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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泉说:“矛盾总是有的。我们正做工作… … ”刘维扭头朝外边喊:“邓久宽,进来吧。看看他咋给你做工作!' '
貂
正站在香椿树下等候的邓久宽,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气,应声走进办公室。
他刚刚跟高大泉大闹一场,拉牛退出农业社以后,上边就来了新指示,既可他的心思,又证明他是完全对的。他怎么会不得意呢?他进门以后,把众人扫一眼,就冲着高大泉说:“你这回看到了吧?县长来了,县长带新指示来了,看你还瞎胡闹不?〃 谷新民赶忙问他:“你是不是要退社呀?〃
邓久宽说:“我把牛都拉回家了,这还假得了?〃
“你为什么要退社呀?〃
“这不明摆着」他们发疯,搞大联社,归大伙,我就是要反对。”
谷新民转头对高大泉拉着长声说:“他可不是个一般的个别人呀!一个从搞互助组就是骨干分子的人,都反对你这样冒进,而跟你分道扬铺,既说明你们的间题严重,又说明群众的觉悟程度。在这铁的事实面前,你们还有什么可以论辩的理由呢?〃 高大泉并不慌张,仍然平静地回答说:“邓久宽闹退社,是个别现象。因为他的思想没转过弯子。他不能退社,也不应退社
.… 。.; ;
邓久宽打断了他的话;“你让我咋转弯子?你快点儿解散大
联社,各干各的.咱们就好说卫
谷新民说:“你看到群众的坚定性了吧?不要再抗拒下去啦。
我现在下命令:不要迟疑,先迈第一步,解散大联社!〃
高大泉说:“我们更坚定,决不能解散!〃
邓久宽说:“你要这样,当着县长、王书记的面,你们马上给
我退地尸
朱铁汉压着火,接过来说;“地现成口咱们也马上算帐!〃 邓久宽冲他问,“算啥帐?〃
朱铁汉说:“你家入社那地,一半种了秋小麦,
一半儿压了沙
子,又送进社里的肥料,前天还播了种。你把这工钱,肥料和籽种钱,全退回以后再退社!' '
邓久宽喊叫起来:“你这要干什么?〃
朱铁汉说;“这叫公平合理,社章有明文规定I ' '
刘维帮腔了.“这不是刁难人吗?〃
高大泉间谷新民.“您说,这算刁难人吗?〃
谷新民当然懂得政策,就避开说.“这个问题,以后再论。马上执行我的指示,解散大联社! 〃
老周忠插进来说:' ‘要是这么办,一百五十个民工,马上就得从工地上撤回来! ' '
谷新民问:“什么民工这么多?' '
周忠说:“治河呀!乡里跟我们要这么多呀)〃
“这,这跟大联社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搞大联社,眼下正春播大忙,我们能一下子出去那么多人吗?〃
谷新民说:“这个以后再论。第二步,凡是不合格的社,全部转成互助组。东方红农业社,可以保留;里边有愿意退社者,要允许退社,一个也不强迫。就这么办吧。”
高大泉说.“您不能下这种命令,得听听群众的意见。”邓久宽又叫喊起来:“我是群众不是?这个大联社就得散伙 不散,要我的命,也得退社! ”他说着,就气呼呼地走了。谷新民说。“大泉同志,我从这个典型里边,看到了群众的真正心愿。你们要是还坚持,群众会驳倒你那些虚构的理由,那可就不怎么光彩了。”
高大泉站起身,说:“我集合群众,你当面同间,芳草地大多数人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谷新民一摆手:“不用。我不能按你划好的方格子举动手脚。我要深入下去,直接听听他们的真心话。友清,我们马上行动J
