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至老实地垂着脑袋,战战兢兢地跨过门槛,此时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道苍老却坚定的声音:“……臣推算出中宫有异,是而急急进宫拜见,陛下却因何百般阻挠,不让臣面见皇后娘娘?”
凤至一走进殿中便感受到放到她身上的寒冷目光,她又不是傻子,都到这时候了哪里还不知道被人给阴了。连头也不敢抬,凤至扑通一声直接跪地上了,抢在靳明渊开口前,问道:“不知陛下传臣妾来所为何事?”
凤至话落只觉空气更冷了些,放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仿佛没那么冷了。
003 国师说她是妖孽()
只听皇帝道:“皇后无需行如此大礼,起身吧。”
立即便有宫人过来扶她。
凤至顺势站起身,却也不敢乱看,只悄悄抬起眼皮扫了一圈。但见地上还跪着三人,一人是方才跟在她身后的络美人,不得靳明渊令不敢起身。另两人一人白发苍苍,拜倒在地看不清面容,另一人宫装红艳似火,明艳的小脸上挂着愤怒神色,正狠狠地瞪着她。
一旁还站了七八个宫装美人,以目光传递过来的态度十分之不友好。
“给皇后赐座。”靳明渊道。
当即便有宫人搬了张椅子来,凤至被宫女扶着,顶着对面一众美人吃人般的目光,战战兢兢地坐下。
“好了,假传圣旨的是谁?”靳明渊沉声问道。
此话一出凤至瞥见对面那些美人面色都是一变,跪在地上的络美人更是瞬间白了脸,忙不迭辩解道:“陛下!臣妾只是……只是跟皇后娘娘开个小玩笑,并不曾假传圣旨,到紫宸殿来,也只是因为皇后娘娘心善,听闻陛下要处罚西妃姐姐,想要为她求情!”
靳明渊半点不为所动,扬声吩咐道:“来人,将络美人带下去!”
络美人蓦地抬起头来,小脸上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可哪一次陛下不是笑一笑说她顽皮?否则这次她怎么敢怎么干!可是这次怎么就不一样?
贺岁进来带人,那一堆宫装美人连忙跪地求情,却半点用也没有。
“都给朕闭嘴!”靳明渊脸色十足地差,“你们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说话,一众美人都白了脸。
络美人被带走,靳明渊慢慢掩下怒气,将目光转向中央那个拜倒在地的人,“国师,皇后就在你的左边,你可以抬起头来了。”
凤至的心又是狠狠一跳,眼见着那老头子抬起头来,慢慢将面庞转向她,凤至只恨不得抬起袖子将自己给遮起来——直觉告诉她,她最好这样干。
但凤至终究还是没有这个胆子,只得使劲将脑袋往胸前埋,奈何国师本就跪在地上,她椅子又太高,是而她这动作并没有什么卵用。
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正面瞧起来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味道,却在看清凤至面孔的那一瞬间崩裂了一张平静的脸。
国师几乎是被吓得跳了起来,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还一脸惊恐地瞪着凤至,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她:“你——你——”
这老头子定然是发现了什么,凤至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内里一颗心却吓得高高悬起。自从皇帝陛下警告过她不要再胡言乱语否则小命不保之后,凤至那想要说穿身份的想法就全没了!
不是皇后就得死啊!
在凤至紧张到快要窒息的时候,国师吼出一句——
“你这个妖孽!”
凤至整个人都僵硬了,妖孽?这是要被烧死的吧?!
“国师!慎言!”靳明渊微微缓和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国师的反应未免太大了些。
国师却全然不顾靳明渊暗含警告的目光,短暂的惊恐过后那双微微浑浊的眸子浮上冷厉的颜色。只见他长袖一抖,一柄玉剑滑入掌中,直直朝凤至急刺而来!
凤至一惊,站起身来却后退不得,往旁边撤开也已经来不及!危急关头只见眼前人影一闪,靳明渊已经挡在了她身前,将国师攻势挡了回去!
“国师!”靳明渊声音沉缓,“你方才,意欲何为?”
国师颤动着双唇,看了一眼从靳明渊身后悄悄探出头去的凤至,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帝王,脸色一点一点灰白下去,不由自主往后踉跄了两步。
国师身后那红衣美人立即上前一步将人扶住,十分不甘地嚷道:“陛下!师父他老人家这么做定然有他原由,说不定这女人——”
“西妃!”靳明渊沉声一喝,道:“这就是你对朕说话的态度?你的意思是,国师自有他的理由,就可以忤逆朕的意思?”
红衣美人——西妃张了张嘴,却是无话,一脸震惊地望着靳明渊,“陛下,圣儿……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她是没料到对她向来纵然的靳明渊今日态度会这样凌厉!是因为……皇后的关系吗?
