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孤单
我在“兰园”的第一顿晚餐是精致的西餐,我看着面前银色的刀叉不知所措。爸爸和那个女人面前的高脚杯里红色的液体应该就是红酒吧?和我想象中一样红得那么艳丽。看着那晶莹的液体,我知道,我的灵魂又将挣脱我的躯体。
“这是你的礼仪老师,她会教你怎样做一个优雅的小姐。”奶奶的声音让我即将飘忽的思绪及时归位。
“柯小姐你好,我是徐老师。”我看着她无比专业的笑容,很生涩地对她微笑。“我先教你怎样使用刀叉。首先……”她熟练地示范起来。爸爸端起面前的红酒满足地品尝。那是怎样一种令人享受的味道呢?
那天,我在徐老师的指导下勉强学会了使用刀叉。只是七分熟的牛排让我有想吐的感觉。可是我仍然坚持吃下去。我一定要学会做一个优雅的女子。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钢琴,听到了它悦耳的声音。那些音符,像跳动的精灵,触碰到了我沉寂多年的听觉。我看着坐在钢琴前的爸爸,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微微地皱眉,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可是他弹出的音符却带着浓浓的哀怨。他的手指在黑白相间的键盘上灵巧地飞舞,如一只破茧的蝶。那忧伤的曲便那样绵延不绝地涌进我的耳里,渗入我的心里。我惊讶地发现,钢琴,可以左右我的情绪。
“好听吗?”他忽然停下来。余音袅袅。
“很好听。”
“以前,你还没出世的时候,我就经常弹琴给你妈妈听。她就站在那里。”顺着他的手,我看到一面很大的镜子。
“就是这里吗?”我站到镜子前面,显得那样渺小。
“你不像她。”
“她说我像你。”
“是很像,像我年轻的时候。”
“你们为什么分开?”
“唉……你想学钢琴吗?”
“我可以吗?”
“当然,我教你。”
于是我尝试着在那神奇的键盘上按出几个音符。那种操纵的快感和清脆的音乐声让我欲罢不能。
“好了。弹钢琴是要慢慢学的。去睡觉吧。”
“恩。”
我回到那个宽大的房间。迫不及待地用纱罩住了整张床。我像是躲在茧中的蚕。床外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这张床是那样的柔软啊!让我忍不住要陷进去了。我真的,以后每天都能睡这么柔软的床吗?我这样想,突然为自己是有个贪图享受的孩子而羞愧。凤凰镇的老宅子只剩下外婆一个人了。她会孤单吗?如果我想着她,她就不会孤单了吧?
钢琴的声音
早上醒来,我习惯地深呼吸,却没有闻到熟悉的粥的香味。我惊恐地睁开眼,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自己睡着一张陌生的大床。猛然清醒,这里是上海的“兰园”,是爸爸的家,不会有那清香的粥的味道了。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不想下楼。这个家的每一个人都让我感觉不到亲切。他们是那样地高高在上,他们都那样骄傲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出丑。他们是贵族,是骄傲的贵族,我在他们的光环下,喘不过气来。
我闭着眼,听到一阵轻柔却有节奏的敲门声,我打开门,迎上徐老师恰倒好处的微笑。她手里拿着一叠衣服,她说,“该起床了,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衣服,喜欢吗?”我看着那些粉嫩的,有蕾丝花边的裙子。
“这些,都是我的吗?”
“对啊。从今以后,你过去的那些衣服就都不能穿了。你这些衣服漂亮吗?”
“漂亮。”难道我真是一个贪图虚荣的小孩?
我穿着徐老师精心搭配的裙子下楼,奶奶看我一眼,“恩,这样好看多了,你从乡下带来的那些衣服一会叫人拿去扔了。”我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早餐依旧丰盛而精致,而我却怀念外婆熬的粥,那样清香。
“一会去挑几块布做衣服,过几天有舞会。”爸爸对那个女人说。
“什么舞会?”