吧。”
王友清说:“让大泉给咱们带个路· ,· … ”
谷新民使劲儿摇头:“不要。我得自己去找,才能看到、听到最真实的东西二”
高大泉眼看着谷新民带领无可奈何的王友清,还有特别长了精神的刘维走出办公室,几乎是无动于衷地坐下来,装上一袋烟。从打害病以后,他一直没有吸过烟了,这会儿特别想吸一袋。朱铁汉气哼哼地说:“真是个死不认输的老顽固广周忠说:“我看哪,他也就剩下这么两下子,跳不起多高了。”高大泉苦笑着对朱铁汉说:“你应当满意了。要不是他一进村就碰个大钉子,这会儿,我们两个早被他宣布停职反省了。”朱铁汉说:“那到是。张金发这一口,把他咬疼了,你给他赶开了这条狗。”
高大泉沉思地说:“还得小心张金发· 他不会放掉这个翻案的机会,不会轻易地松开嘴。谷县长对他理不直气不壮,有可能给他开方便的大门。春江,你叫姜波同志去,马上开支委会,商量一下对策,好赶快参加社员会。只要掌握了群众,我们就不怕。”吕春江走到大门口,见刘维从西边大院子里出来,匆匆地从高台阶下边过去,追上正在那边胡同口等他的谷新民和王友清。他估计刘维是到社员会上找人的,不知道他们又要搞什么名堂。
七十二碰壁
左右为难的谷新民,急着要从困境中脱身,就改变了他的行
动计划,要在芳草地停留下来,深入到群众中去。
他对那个愁苦
万分的王友清说:“别急躁,也别有畏难情绪。只要咱们用省委的指示把下边的群众发动起来,高大泉不转弯也得转。”王友清说:“想照您的那个打算做,不硬强着下命令,这里的群众可不是那么容易发动的。”
谷新民说:“那是因为他们怕咱们没决心,也怕高大泉他们。咱们设法打开一个缺口,抓住几个坚决拥护上级新指示、坚决要求退社的农民,以下工作就会势如破竹。”
王友清听县长这么说,为难地摇摇头,小心地问道:“您指的那个‘缺口’,您从哪儿打开呢?' '
谷新民笑笑回答:“应当先从容易做的人身上入手。我忽然想起那一年到县政府找我告状的秦富。他是老中农,加入农业社一定不情愿,一定十分勉强。跟他讲明政策,他绝对会拥护。让刘维找他去,咱们到他家谈谈心。”
刘维一听马上拥护,说:“对,这个缺口最容易打开。你们等着。”
东方红农业社的社员集中在饲养场开会。刘维挨个看一遍,都没找到秦富,赶快返回报告喜讯:“嘿,秦富已经下决心退社,都拒绝参加会议了。咱们到家里找他吧。”
谷新民很高兴,就跟着刘维,穿过小胡同,来到秦富家。土门楼虚掩着。刘维一推,就打开了。那破扇门一响,忽见从二门里蹿出一个小伙子。
“这是秦富大伯的家吗?〃
“啊… … 你是乡里的刘书记?〃
“快告诉秦富大伯,县长来拜访他。”
‘他去开会了。”
“会场上没有他呀。”
“那就不知道了。”
谷新民赶紧迎上前来,打量着那个堵着门口、神色不安的小
伙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呀,我叫秦文吉。”
王友清在一旁介绍说:“他是秦富的大儿子。”
谷新民点头微笑:“我们好像见过面。”
秦文吉说:“你的记性还不赖。就是见过。那一年,东方红社要开渠,从我们家地里过。那会儿,我们还落后,单干。一家人闹起麻烦。您不是想用那个事整高大泉吗?〃
谷新民发现这个庄稼院的小青年很不懂礼貌,可是凭着他对那一次事件留下来的肤浅印象,倒觉得,这样的青年,此次应当利用一下。他想到这儿,就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有件紧要的事情。要跟你父亲当面谈谈。我们在你家等等。你去找他回来。怎么样?' '
