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慌得往床里躲了进去,却一下子撞到了床头的硬木上。
“嘶……”这一下撞得不轻,以青疼得直咧嘴,眼泪在眼圈里转了两转,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是疼的,也是恐惧。
恐惧自己会遭到何样的待遇。
姐姐,已经被他们害死了,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只因为姓朱么?
自己,落在了他们手上,在他们的眼里,自己是宝藏的唯一知情人,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必定会使出各种手段从自己的嘴里撬出宝藏的秘密。
可是,苍天作证,自己真的是一无所知啊。
除了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条,真的没有比他们知道的更多。
可是,自己不能透露出来。且不说,自己没有头绪,就算是真的胸有成竹,告诉了他们,也难保不会狡兔死,走狗烹,只有杀了自己,不让别人再得到线索,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唉,事到如今,只能做一回刘胡兰了,死活也不开口,不承认自己是朱以青,早日扛到石亨来救自己的那一天。
石亨,石亨,你到底在哪儿?
上一次,你来得那么及时,怎么这一次这样慢?
对了,冯王平的红色烟花呢?上一次,凭借的就是她的烟花发射信号,引来的石亨。
自从上次遇险,自己就跟冯王平要了好多这样的烟花,以备不时之需,今天出门,同样还是带着的,就揣进自己的怀里。
可惜啊。
以青看了看罩在自己胳膊上的白色绢衣,将锦被环在自己的胸前,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了梅花的纹饰上,让本是朱红色的花瓣黯了起来。
齐中远见她蜷缩在床脚,听到她的吃痛声,便想上前拉她,修长的手指想拨开她垂在额前的散发,却意外地,一滴温热的水滴落在了自己的掌心。
是……泪水?
怎么,在她长大后,只见了两次面,却哭了两次?
齐中远两道浓眉无奈的撇着:“不愿意让锦娘服侍,你就自己来吧。赶快收拾好你自己,半个时辰后,我来接你。”
以青诧异地抬起头,看他,齐中远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他要接自己去哪里?
来不及细想,就见齐中远利落地站起身来,带着锦娘出去了。
以青呆呆地看着合上的房门,不明白他们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后腰,爬到了小榻跟前。
圆圆的铜镜支在上面,映出来一张惨白的小脸,一席黑发如瀑布一般轻轻覆在脸的两侧,居然是传说中的气质中分,小脸上只露出了两只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
以青仔细的端详了自己一会儿,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不谦虚地说,还蛮好看的,起码五官很端正么。
她用双手扯了扯自己消瘦的脸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唉,此时此刻,自己还真是笑不出来。
先把头发扎起来吧。
小的时候,是喜儿服侍自己每天梳双髻;到了军营,都是梳男人的发式,随便往头上一绾,那带子系上了事,冯王平虽是女儿身,却从未扮过女装,更没有教过自己,所以也一直没有机会,学习梳些好看的发式。
以青想了想,就在脑后扎起一束,剩下的头发披散着,简单又大方,就可以了吧?
她拉开小抽屉,一眼就看到了一根银白色的发带,带子的边是用金线锁着的,中间淡淡地印着些浅金色的底纹,低调中透着奢华,翻了翻,再没有发现别的带子,便吃力的给自己扎起了头发。
使劲儿紧了紧脑后的束发,以青给发带打了一个蝴蝶结,嗯,好像顺眼多了。
她左右看了看自己,还用得着半个时辰么?十分钟就搞定啦,齐中远真是可笑。
大功告成了,以青刚想把抽屉推上,忽然看到抽屉的角落里躺着一块碧莹莹的翠玉。
怎么这样眼熟?
她忙把抽屉拉更开,拣出来,一瞧:咦?这不是石亨送给自己的小绿么?怎么会在这里?
不会吧?
自己在军营里的箱子也被他们发现了?
那箱子里可装着各种各样的“宝贝”啊:簪子、藏宝图,还有这块翡翠。
难怪齐中远并不急着问自己关于宝藏的事儿。
她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连忙把底下那个抽屉也拉开了,黄黄白白的首饰间,赫然躺着自己的那支老玉簪子,头上的那个小凤凰正悄无声息的看着自己。
以青小心翼翼的取了出来,两手不住的抚摸着,仔细的从上到下的打量着,不会错的,就是自己的那根簪子,是母亲留给姐姐的,姐姐死后,李妈妈送给自己的。
怎么会在这里?
齐中远是怎么得到的呢?
如果真是他从军营里取来的,那他的力量也太可怕了吧?