国师已经再次跪倒在地,虽是一言不发,请罪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西妃随师父跪下,美眸却恨恨地瞪着靳明渊身后只露出个脑袋来的凤至。
凤至却是没精力去看她,艰难地抬手拽了拽靳明渊衣摆,“您能……先停下吗?我想我大概要死了。”
方才站起来被靳明渊这一吓,又跌了回去。身子本来就还虚弱,这次大概是跌得狠了些,凤至此时只觉得腹中疼痛难忍,额上冷汗涔涔,身体中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
只坚持到靳明渊回首,眼前便是一黑。失去意识前凤至很机智地一把抱住了皇帝陛下的大腿……
004 奸夫来了()
凤至是被冷醒的,烛火摇曳的宫殿里冷冷清清,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她睁开眼睛没看见一个人。
嘴巴里苦涩得厉害,尽是药味。凤至翻下床来,想要找口水喝,茶壶却是空的。
晃悠悠地朝门口走了两步,却忽然听到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凤至走近,便听到一句:“……到底什么病?”
接着便有一道压低了的声音响起,凤至听出来是先前提醒她的那女官,只听她道:“据说是癔症!”话落便响起几声惊呼,那女官又忙道:“你们可别不信,我跟在皇后娘娘身边那年她才十岁呢!十岁生辰那天恰好病发,我亲眼见过的。一觉醒来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种种全忘光了,硬说自己不是我家先生的女儿,只是个采药的小村姑,还说从小定了个未婚夫,是什么西街上的许秀才——可不就跟现在一个样吗?”
凤至听完整个人都呆立在了原地,这是怎么回事?
外头又有声音道:“怪不得一直不得陛下宠爱呢,原来是有病……银庄姐姐,你还知道什么啊?”
此时又听那女官的声音响起,显然她就是那“银庄”,她道:“我知道的多了去了!你们就说,你们知道这次陛下为何两次三番来探望娘娘吗?”
“这的确奇怪得很,要说以前啊,咱陛下是能不见娘娘就不见的,可是这个月都来了好几次了都!”
银庄压低了声音,道:“我是听说啊,陛下是想用娘娘成些什么事,大概等那事成了,娘娘也要再次被冷落了。”
凤至深以为然,皇帝陛下不就是想利用她将那个奸夫给引出来吗?不然她现在哪还能好好待在这栖凤宫里?
耐着性子又听了会儿,后面却是在说她这个皇后以前过得有多悲惨有多不得圣宠什么的,已经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话了。
凤至便转身往回走。
她精神倦怠,深思难免有些恍惚,冷不防便迎面撞上一个人!
殿中怎么还会有其他人?!
惊诧间来不及闪躲,已经被眼前人一把扣住腰肢,带进了怀里!
凤至惊愕抬首,只见眼前的人黑衣黑袍,面上罩着个黑纱制成的面具,整张脸上就只露出一双幽黑无底的眼。
不管是身高还是气息,很明显这是一个男人。
“你是谁?!”她现在可是癔症复发忘了过往的人,这样问并没有什么不妥。也怪不得她先前在这宫殿里待了半个月,那些宫人却好似没发现她异常似的,想来都以为她有病呢!
凤至挣扎,腰上那只手却勒得更紧了些。
“靳明渊想利用你引我出来,你是跟他一伙的吗?”男人开口,声音沉缓。
凤至一听这话脸就僵了,这人是……奸夫?!
“你就是那个奸夫?!”太过惊诧,凤至反应过来时这句话已脱口而出。
男人却不回答,他抬起手细细摩挲着凤至的下巴,“听说你病了?”
声音温和好似如玉君子,凤至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尽量避开下巴上作乱的手,略微镇定下来,答道:“他们都说是癔症。”
话落便察觉到男人动作的手顿了一下,而后反问道:“癔症?和你十岁那年一样?你把过往……全忘了?”
凤至艰难点头,不清楚这男人的身份意图,她完全处于被动地位,已经做好了随时反击保命的准备,却不料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愉悦地笑出声来,将手轻轻抚上她尚未显怀的腹部,凑近了在她耳边轻声嘱咐:“我现在还不能带你走,但你放心,只要一天没抓到我,靳明渊就不会将你如何。这里有我们的孩子,你要好好保护他,我还会回来找你的。”
声音温柔宛如三月春风,凤至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正欲反击脱身,不防前一刻还将她要搂得死紧的人忽然将她一把推开,急速后退!
殿门忽然一齐被人推开,凤至还未站稳,就落入了另一个怀抱,只听靳明渊冷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追!”
那男人破窗而去,几道身影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凤至试探着挣了挣,察觉到靳明渊扶住她双肩的力道减轻,便直接站直了身子,远离了那怀抱。
“如何?”靳明渊道,“可知道他是谁了?”
凤至连忙摇头,这话说的,怎么像是早跟她串通好的一样呢?要是被那男人听见她还要不要命了?
“他没告诉你?你也没想起来?”
凤至再次摇头,看见靳明渊神色愈来愈冷,忍不住悄悄后退了一步。
“好得很。”没想到靳明渊却是不追究,只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转身就走。
凤至亲眼看着他离开,直至背影消失在视线里。长吁了一口气,凤至摇摇晃晃扑回床上,这一口气还没松完,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娘娘,该喝药了。”银庄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这安胎药味道越来越怪异了。
凤至继续趴在被褥上眼也不睁,随意地摆摆手,坚决拒绝道:“我不喝!”
