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重要,做人的思想工作的艰难。那天夜间,他跟朱铁汉、吕春江、秦文庆几个人围坐在煤油灯下,起草上报县、区领导汇报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就翻出了“没有社会主义思想的人,就搞不好社会主义”这句话,在这个统一认识以后的基础上,他们改变了工作部署,决定不因利就便,为搞上壤改造而搞土壤改造,而是要把改造人和改造土壤紧密地结合在一块儿来搞,用改造人的思想成果当动力,推行改造土壤的任务更好实现。现在看来,这一点抓对了,要不然,说不定会发生更让人意外的事情。他要把梨花渡团结社的活例子,拿到芳草地,给干部和社员都讲讲,让大伙警惕着点儿,都要加紧提高自己的觉悟。
梨花渡这个村很分散,一堆一块的,没个整齐街道。在那一堆一块的中间,隔着水坑、树行和菜园子。这时侯,坑里结着冰,因为水浅、薄冰的四周都翘立起来,树木是光秃的,粗权细枝在微风中抖动。菜园子是赤裸裸的,一条条畦子里立着菜根和向日葵那半折的杆子。这时候,远远的水坑边和树林旁跟菜园子连接着的土坎子地方,传来沙沙的声音口
高大泉扭头看去,心里不由得一怔,脚步也停住了。他发现,那边有两个人,一老一小,正是那个孔百千和他的孙子。老人一只手提着一个半大的荆条筐,一只手拿着一把小答帚,迈几步,停住,蹲下身,用答帚扫着被风吹刮过来,又被坡坎拦挡挡住的树叶子。那小孩跟在后边,用小手,一片一片地捡着树叶子;捡一片扔在筐里。又去扑捉在风里跳动的另一片。高大泉想,像他们这爷儿两个,要生活下去,没有农业社这集体的帮扶着,怎么行呢?地怎么种?吃粮从哪儿来?烧柴从什
么地方取?看看,这么冷的天,还得打扫这么难以打扫到的树叶子去做饭暖炕。社会主义性质的集体组织,有什么理由说:“我们不管你们,你退社吧!让他们退到哪里去?
高大泉想过去打个招呼。他的脚抬不起来,嘴张不开。他问自己,到了老人家的跟前说什么?说几句什么事也不顶用的空话吗?自己想帮助人家,并没有帮成呀!
幸好那位老人和小孩子都没有发现路上走着的这个,正在为安排他们的生活道路而焦心奔波的人。
高大泉来到村公所门口,正要往里走,忽听背后有人喊他,扭头一看,那个人正是他要找的李国柱。
身强力壮、性情快活的李国柱,在老远的地方,就冲着高大泉咧嘴笑着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你是来找我吧?〃 高大泉点点头,间,“你忙啥呢?〃
李国柱说:“我正下通知,让各社下午开社委会,学习讨论你们那个新经验一一勤俭节约办农业社.你来得正好,快给我们介绍介绍,省得我丢三忘四的。”
高大泉说:“我先跟你说几句别的话。”
李国柱说:“咱们到办公室里去。”
高大泉说:“我要单独跟你摸摸底儿,到寨子那边。”他们两个蹲在背风向阳的寨子下边,装上烟,点着,抽了两口。
高大泉说:“团结社让孔百千老头退社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j! ? 〃
李国柱看高大泉一眼,反问一句:“他又找你告状去了?〃 “不是。他到乡里要求帮助,让我碰上的。当时还不知底细。刚才听你媳妇一说,我才发觉这个间题挺严重。”
“是呀。事儿不大,可让我伤透了脑筋。”
“你咋看呢?〃
“我看哪,老头越这么闹,大家越不会照顾他。”
“为啥呢?〃
“首先是正社长孔伦,跟老头系的仇疙瘩,一时解不开。”“哪个孔伦?〃
; .你忘了?就是前年见你们办了农业社,也要办。因为打井,到底先打谁家地里的井吵起来,好多人要拉牲口退社。没办法了,让我带着他去芳草地找你,一见你就哭了… … ”
