾盖房款,眼看快两年了没下拨,怀疑镇干部占用了,镇长新换了一台别克轿车。
  王彪问我是哪个村的。
  金兔村,我答。
  王彪说,没有金兔村的人。
  出了楼门,上访的山民还没走,我见上访者中有一个40多岁的、穿着半截子布大衣的男人,酒瓶子露出衣袋,这人很像我爸。他四季里常穿那件草绿色风衣,是我妈回北京探亲给他买的,我爸的酒瓶护身符似的跟着他,有它在他心里分外踏实。
  我几次寄钱给爸,说也怪,在家的时候,我最恨他喝酒,有时见他喝多后耍酒疯,真想杀了他。出来一段时间后,还真有点想浑身酒味的爸爸,每次寄钱,我在附言位置写上:买点酒喝,别喝多啦,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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