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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抖着声音对刚进厨房的汉堡包先生说:我对她叫、对她吼、对她凶,都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她根本就不怕我。我没有威信,而她知道这一点。大卫,帮帮我吧。
她对她丈夫使了个眼色,叫他给我点颜色看看。这是我最讨厌妈妈的时刻之一——就是她向别人抱怨我。这给大卫一种错觉,感觉自己要行使一下继父的权力。她丈夫大喝一声:海伦,你给我站祝在这个家里,你不可以用这种语气对这个女人说话,因为她是我太太。
我一时有点被唬住,不过还好立刻就镇静了:我一看到你的这个鼻子就知道你是犹太人。这是我从一本小说里刚看到的,纳粹杀人时说的一句话。
妈妈也发现自己大大地失策,她不应该借她丈夫来压我。我连她都不怕,我还怕她丈夫吗?这酿就了我对妈妈进一步的怨恨。
大卫松了松领带,像探出壳的乌龟那样前后左右晃荡一圈,大跨步过来将我堵在楼梯口:小姑娘,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你就是我的问题。我比他更凶,你管我干什么?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爸爸,永远都不是。这几句话我已经讲得相当流利了,尤其“永远都不是”这句我“neverever,evernever”叫得像饶口令,很有韵律。
哟谢谢。麻烦你以后多多提醒我这一点,好让我知道自己多么幸运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他突然声音一粗,却十分慢条斯理地说。这样一来,它的台词味才充分显现出来。这是大卫对我说的最重的话。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意思是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小姑娘,你给我听着,而且你给我听好了:你住在这个家里,你给我老实点。我是一家之主,哦,相信我,这一点我是清楚的——因为我是付帐单的那一个。我是否可以在自己家中得到起码的尊重?他在我身上完全看不到一个拖油瓶的可怜兮兮,相反比他还像户主,好像全世界都欠了我的。有一次我听到他与他母亲通电话,提及我时,他说,她很不卑不亢。
我告诉你们,我才不想在这呆着。我是被绑架来美国的。我要回家,我要回上海。我一刻也不想再呆在你们家了。
蹩脚的英语却给了我直白的表达。她跟母语不同,我的母语已经可以作文了,我的英语才“呀呀”学语,先学名词,再学动词,拼凑出牵强的主谓句,却是直奔主题的,不拖泥带水。讲英语的时候,我觉得有不受谴责的豁免权,对这种语言及这种语言产生的后果。它让我觉得非常幼小无辜,于是有了由于弱势要求原谅的倚仗。所以常常会见到初学外语的人脸上的那种特有的体己的笑容。我就是那样的笑。有时候因为发错了音,表达了完全相反的意思而引起人们大笑时,我还觉得自己可爱。
他看出我对英语的仗势欺人,决定不再原谅,不再让我的倚势仗势奏效。就在那种专有的特别自我体贴的笑刚挂上脸时,他的脸先挂了个“我已经不吃这套了”的牌子。他叹口气:你看,我们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事情,这些难道不值得你有一点的欣赏吗?
他是要我欣赏他如何在人道主义的感召下接纳别人的孩子。那种收容难民的崇高品格,美国的中产阶级最乐于表示。
我很不客气地挫败他的优越感:那都是你们欠我的。
他真切感觉一种歉疚,只是与我所指的有所差异。他像其他许多美国人一样,童年成长声中一片的——宝贝儿,你不应该把碗里的东西拿去喂狗,要知道,中国孩子连饭都吃不饱。现在面对一个来自贫穷国家的没有童年的苦娃,一个正派的美国中产阶级能不起歉疚恻隐之心吗?他觉得全人类都亏欠了这些孩子。中国像我这样的苦娃不计其数,他帮助一个算一个。他想。
妈妈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潜伏在家中的小奸细,无奈地说:你来美国也不是为了生活和学习,你就是为了把我们搞疯。
大卫冲我妈妈无奈地耸耸肩,表示他帮不上忙,最后他说:我想我们应该去家庭调解处寻求专业辅导。
这回轮到我和妈妈一起冲他喊:我不需要,她需要。我们的口吻是反谬论的,好像大卫刚才说的是“你有脖,我们得说“你才有病呢”予以反驳。
大卫说:对,你们都不需要。我需要。
英语虽然不好,可脏话全会了,而且是最污秽的那种,就是人类繁殖后代的行为。我把学会的骂人话在他们面前好好地实践了一通。妈妈好像在观看小丑表演,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眼里藏着一抹忧伤。而大卫就呻吟一句“噢上帝”,现在他知道这个孩子的童年结束在哪里了——就结束在这张嘴巴上。
做为孩子应该有一个唇线模糊的嘴巴:微微上翘,嘴角往里窝的那种。孩子吮吸奶水、牙牙学语、吞咽童话,需要那样一副嘴巴才匹配,才让大人安全与放心。出于理想,也出于梦想,大人需要孩子对自己对世界都有一股子天真的热忱。而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唇线分明,牙尖嘴利,成年人的痕迹已经锁在她的嘴角间,成年的语言注在一个孩子的容器里。骂了一会儿,自己都觉得无趣,像弄堂里穿花短裤的无聊妇女,却是一个孩子的形骸:翘俏的鼻子,不均匀分布的五个雀斑,一双大大的毛茸茸的大象脚软毛拖鞋。
第七章 不能那样跑掉的是你,妈咪(2)
可是我已经没有台阶下了,我向他们庄严地举起中指。
大卫大叫:上帝啊,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我相信在这个家庭里从来没有给你这样的教育。
在学校。
在学校?!