秦文吉一边往后退着,一边有点惊慌地说:“这么大的村,不好找哇… … ”
谷新民说:“我先跟你谈谈也行,一边谈着一边等着他。”秦文吉赶忙转身。几步迈进堂屋。
谷新民跟在后边迈门槛的时候。发现秦文吉从锅台上抓起一把大铁锁,把东屋的门。.“咔嚓”一下给锁上了。
秦文吉又一个急回身,从地下抄起两只小凳子,强做笑脸地说:“屋里太闷,咱们到院子里坐吧。”
谷新民只好退出来。
刘维见秦文吉提着小凳子要出二门,就喊:“搁在里院吧,外院又是猪圈、又是厕所的,咋呆着?〃
秦文吉又笑笑,很勉强地把小凳子放到挨二门很近、离北屋很远的地方,说:“坐吧。我是个啥也不懂的人,怕是白耽误县长的功夫。”
谷新民和王友清坐在那两只小凳子上,刘维顺便坐在厢屋的台阶上。秦文吉就蹲在了他们的面前。
谷新民问:“小伙子。省里下来了新的指示。听说了吗?〃 秦文吉说:“听了一耳朵,不太详细。”
“你有啥想法呢?〃
“要说想法。还能没有?我想,上边来的指示,都应当是好的
“对。这个指示就是好。”
“都应当让庄稼人走活路,不会让庄稼人走死路I 〃 “是这样。”
“县长,您不知道,有的人偏偏放屁,硬说来了指示要解散农业社,不管庄稼人死活,硬是要砍。我不相信有这种事儿。是不是呀,县长?〃
谷新民被问得倒憋一口气。一时不知道咋回答了。”王友清听了反倒放下心。
刘维忙给县长解围:“秦文吉,你拥护不拥护解散农业社呢?〃
秦文吉说;“这个呀,请领导放心。我是农业社和支书从阎王爷手里救出来的,我能拥护那种把天堂拆了,再钻地狱的缺德的勾当?〃
刘维也被这不软不硬的话给堵住了。
谷新民朝这座小康人家的院落,四下看看,又问秦文吉;“像你们这样的户,没入社之前,比入社以后过得好吧?〃
“您指啥说的呢?' '
“比如收入。”
“论收入,比单干那儿少一大截。”
“着哇。那你怎么还糊糊涂涂地说农业社好呢?是不是干部强迫的?你不要有顾虑嘛户
“其实,这是个表面的帐。细算呢,不一样。单干那会儿,收到囤里的粮食好像不少,用种子,得从里边挖;买肥料,得从那里右圣君
灌;交公粮,得从那里边往外扒,· · … 几下里这么一拆散,最后剩下的,能有一半就不错了。转一圈一比,还是入了社收入增加了。”
“那是因为你们地多呀。要是照今年这样,压土地股子分红,就侵犯你们的利益了。”
“不,谷县长。我们劳力也不少口我们两口子,我三兄弟。我爸爸,四个整劳力。还有我妈。大秋麦月也能做.点轻活挣工分。照这样改下去,我们不光吃不了亏,还得占便宜哪! 〃
“不见得吧?过惯了这样一个小日子,各种活动都集体了,你们不觉得不自由吗?〃
秦文吉刚要回答,只听得北屋传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刘维抽身站起:“屋里什么响?〃
秦文吉也慌张地站起:“啊。是我家那个贪馋的猫,闻着啥味儿了! 〃
屋里又复于平静。众人听一阵儿,再没有什么声音。就又恢复了常态,接着谈话。
谷新民追问秦文吉:“你说说,入农业社,你们自由吗?〃 秦文吉下意识地朝北屋的窗户看一眼,说:“啥叫自由呢?比如说我妈,过去没入社,她都抱了孙子,我爸爸说打就打她一顿。我也打过我们那口子… … ”
“这是村里有人急着办农业社影响的呀!' '
“对对宫村里办起农业社,明明是活路,我妈不愿意走,我也不愿意走,都听我爸爸的,我爸爸就打我妈;我呢,也让他遏着,连车带人,都掉到彩霞河里,险些丧了命。提起这个来呀,我真恨我爸爸尸