“吱呀——”门开了。
以青连忙握紧簪子,把手藏到了背后,眼睁睁地看着走进来一个人。
是锦娘。
她捧着一叠衣物,放到了小榻上,眼神在妆奁上稍作停留后,抬头看了看以青的发式。
眼前的这个姑娘容貌姣好,两侧的头发束在脑后,将尖尖脸的整个轮廓露了出来,中分的额头前零落着几丝碎发,大大黑黑的眼睛正眨也不眨的盯着她瞧,嘴唇微抿着,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只是鼻翼轻轻翕动,泄露了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锦娘心中赞叹,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
难怪,难怪。
“小姐,这是您的衣服,老奴服侍您更衣。”
锦娘直起身子,立在床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缓缓说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穿。”以青摇着头拒绝。
“也好,老奴告退。”
锦娘并不勉强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以青看着她带上门出去后,赶忙跑下地,鞋都没有穿,就将房门栓上了。
这样突如其来的出现,实在是太骇人了。她仔细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外面寂静地如黑夜一般,才放心下来,小心翼翼的将簪子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
这可如何是好?
除了死不承认自己是朱以青,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啪啪!”
重重的敲门声,吓得以青一个机灵,她想起自己现在扮演的是刁蛮骄横的黄幼翠,便也气鼓鼓的吼回去:“还没换完呢!催什么催?!”
“你也太慢了吧?还是让锦娘来帮你吧。”居然是齐中远的声音。
以青忙忙地把衣裙往自己身上套,口气却慢悠悠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么?哪有人站在姑娘家门口等姑娘换衣服的?”
“也不是第一回了,怕什么?”
齐中远含笑的声音让以青抓狂:“你说什么?什么不是第一回了?”
“换衣服啊。”
以青眼前浮起的是齐中远那副欠揍的嘴脸,不会吧?
脱口而出道:“昨天,我的衣服,不是你给我换的吧?”
“……你希望是谁?”
“什么希望是谁?”以青的声音里已带着别扭,“谁也不行,为什么给我换衣服啊?”
就算自己是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却是一个连比基尼都没穿过的现代人,思想没有那么开放。
“胡思乱想什么呢?”齐中远朗声回答:“因为你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不换下来,会得风寒的。”
“哦。”以青系着腰间的裙子,想了想,“应该是锦娘换的吧。”
虽然他一直无情无义,冷血无情,应该也不会是个无礼的龌龊小人吧?
“不然呢?你以为是谁呢?”
“当……当然了,除了她还能有谁?”以青不明不白的闹了个大红脸,一半儿是急的,一半儿是羞的。
在这样乱糟糟的一通对话中,居然没有穿错衣服,以青佩服自己之余,将簪子藏到怀中,抚了抚裙角,才打开了房门。
齐中远身着一袭黑色长衫,绣着浅金色的缠枝花纹,正背着手站在房门口。
他的眼睛盯着眼前出现的人,嘴角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姑娘,上着长长的月白色背子,对襟窄袖,领口袖口绣着时下最时兴的花式,显得更加窈窕;碧绿颜色的百褶裙散在背子之下,整个人看起来如茵茵的绿草上一轮圆圆的明月,静静地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阳光洒落在以青的肩膀上,黑色的长发间是太阳的光辉,那样的照射令以青微微眯起毛嘟嘟的黑眼睛,她一声不吭地也瞧着齐中远,只觉得胸口的簪子热的发烫。
两人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
以青没有问去哪里,齐中远也没有向她介绍的意思。
温热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着。
第二十七章 马车游()
“少爷,马车备好了,可以启程。”锦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躬身对齐中远说道。
“走吧。”齐中远微侧过身子,对以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去哪儿?”以青下意识的抓住门框,谨慎的呆在原地。
“出城啊。”齐中远一扬手,锦娘就赶上前来,扶着以青的手臂,绕过院子前的影壁,往门口走去。
说是扶着,却和架着差不多,以青故意不使劲儿,想拖上一时半刻,谁知锦娘却丝毫不费力,自己几乎是脚不沾地的被架到了马车上。
自己怎么忘了,这个徐娘半老的锦娘是个武林高手来着?
以青伸长了双腿,坐在马车上,背倚靠在车厢的门板上,环顾了一下马车车厢内,车的一侧放着一床棉被,并些小包袱等杂物,心想着,原来自己还没有离开大同啊!
也是,夜间城门紧闭,这里又是边城要塞,守备森严,齐中远再厉害,也只是一介平民,应该是出不了城的,看来,自己还是有逃脱的希望。
齐中远也随后跳上了车,却看见以青大喇喇地站了大半的地方,便伸出脚踢了踢她的裙子,嘲笑道:“坐也没个坐样!果然,军营不是女人该呆的地方。”
以青不以为意的看着齐中远敛起长衫,正襟危坐,心底发出一声嗤笑,看你能坚持多久?一会儿我找机会跑掉时,你腿麻脚酸,肯定追不上我。
“你真的是黄幼翠么?”齐中远笑意盈盈地看着以青问道。
“当然,”以青快速回答道,“如假包换!”