“几个布庄的老板。唉,推不掉。”
“干嘛要推呀?你要多和这些人接触,别老弹钢琴,又不能赚钱。”
“知道了,店里生意好吗?”
“玉器店还行,布庄差一点。最近大家都在买一些保值的东西。”
“辛苦你了。”爸爸端起面前的红酒,轻轻地抿了一口,脸上随即浮现出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满足。那是从心底升上来的。而我必须叫做“妈妈”的女人是那样的盛气凌人。我隐约知道,原来家里还开有玉器店和布庄。印象里应该是华丽而奢侈的。
“你就把家业全部给她打理吗?”那个女人走开后,奶奶沉着脸问。
“周瑶做得不错的,每月的帐本您也有看。”
“我是老了,管不动了。你爷爷传下这么大的家业不容易,你得守住了,文娱圈的人少接触,你是个生意人。”
“这么大的家业也不会说败就败的。”
“可是我总是担心,你这样撒手不管……”
“我会注意的。”
“唉,那是圈子就值得你那样沉迷吗?什么艺术家,只是一个称谓而已。”
“那是我的爱好和理想。”
“我知道你听不进去的,几十年了,你都听不进去。”奶奶喃喃自语地走开了。她的背影有一点驼,尽管穿得那样光鲜,可是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看起来是那样孤单。这一刻,我突然有点替她难过。替那个恨铁不成钢的母亲难过,而不是我面前高高在上的柯老太太。
“我弹琴好听吗?”爸爸忽然问我。
“很好听。”我想起那左右我心情的音符,突然有了强烈的期待。
“我看出你很喜欢,你昨晚的眼神让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钢琴的时候,那时候根本不会弹,我就用手指在琴键上乱按一通,发出杂乱无章的声音,可是我依然很高兴,因为那是我弹奏出来的。”
“你会教我吗?”
“当然会,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优雅的钢琴家。”
“可是外婆说,我会成为一个作家。”
“你会像我一样爱上钢琴的。我知道。”
眼泪;那样汹涌……
像我梦想过很多次的一样,爸爸坐在我身边,耐心地教我弹琴。那凭空幻想出的爸爸和钢琴就这样真实地在我面前了。爸爸的脸因为发福而显得有些浮肿。虽然依稀可见棱角的下巴,却因为多出来的肉而显得有点可笑。钢琴的声音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却要更加地悦耳。我的手指在爸爸的指导下笨拙地在琴键上弹奏出断断续续的音符。我知道这样弹出来的声音难听极了。可我依然舍不得停下,我渴望被钢琴的音符包围。那似乎是有个芬芳的国度,隔绝了一切的恐惧和哀伤。我看到爸爸满意的微笑。
“我说过你会爱上钢琴的。你遗传到了我的天分,你以后会是个钢琴家。”爸爸那样肯定。而我想起外婆曾说,“小妍,你长大以后就当个作家好吗?”我隐约明白,未来,原来不是那么简单的。长大,是否真如想象中那样美好?长大,是个多么漫长的过程啊!我在这样漫长的过程中渐渐丧失了最初的激情。我觉得日子是这样缓慢地进行着。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没有任何的区别。我甚至想,我是不是永远都将是这个样子,不再有任何改变?