忽然,北房东屋里又传出响声。
刘维悄悄地站了起来,几步跨到窗前,从玻璃窗朝里看一眼,就大惊失色地叫喊起来;“哎呀。不得了啦卫”
秦文吉憎地站起,扑过来拉刘维。
谷新民早对那里边有疑心,见此光景,也不顾什么身份厂,就奔过去,在刘维探视过的地方,往屋里一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了。
屋子里不仅有人,而且有两个。一个是小算盘秦富。他两只手抱着脑袋,缩在炕里边的墙角,两只恐惧的眼睛。盯着地下。地下边站着一个老太太。她两只手端着一只盛着棒子粥的盆子,那盆里的粥,冒着腾腾的热气儿。她两只冒着怒火的眼睛,盯着小算盘,拉出一个要把手里的热粥盆朝小算盘的头上投去的架式。
谷新民赶忙喊:“秦富大爷,快跑出来!〃
萎缩到墙角的小算盘一条腿伸开,想挪动一下。
那老太太吼地一声:“你敢动!你动一下,我就让你不死脱一层皮!〃
谷新民又喊:“别怕,我是县长,我给你做主。出来吧尸那老太太把手里的盆子朝高处举起:“不许说话I ' ' 秦富又使劲儿缩,像要挤到墙窟窿里去。
谷新民从那情景看出来,如果硬让秦富行动,那个已经失去理智的老太太很可能把一盆子热粥投到秦富的头上。那可太危险了。他慌忙转身喊叫:“友清,刘维。快去开门。快救人里”秦文吉嘈地一下跳到堂屋门口,抄起靠在墙上的一把铁锹,朝要迈步的刘维瞪起眼珠子:“你敢动 我就拚了!' '
刘维被吓得急忙倒退了两步。
谷新民又回到窗前,对那个老太太说:“老大娘,你出来,咱们谈谈好不好呀?〃
文庆妈两手端着盆子,一动不动。
谷新民说:“你这样做,是侵犯人权的!〃
文庆妈还是不动一下。
谷新民说:“你有啥条件,提出来。我答应,行不行?〃 文庆妈终于开口了:“我啥也不懂,反正我柯不散社! 〃 谷新民说:“你别这么硬逼别人嘛。秦富大爷啥意见?〃 文庆妈又举起粥盆:“我看你说话?〃
秦富两眼盯着粥盆,不敢开口。
谷新民有点火了:“你这老太太这样不讲道理,我要用法律制裁你! 秦富大爷,别怕。说话呀! ' '
秦富看着那冒热气地粥盆,两只抱脑袋的手往下一移,捂住眼睛和嘴巴,“呜呜”地哭起来了。
文庆妈无动于衷,依旧怒视着他。
谷新民同情地心里一酸:“秦富大爷。别难过,你有啥要求,我一定帮你!〃
秦富哭着说:“我。我也不想散社· · 一”
一直在旁边观看的王友清。对这里的情形早就弄明白。到了这步上,他得给县长台阶下。他扯扯谷新民的袖口。小声说;“咱们走吧。”
谷新民气扑扑地往外走着。连声说:“真野蛮! 真野蛮I ' ' 这边院子里的情形。惊慌了西院的富农冯少怀和紫茄子。他俩站在墙根听了听。冯少怀听到谷新民被王友清拖出二门,他也追到自己家的二门外边。
那边院子里的王友清对谷新民说:“这老太太的根底我知道,她给男人当了一辈子应声虫。如今都成了这样。别的人呢?我看,这个村的压缩任务,不大好完成了… … ”
谷新民说:“你又泄气。不完成任务,咱们怎么向上交待?〃 “那就如实地反映嘛万”
“你想得太简单了!〃
冯少怀听到两个人一边说。一边移到临街的门楼那边,也追到自己家的大车门口。他把耳朵贴在门缝。听外边的动声。 )
一片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西边传过来。
冯少怀赶紧往墙根靠靠。
从西边过来的。是刚从会场上跑回来的秦文庆和赵玉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