是的,在学校。他们每天都对我这样。
妈妈迫切地问:那你告诉老师了吗?
我就很生气地瞪着她,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讲英语。
她明白了,可又说:那你为什么不对妈妈说呢?
我就更加生气地瞪着她,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才知道我在美国远没有她以为的快乐和幸福。妈妈转为心疼:太过分了。
她详细地问了我事情发生的地点与时间,说:那以后我们这个时间不走这条路,省得再碰上这帮坏孩子。
大卫奇怪地问我妈妈:你为什么叫海伦不要走这条路?
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不不不,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处理问题的方式吗?太忍让了,已经到了没有原则的地步。而这并不解决问题。我要给学校打电话,我需要和他们面谈。
大卫真的找到学校,学校当然害怕“种族歧视”的帽子,连忙找来那些学生和他们家长当面向我道歉,保证不再对我无理。果然第二天他们外交化地咧口冲我大笑,就是那种从小戴牙箍矫正出来一嘴好牙撑得唇很饱满的标准笑容。如果没有那么好的牙齿,这笑大概会真诚一些。现在不行了,笑容太外交化了,笑得大概还有点自制,他们彼此耸耸肩委屈而崇高地对望:忍忍吧,不忍怎么办?我们不忍,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有色人种。我在一片貌似友好、千篇一律的微笑中更加孤独。不过很快地我的牙齿上也戴上了一副闪亮的牙箍,不久我的笑容也变得美好了,大家不分彼此地微笑起来。
这些我的白人继父永远不知道,他大概还天真地以为平息了一场种族仇恨,因为他邀功般地对我说:你看看,对于那种污辱,那些孩子已经向你道歉了。那么对于你妈妈和我的污辱,你是不是也应该向我们道歉呢?
妈妈的肚子越来越大,家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我们就是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迎来了我到美国的第一个光明节。妈妈从来不热衷于任何犹太节日,现在却到处招揽亲朋好友来家里过节。
妈妈刚从储藏室取出一只光明节用的九头烛台出来,见大卫与我都在,假装天真地手舞足蹈道:猜猜怎么回事?我准备在家里办一个光明节的派对。而且还很煽情地学美国人的口头禅,“棒极了”、“酷”乱叫一通。同时做着夸张而剧烈的脸部表情,等待着我们也这样手舞足蹈地与她前呼后应。
可惜她只看到她的女儿两眼大瞪看着自己妈妈的滑稽表演。
哦,亲爱的,这很好。大卫的表情并不太热衷,只是彬彬有礼地安慰他过于激动而显得有点可笑的妻子。以前过各种犹太节日都是他前妻在张罗,现在和一个中国女人结婚,他已经好几年没过光明节,不过他也无所谓。
根据大卫的说法,他这辈子只做过两件与犹太教有关的事情。一件是出生七天后按照犹太人的习俗做了割礼,说到这时,大卫的眼睛往上一翻,那是被迫的,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另一件事情是娶过一个犹太女人,说到这时,他的眼睛又往上一翻,这次不是迫不得已的无奈,而是他有话要说。那是因为她不像犹太女人。我想这等同于很多人说我爸爸不像个上海男人,是褒意,没有恶意的。大卫又解释:你知道我们犹太人非常担心会把儿子宠坏,可是从来不担心把女儿宠坏。所以犹太女人有个绰号“犹太公主”。
妈妈嗔怪:只是很好吗?表现再热烈一点。
大卫立刻明白妈妈过节背后的动机,夸张道:太好了,我们会有一个很好的时光。可是他的表情还是不太热衷。他对这个家庭的关系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了。
以前我和妈妈一吵架,他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后来知道他谁也救不了,只会玩火自焚,于是也就退得远远的。海伦在厨房里,因为有两个女人尖声地顶嘴,他迅速地溜去上班。有时撞见我和妈妈尖声对叫,他会带点歉意和反感地笑笑,意思是他不是故意的,意思是我们让他这么为难。