我走出琴房,看到吴姨抱着一堆我的衣服往外走。那些曾经我无比熟悉的衣服。那件黄色的外套,外婆说太单调,就用红色的碎布为我缝了几朵漂亮的小话,整件衣服立刻变得生动起来。那条白色的裙子,是外婆用妈妈的旗袍给我做的,裙摆就箱蝴蝶的翅一样飞舞。那条碎花的裤子,是我看到隔壁小姑娘穿着很漂亮,缠着外婆买的。我清楚地记得它们每一件的来历,每一件都充满了外婆的气息。可是我看着它们这样地离我而去,看着它们硬生生地被别人当组垃圾扔掉,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如果外婆知道这一切,她会难过吗?如果各哥哥看到这一切,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替我抢回我的衣服。可是他们现在都离我那么远,我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丢弃我的衣服,丢弃我在凤凰镇美好的回忆。我知道我的眼泪即将泛滥。我飞快地冲回房间,关上门,我躺在柔软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让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眼泪就那样迫不及待地涌出来了。我睁着眼睛,脑中不断浮现外婆和哥哥的样子,我感觉到我的眼泪毫不停歇地流下来。一闭眼,便涌出更多的水,被弄湿的头发冰凉地贴在我的耳旁。我无法控制地想到更多难过的事,想到奶奶冰冷的延伸,想到从此战战兢兢的生活。我想念杂凤凰镇平静而简单的日子,想念雅玫晶亮的眼眸,想念小九明媚的微笑。我就这样远离了他们,他们也会想念我吗?眼泪渐渐不再那么汹涌,渐渐地缓和下来,只是偶尔滚烫地滑落一两颗。我想我已经将体内囤积的水流干了。我的眼皮很重,我想睡觉,我已经很疲倦了……
狠狠哭过之后
醒来的时候,已是晚饭时间。我掀开被子匆匆地下楼。奶奶,爸爸和那个女人已在餐桌前开始吃饭。我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前。
“站着!”我的奶奶,本应是和外婆一样亲近的人,她那样呵斥我。 “你这几天礼仪课白学了吗?有那个女孩子像你一样大白天睡觉的?吃饭你就知道下楼了。今天不许吃饭。”
我记得在凤凰镇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哭过之后便会沉沉地睡过去。到了吃饭的时间,外婆就会坐在我的床边,轻轻地抚弄我额前的短发,我就在那样的酥痒中醒过来。有时候并不立刻睁开眼,而是假装还没醒来。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睁眼看到外婆杂微笑。于是我自然地忘记了之前的哭泣。就像小九说的,那些忧伤都变得很淡很淡了。可是,我的奶奶却那样严厉地指责我,惩罚我。并且是在那个女人面前。我感到无比的委屈,我不希望在那个女人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北纬。我似乎把她当做我的假想敌。我要超越她。从来这里的第一天开始,我就这样想。可是我却因为睡懒觉而被罚。我清楚地看到她眼里的不屑。她小心地喝着汤,小小的嘴涂满了红色,那些红色却没有一点沾到勺上。
“我吃完了,你们慢用,我上楼换衣服。”
“好。”
“你也快一点啊。迟到总是不太好。”
“知道了。”我想爸爸一顶是很不愿意去的。我站在有边,像个受气的仆人一样看着他们忙碌。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话。我才想起来,到这里以后,我已经很少说话了。除了爸爸在弹琴和教我弹琴的时候和我说话,其他时候,他们都是沉默的。我小秒年个 ,他们一定不喜欢我。我没有做错什么事,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我看到爸爸和那个女人出门。他穿着深色的西装,显得瘦了一些。而她穿着光鲜的裙子。他们经过餐厅,我闻到他们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一股植物的倾向。他们是那么的光鲜,他们的生活是那么美好啊!
“你知道错了吗?”奶奶问我。
“知道。”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她让人扔掉了那些存满我快乐记忆的衣服,我是那样伤心啊!然后躲起来哭泣,不小心睡着了。我不争辩不反抗,只是躲起来哭泣之后筋疲力尽而已。
“你回到柯家,要有个小姐的样子,不要来是改不掉乡下丫头的习惯。知道吗?”