“噢,他呀!他当时对带头走社会主义道路挺热心的呀了”“到今个也热心,就是那脾气不好。这两年,又长了点骄傲自满的情绪,我们听姚乡长介绍了你们最近灭铺张浪费苗头的事儿,大伙都挺开脑筋的。我们想借见吹吹他孔伦。他搞的那一套,比你们那儿可厉害得多。”
“孔百干老头给他提了意见,他就不满了,对不对呀?〃 “就是老头没在会上提,跑到乡里告状。… … ”
“你‘告状“这个词儿用得不好。是往上反映意见。”“不管是啥吧,他找到了乡总支书记小刘。小刘也没找支部,就先跟孔伦直巴老挺地捅出来了。孔伦就去找孔百千追问。老头说,你把集体的钱都浪费了,我们分啥吃啥?孔伦说,你嫌吃亏了,那就退社吧,我们正不想要你。就这么吵吵起来了。支部赶快出面解决口这当然是得费点时间,那老头偏偏等不及,又跑乡里反映。这徉一来把事情给弄得更僵了。副社长何老正,比孔伦还坚决,非让孔百千退社不可… … ”
“何老正就是过去卖过烧饼那个小个子吗?〃
“对,是他。他是带着一个全是中农的互助组,跟孔伦那社合并的。那些中农一齐起哄,说农业社是为了搞好生产过好日子,不是养老院,不是慈善堂。孔百千一老一小,不能劳动,几亩好一点的地,又让他儿媳妇带走了,光剩赖地,跟他一块儿干吃亏。何老正就代表他们说话口他又不是个党员,支部怎么动员也不行。”公
“别的社委呢?〃
“他们两个主要头头搭上调儿,别人还不随着往外赶孔百千哪j 〃
“你们支部的态度呢?〃
“在支部里,我分工抓农业社的工作。得由我出面管.我觉得,这一老一小出了社,太可怜,没法儿过。”
高大泉一摆手,提高声音说:“你这样看很不合适。他们不是可怜虫,他们是受害的!搞社会主义为什么?为消灭剥削压迫,消灭贫穷落后,都过上幸福日子。不是为了互相找便宜,互相利用白咱们党员为什么人谋利益?为穷苦的大众,不是处处光为肥得冒油的那些中农户。”
“你讲得对。”
高大泉磕掉了烟灰,站起身来说:' ‘国柱同志,咱俩是老伙计,我说话可就不讲方式了。处理孔百千的间题.是个关系到原则的间题,一丝一毫也不能马虎。”
李国柱也随着他站起来,说:“经你这么一点拨,我也觉着事情不简单。可是,他们社委会已经通过决议,又跟社员宣布了,怕不好办… … ”
“决议和通过的事情,发现错了,就纠正,才是我们的好作风。”
“我是说,这些人不好说服。”
“我帮你一把· · 一”
“那太好了。”
“只是帮一把,引个头,真正解决间题还得靠你们。,; “你说怎么擂手做吧?〃
“带我先找孔伦去。”
“他正好在社办公室里。”
“走。”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奔向团结社的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在一个坑边上,四周用袜秸夹着篱笆寨子,成了一个院子。靠东有三小间棚子,里边饲养着牲口,因为又小又低矮,骡马全都拥挤在一块儿。有一头老牛没地方放,就拴在外边的一棵槐树上。周围的粪便结了冰,那老黄牛站在那缩着脖子、眯着眼睛,浑身打哆嗦.靠东边是一垛棒子桔,一垛豆秸,垛下鸡刨狗扒,乱七八糟。往北看一眼,好像另一个天下,五间新式的办公室,全安装的大玻璃窗户,窗权门框都上着蓝油漆,特别亮眼。每一个门口挂着写着红字的白牌牌:有社长室、会计室、农业股、副业股等等。一个个圆形的烟筒口从里边伸出来,冒着清烟。高大泉四周张望一下,想了想,打好一个主意,就对李国柱说:“我给你提两个要求,你得照着办。”
李国柱伸着耳朵听着:“你说吧。”
“第一,你要向孔伦介绍我是乡长。”
“你别逗了。挺熟的人,还这么介绍干啥?〃