他承认自己对中国家庭的人情世故的困惑。越是生活时间长,这种困惑越真切。一天,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和妈妈又吵了一架,妈妈气得不叫我起床,也不叫我吃饭。她想让我知道她的重要性,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自己拿着冰淇淋去看电视。这是她严格禁止的。我也是想让她知道我不用她管,我过得好着呢。大卫走过来说:你就吃这个当早餐呀。我说我乐意。大卫说你妈妈气得都不吃早饭了。我说我管不着。大卫半玩笑半认真道:还是你厉害呀。要是我和你妈妈吵架,一般我都是被气得不吃饭的那一个。我们正说着,我妈妈已经撑不住了,突然出现在电视机前大喝道:都几点了,还不上学?!校车都要开了。
大卫退出后,妈妈开始在各类亲子教育的杂志上寻求帮助。那些杂志总是不厌其烦地做着各种心理测验。你不知道那些问题有多无聊——你认为你孩子的最大的问题为——后面是一连串的选择题:易生气、无责任感、不守信用、有暴力倾向、记仇不宽容、不合群、反叛、古怪等等,妈妈通通画上线,而且在“记仇不宽容”、“反叛”下面画了两条线。我就趁她不注意,把问题改成“你认为你妈妈最大的问题为——”而且在“无责任感”、“不守信用”下面也画了两条线。
现在妈妈终于找到了一个缓解气氛的办法,那就是过节。谁会在过节的时候生气呢。她需要一个节日好让这个家庭聚在一起,好让气氛不这么紧张。
海伦啊,你知道什么是光明节吗?光明节,又叫圣殿节,是犹太人纪念二千多年前,犹太先人用只够燃烧一天的灯油给犹太圣殿带来了八天的光明。光明节主要吃的是……
我打断她:我要过圣诞节。
犹太人是不过圣诞节的。
所以我要过圣诞节。
妈妈苦笑,望了一眼她的犹太丈夫,大卫假装听不到,趿着拖鞋走开了。
我又说:圣诞节有漂亮的圣诞树,上面有许多灯具。而光明节只点蜡烛。灯?蜡烛?当然是灯了。
妈妈会带你去看灯具,但咱们家就不摆圣诞树了。还有啊,海伦,犹太人和中国人一样都是比较敏感,比较有民族情感的种族。犹太人和犹太人之间可以开一些他们种族的玩笑,但是我们就不好去开这种玩笑。比如中国人之间也会开一些玩笑,但是外国人说这些玩笑,我们听了会不舒服。这两个民族都是具有反省精神的民族,批评中国人最多的还就是中国人,相信我,批评犹太人最多的也就是犹太人自己。海伦啊……
第七章 不能那样跑掉的是你,妈咪(3)
妈妈一边说,一边接着擦那只烛台。抬头时,发现她的丈夫进了书房,她的女儿上了楼。只剩下她和一只九头烛台。
当阿姨一家四口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家门口时,我才知道我妈妈多么孤独,多么需要亲友团支援。
你们可来了。我妈妈大声地打着招呼。
大姨身体没有完全进来,已经咋咋呼呼地嚷开了:哎呀呀,这是谁家的小姑娘这么漂亮埃
妈妈立刻道:小歌,叫人埃都是要做姐姐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呀。她就是这么把她的错误水到渠成了。好像这个姐姐是我要做的。她还不等我这个就要做姐姐的人纠正错误,又转过头向她姐姐一家抱歉:现在的孩子都不爱叫人。要我说啊,所谓的“代沟”就从现在的孩子不肯叫人开始。
大姨不计较,故作怂恿地对我妈妈说:你这个女儿你可得看紧了,十六岁以后你们的门槛就会被人踩烂了。 阿姨长着厚实的肩与腰,一对无拘束的奶子。好生养,而且有点缺心眼儿。缺点心眼儿的女人往往善良。我妈妈可能是因为插过队,像比她丰富了一个人生似的。两姐妹毫无相似之处,除了那股子上海弄堂里培养出来的对小家庭建设经久不败的兴致和稳扎稳打的野心。
改由我姨夫出马。姨夫弯下腰,这是大人对孩子的礼贤下士,笑眯眯道:小歌啊,过节快乐。你可来了。我们可想你了。你妈妈一想起你就难过。
大姨夫这时刚拿到终身教授职位。他在国内就是学物理的,到了美国读了个物理博士,接着做了三年的物理博士后,现在是物理教授。大姨说,就冲这样,他就是一个从一而终的人,何况两人还一起吃了那么长时间九十九分一磅的鸡大腿呢。
后面是我表姐牵着她两岁的小弟弟——在美国出生的孩子,他一出生就得学上海话、普通话、英语,他一气之下,干脆不说话了。他们一家在我面前演义美籍华人家庭,都生两个以上。
我说:过年快乐。
姨夫说:现在还没过年呢。
我现在就是度日如年啊,我说完扭头就走。
妈妈冲着我的背影对阿姨嚼舌头:还在生气呢,都不肯跟我说话。
阿姨说:宋伟这个人是个好人,可就是对孩子的教育有问题。不然这么大的孩子哪里来这么多恨。还不是他们对她说了什么。
不许你们说我爸爸坏话,我转过头大声地说。 本来就是,她把我爸爸压迫成这个样子,还不许人家反抗!我要他们知道:他是我爸爸。他是轻视不得的。
好好好,不说,是不该说。 阿姨明朗地道歉,双手一抬做投降状。
我们家宋歌对她爸爸孝顺着呢,妈妈也连忙赔着笑脸说。她倒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爸爸的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