“那可就奇了!”
以青抿着嘴,谨慎地问他:“哪里奇怪了?”
“黄幼翠,是黄家丝绸庄掌柜黄英尹的独女,自小骄横跋扈,无知浅薄,最厌恶读书,苏州城内谈不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也不是什么大秘密,怎么,如今转了性了?”
齐中远见以青并不答话,继续笑道:“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
以青一动不动,手心里微微渗着汗珠,就听齐中远的声音凉凉响起:“下一句是什么啊?我想你一定知道。”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这是孔子的《论语?颜渊》,以青小时候就已经背得滚瓜乱熟,上一世,也是很常用的话,她哪里知道黄幼翠读没读过呢?
貌似,在回忆里,她确实是一个不喜读书的小丫头。
“黄幼翠嘛,顶多看过几篇《女则》,她会是你么?”
“怎么不会?就是我啊!”以青死鸭子嘴硬,突然灵光一闪,“我,我以前是不爱读书,但是后来,我就改变了,因为表哥啊。”
“表哥?”
是石亨么?
“对啊,我表哥说了,他喜欢的人,一定要满腹诗书,知书达理,我以后要嫁给他,所以我才变了的。你说的那个无知浅薄的黄幼翠,已经是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以青咧嘴笑着摆摆手。
“你想要嫁给他?”
齐中远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悦。
虽然自己很确定,她就是朱以青,所以才胸有成竹的谈笑她刚刚露出的马脚,却不知道虽然她顶着黄幼翠的名义想要嫁给石亨,为什么自己心中会觉得好像明天,真正的她就会真的嫁给石亨一样,心中泛起一片阴霾:“……恐怕你的美梦要落空了。”
“啊?”
以青夸张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得嘴唇一张一合,如毒蛇一样,吐出冷冰冰的一句话:“听说在朱以蓝死后,他说过今生不会另娶她人了,不是么?”
……
姐姐。是啊,石亨确实说过的,永世不娶。
可姐姐的死,不就是因为眼前的齐中远么?还有他身后的梅家,齐家,他们合伙下了毒药,害得姐姐命丧黄泉,连做一日石亨的妻子都没能如愿。
如今,自己手无寸铁,怎么报仇,怎么自保呢?
以青默默压下心中翻涌不止的各种念头,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有什么?他在一日,我陪他一日,只要我心里有他,不能成亲又怎么样?”
齐中远震惊地看着她,耳畔萦绕着清脆甜美的声音,那样沉重的承诺,在她的世界中,就是如此的简单么?
“那你岂不是要孤独终老,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女?”
齐中远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努力找到宝藏的线索,那么姐姐将来的命运,大抵也会如此。
“老女?”以青呵呵一笑,“老就老了呗?谁不老?不老的是妖精。孤独算得了什么?只要内心是盈满的,那么我的世界也不会满目苍凉。我只要好好的过好我的每一刻,那就足够了。”
“……”齐中远第一次用沉默来回答以青的话,他咀嚼着她的这番言论,心里的震荡无从形容。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子吧?
又没有婚嫁过,怎么会讲出这样一番惊世骇俗却又浅显易懂的道理?
难道,这便是她理想中的姻缘?
还是,她不想被一个人束缚住?
“那刘阿大怎么办?”
“当然是娶了杏花姐,然后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啊。”以青说的起劲,顺口就说了出来,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大……”哥字没有说出口,以青拖长声音改口道,“刘阿大是被你抓起来的么?”
“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我做的?”齐中远抱着肩膀,凉凉道。
“因为,那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要到月华楼去换人。月华楼不就是你的地方么?”以青想起昨晚杏花的神色,心中也伤心起来。
“我会那么笨么?难道就不会有人想借刀杀人?”
第三股势力?
“真的不是你么?”以青忧心忡忡的想到,这样一来,事情就棘手了。
“你觉得呢?”
以青摇摇头。
“你摇头的意思是:确定不是我做的?”齐中远压抑住抚摸她来回摆动的发丝的欲望,抄手笑道。
“不,我也不知道。”以青如实回答他,此刻的自己确实陷入了混乱之中。
究竟是谁掳走了刘阿大?又是谁如此清楚自己与刘阿大之间的关系?
要知道,自从二月初二开始,自己用石彪的身份重新活动时,就再没有见过刘阿大,也定不会被人发现的。
除了面前的齐中远,以青想不出还有别的人选,不过,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也对,以他的精明狡猾,�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