“要介绍。社会上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凡是压制群众的干部,对他顶头上司,总是言听计从的应声虫。你这样一介绍我,我说话他就能好好地听。”
“好,好,第二个呢?〃
“我进去坐几分钟,你就出来,把那头黄牛牵上,牵到社长办公室去。”
“这干啥?那小子不得急眼哪!〃
“你就说是我的指示。下边的戏由我唱。”
“好,好,我看你要演啥戏。”
他们定好计策,就一同走进“社长室”。
社长孔伦,正坐在办公室旁边,聚精会神地往小本子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 … … ― 队
他是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浓眉大眼,长得很壮实。
当年创
办农业社的时候,他是多么积极.在打井闹纠葛的时候,他坚持社会主义道路的决心是多么硬棒.他是一块好铁,能成为一块好材料。可惜这几年,在胜利的赞美声中,像汪洋大海一样的小农经济思想浸泡中,他的脑袋生了锈。
高大泉一见之下,不由得产生一种惋惜心情.他甚至对刚进大门那会儿,在自己十分不满的情绪支配下,想的那个办法,发生了动摇。可是,已经来不及改变了,因为当着孔伦的面,没办法再跟李国柱说。
孔伦一见进来的是高大泉,把笔一丢,扑向前来,使劲儿抓住高大泉的手:“大泉哥,你啥时来的?〃
李国柱赶忙拿腔拿调地介绍:“高乡长来检查工作,不是来串门儿的。”
孔伦果然像高大泉估计的那样,一听这句介绍,立刻变得庄重了:“啊,啊,快请坐,快请坐!〃
高大泉想笑,又不好笑出来,就说:“我来这儿参观你们的勤俭节约运动搞得啥样。”
孔伦一边测茶壶一边笑容可掬地说;“您别客气呀! 来了,多给我指导指导吧。”
高大泉坐在椅子上,说:“我可以给你们介绍芳草地的情况。春节期间,我们发现一些很不利巩固发展互助合作、提高生产的苗头,抓了一下,气象马上变了… … ”
“我们听村长讲过。”
高大泉继续说:“举两个例子来说吧,要杀着吃的十口猪没有杀,用卖猪的钱,买了一匹大马;把一挂扔了几年的大车,收拾收拾,又套上使起来。”
孔伦拍手说:“哎呀,太棒啦! 〃
高大泉说:“一见到实效,社员们的积极性起来了,动脑筋,
找窍门召
,光副业组就从倒出的护灰里拣回好几百斤煤核;订了节约用煤计划以后,光那一个护子,就能再省出一个炉子用的煤。”“不简单了”
高大泉间他:“你们团结社总结清查了没有呢?〃
孔伦回答说:“大伙儿在一块磨叨了一回,明年过节,要学习芳草地的样子做;下午开个会,再教育大伙烧煤别浪费… … ”“别的呢?〃
“别的… … 没啥了· · 一”
李国柱不知啥时候出去的,这当儿,他牵着那头冻得打哆嗦的大黄牛,走过来,用脚踢开门,要往办公室里牵。
孔伦一见急了:“哎,村长,你这是要于啥?〃
李国柱故意严肃地说:“高乡长指示。把牛牵到办公室里来喂。”
孔伦奇怪地看高大泉一眼。
高大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孔伦又转脸对李国柱说:“别逗了,乡长哪会下这指示。”高大泉说:“我见这牛冻得那样怪可怜。我就问国柱,怎么不把牛放到棚里。他说,没有牛棚。是真没有吗?〃
“啊· · 一”
“你们有木材盖这么漂亮的办公室,为啥不搭个牛棚呢?〃 “这… … ”
“牛是集体财产,是生产资料,开春闹生产,它可是有大用处,要是把它冻死了,你这社长可咋跟社员交待呢?〃
“对,· · … ”
“农业社光讲究表面阔气,不顾惜集体的生产资料,这可是错误呀!〃
“是· · 一”
“孔伦同志,你承认这是错吗?〃
“承认,承认!”