凤至还以为能听到银庄几句劝,等了半晌却没了这丫头的声音。若有所觉扭头一看,却见靳明渊不知何时竟然又回来了,正展着双臂站在殿中,几个宫人正在帮他宽衣解带!
而银庄则端着碗药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低着的头从凤至这角度看去像极了一个煮熟的虾子。
凤至吓得一下子就从床上蹦了起来,“陛……陛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靳明渊淡淡瞥她一眼,“朕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说话间身上已经只剩下明黄色的亵衣裤,靳明渊挥了挥手,一众宫人尽皆退下。
在凤至瞪大的眸子中,靳明渊走上前来,接过银庄手中的药,将人打发了下去。
看着他端着药碗走近,凤至吓得都要哭了,鞋子都没来得及脱就往床里边撤。
“你你你……你要干嘛?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
005 被陛下怀疑了()
靳明渊停下脚步,长眉一挑,似笑非笑:“你闻不出这是什么药?”
凤至僵住。靳明渊又道:“皇后的确不懂药理不错,但是你是懂的不是么?那日你不就闻出那落胎药的味道了吗?”
凤至面上镇定,内心却已掀起狂澜,他是说过……不是皇后就得死这种话的吧?
“喝药。”靳明渊却止住了话头,将药碗递过来,态度十分之强硬。凤至盯着那碗药纠结了半晌,毫不怀疑她若是反抗皇帝陛下定然会直接给她灌下去!
老老实实接过药碗,一鼓作气灌了下去,怪异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口腔,凤至尝出来其中有前几天喝的安神汤和保胎药的味道。想到每每喝完那安神汤她脑子都迟钝得跟个傻子似的,对于自己刚刚灌了这么一大碗凤至表示十分心塞。
靳明渊将药碗接过放到床头的小桌子上,而后转身就上了床。凤至惊得又是一蹦,整个人都缩在了床角。
“躲什么?睡觉!”一双眸子就这样淡淡地望着凤至,仿佛并没有什么胁迫的意思。凤至僵着脸权衡了半晌,终于还是贴着墙躺下,恨不得将自己杂糅进那面墙里去,只求离靳明渊再远一些。
靳明渊眯了眯眼睛,竟然也不再要求什么。
夜晚本来便有些冷,凤至死活不肯挨近靳明渊,自然也沾不到被子。开始时还好,一心想着离得越远越好,待后来夜深了,就冷得直打哆嗦。
到后来实在受不住了,凤至忍不住悄悄往靳明渊那边挪了挪。身下的床太过柔软,凤至生怕惊醒靳明渊,足足费了大半个时辰,才堪堪将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被子……
身边躺了个随时可能对她不利的人,凤至暗自警告自己不要睡得太熟,却不料后半夜莫名其妙就睡过去了。
天色微亮时凤至刚醒来,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便忽然感觉到身边隔了一人宽距离的人正朝她靠近,凤至吓得浑身僵硬,却不敢乱了呼吸教人发现她其实醒着,简直憋得生不如死!
凤至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谁知等了许久却是一只温热的手动作十分轻柔地抚过她脸颊,附带着一声轻微的叹息。
“是你吗?”叹息声过后,凤至听见这样一句呢喃。
凤至只觉得心都要蹦出来了!靳明渊到底想做什么?从他昨晚的话来看他确认——或者说离确认她不是皇后这一事实已经不远了,但如今这般怪异的行为是为哪般?
“醒了?”凤至忽然听见靳明渊道。
十分尴尬地睁开眼睛,凤至很想装作什么都没察觉没听到的样子,但视线一转看见侧身躺在一旁静静望着她的靳明渊,凤至默默地撇开了头。
这感觉越来越怪了,靳明渊似乎知道许多她并不知道的东西,她完全处在被动地位。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没有完全把握的事她从来不干,凤至自认她不是个能掌控这个帝王的人。
看来……要想办法逃出去了。
否则怕是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靳明渊径自起身,凤至很没出息地缩进了被子深处,等靳明渊走了才爬起来。
“娘娘。”银庄见凤至起了,连忙挥退殿中的另外两个宫女,走到床边来替凤至穿衣。
“没料到昨晚陛下竟然是早有准备,好在公子出了宫径自进了闻人府。陛下碍着先生的师徒情分并未进府搜查,只是难免怀疑此事与先生有关。”银庄声音极低,面色如常,好似这些话都不是出自她口似的。
凤至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奸夫竟然逃走了?皇宫竟然没困住他?银庄竟然知道皇后与人私通这件事,还知道那奸夫是谁?!
至于那个先生——皇后她爹闻人九圳,皇帝陛下他老师,西秦百姓人尽皆知的传奇人物,真的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与人私通?
光是那奸夫往他府里跑这事就不太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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