“恩。”我唯唯诺诺地点头。不敢说话。
“今天还是不准吃饭。做错事就要受罚。”奶奶冰冷地甩下这样一句话。我看着桌上还剩很多的精致菜肴,负气地扭过头。
奶奶;我很饿
我一个人坐在钢琴前,看着眼前黑白分明的键盘。我重复着爸爸教给我的几个音符,我的手指一用力,那美妙的音符便响去来。我想,有一天,我会和爸爸一样绵延不绝地弹奏出那忧伤快乐的乐曲吗?我想,这就是曾经让我妈妈沉醉的地方吧?我看着墙上的大镜子,仿佛看到她在微笑,她一定可以看到,我如我的爸爸一样,坐在了钢琴面前。我如我的妈妈一样迷恋上钢琴的声音。
经过书房的时候,看到奶奶和几个女人在一起打麻将。她们都穿着价值不菲的衣服,抽着细长的女式香烟。房间里烟雾缭绕,我音乐地听到她们兴奋地谈论着时装,首饰。她们是那样的珠光宝气,而我怀念我外婆干干净净的颈。
我站在房间的窗边,接近五月,白天变得越来越长,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呼吸困难。我看着庭院中生机无限的植物,它们会在即将到来的夏天变得繁盛而美好。我感觉到有一点饿。我很难过我竟然这么快就饿了。我以为少吃一顿饭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亲爱的小妍,一定要坚持。我强迫自己忽略胃一阵阵的痉挛。我想到盛气凌人的奶奶,我不可以让她看不起。
我躺到床上,用蕾丝边的纱将床罩起来,然后闭上眼睛。我想,我就这样,一直闭着眼睛,就可以睡着了。但是我想得太过简单,我无法睡着。也许是下午睡得太多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偶尔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麻将和那些女人肆无忌惮的笑。天色已经变成了浓烈的黑。我的胃仿佛被人拧着似的疼。如果是在我熟悉的凤凰镇,我一定会爬到外婆床上,挨着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清香,那样睡去。或者,哥哥会给我讲那些我已经听过很多遍的笑话,但我依然会笑,笑得忘记疼痛。可这是陌生而繁华的上海。所谓的爸爸和奶奶于我更是陌生。我必须做一个坚强的孩子。我用手按着肚子,希望它可以不那么疼。我就那样使劲地按着。手心隐隐地渗出汗来。我需要吃东西,哪怕只是一小块饼干。我想,如果我去求奶奶,告诉她我饿了。也许她会同意给我一点吃的。我这样想,已经不自觉地下了楼。我真的很饿。
走到书房外面,依旧是刚才看到的画面。几个小时的时间,我是那样艰苦地熬下来的。可对她们,似乎只是一瞬的时间而已。只有烟灰缸里越积越多的烟蒂真实地证明了时间的流逝。我的头脑似乎突然清醒。亲爱的小妍,年怎么可以低头呢?你要做个坚强的孩子。一时间,我站在书房门口不知所措。
“小姐,你在这干什么?”吴姨突然看到我。她的声音很轻,但书房里打牌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到我了。我觉得自己仿佛赤身裸体暴露在聚光灯下,那样的难堪。
“我……我喝水。”我低着头,努力避开奶奶冰冷的眼神。“我要喝水,给我一点水好吗?”其实我真正想要的是一点吃的。
“跟我来吧。”
吴姨递给我装满水的杯子,我迫不及待地喝下去,我的胃空得难受。我需要一点东西填充它。我狠狠地喝下三大杯水。我感觉我的我胃胀起来了。可是却更加地难受。我带着一肚子水上了楼。
第一次感觉到夜晚是那样漫长。我觉得熬到明天早上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一闭上眼,就不知不觉地皱起眉,直到眉间酸痛,才想到要舒展开来。闭着眼,似乎过了很久很久,音乐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我站到窗边,看到那辆黑色的车缓缓地开进来,明亮的车灯就那样晃到了我的眼睛。我的爸爸和那个女人从车上走下来,她俯在爸爸耳边说话,而爸爸微笑着点头。他们走进客厅,院中车子的灯忽然熄灭。一切归于平静。我的胃依旧揪着似的疼。没有人会关心我,没有人会在外面轻轻地敲门,问我饿不饿。我是多么孤单啊!
楼下再次传来开门的声音,夹杂在一片嘈杂的女声中。是奶奶在送她的牌友们出门。打了一夜麻将,她们似乎仍是精神百倍的样子。门外已有几辆车在恭敬地守侯。她们坐进各自的车扬长而去。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我迷迷糊糊地看到天似乎已经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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