高大泉对李国柱说:“他承认错误了,先把牛拴到外边去,请他们马上研究个办法。”
李国柱笑嘻嘻地把牛拴到窗前一棵树上。他返回来的时候,正听见高大泉开导孔伦。
“咱们都是共产党员,一举一动,都是为人民利益的。不管什么人,人家意见提得对,就得听。压制群众提意见,哪是共产党的作风呢?〃
孔伦坐在那儿,用手指头刺着桌边上的一道缝儿,没吭声。高大泉说.' ‘孔百千是贫农,是心疼社的人。他提的意见,是让你们干部把牛杀了吃肉吗?要是这样的主意,你们应当不听,他到乡里反映,不用你反对,全村的人都得反对他。他根本不是这号的要求。他让你们盖牲口棚,把牛保护起来,你们不听。人家找了乡领导,你们不仅还不听,还要把人家开除出社。这样做,不光孔百千老头不服,梨花渡的群众也不会服气。实际上你是把自己开除了,把自己从受群众拥护的干部中开除了!你仔细地想一想,是不是这样?〃
李国柱在一旁插言说:“反正这件事儿发生以后,群众都觉着孔百千受了冤枉,都说你太官僚,· · … ”
孔伦向李国柱翻白眼说:“劝孔百千退社的事儿,咋能全怪我一个人呢?好几户社员都说,农业社是集体劳动组织,孔百干不能劳动了,就该出社。”
李国柱说;“你应该做他们的工作。”
孔伦说:“让我一个人做?何老正大叔,是副社长,他把社员意见反映到社委会的。他说不让孔百千退社,他就跟大伙儿一块退。我对孔百千是不满意,他们要是不这样提醒,我哪想起用这个办法解气呢?〃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有人喊:
“谁把牛给牵到这儿来了?这儿连个太阳也晒不着j ' '
高大泉挨窗户坐着,扭着一看,见孔百千背着一筐子树叶,领着小孙子站在院子里。
孔伦听出谁的声音,赌着气,没搭腔。
李国柱拉开门儿,迎了出去。
孔百千对李国柱说:“村长,他们真的要把牛卖掉?〃 李国柱说:“没有说卖呀!〃
“早有人这么嘀咕了。说它老,又没处放,冻死不如卖了。这可不行。它不老。就是冬天伺候得不周到,扔上个棒子秸,爱吃不吃,不管了,把它糟蹋得打不起精神来啦。这不,我们爷俩每天扫点树叶喂喂它,肚子里有食儿,就能抗住冷。”
听到这句话,不要说高大泉,连托着下巴生闷气的孔伦都打个怔。
李国柱用感动的语气鼓励孔百千说:“你这样做很对呀 〃 孔百千说:“不管别人咋说,我是社员,我得惦着集体。跟你说,我心里这回可有底儿:谁也没权利强迫一个要走社会主义道儿的人退社,这牛没处放它,拴到我那屋里去喂,反正我们爷俩也用不着那么宽绰的地方… … ”
高大泉非常激动,不由得站起身。
孔伦也把头扭向玻璃窗户,朝外看去。
孔百千解开牛缓绳,艰难地移动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去了。
李国柱满脸通红地回到办公室,两眼盯着孔伦,嘴唇直抖地喊起来了;“你听听,你看看,这是啥徉的社员?你就那么狠心把他赶出去吗?' '
孔伦用拳头一捶桌子说:“我把意见收回还不行吗?高乡长,你别光批评我,你也得指示指示何老正… … ”
高大泉靠近他的跟前,把手搭在他的肩头上说:是拿一个乡长的身份来找你的。我们是同志。当初,
“孔伦,我不我们为了带
领大伙儿走上社会主义这条大道,一块儿着过急,受过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