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看贺琛的规劝,内容既不直率,态度又不激烈,而萧衍已赫然震怒,拼命袒护自己的短处,夸耀自己的优点。追究贪污残暴的人是谁,责问劳动浪费的项目是哪些;明知道贺琛不敢回答,而故意逼他回答!明知道贺琛无法进一步揭发,而故意逼他进一步揭发。萧衍自以为饮食节约是人生最高的美德,日夜辛劳就等于政治清明、人民安乐。自认为做领袖的条件,他已完全具备,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改进,所以官员们的任何意见,他都听不进去。
结果是,比贺琛分析更深入、建议更切实际的言论,谁还敢提出!正因为如此,奸邪站在他面前,他看不见奸邪(指朱异、周石珍、萧正德之徒),重大的决策犯了严重错误(指接受侯景而又出卖侯景之类,参考后年【五四七年】二月及五四八年二月),他却不知道。声名凌辱,生命危险,祭祀断绝,帝国覆亡,受到千古耻笑,岂不可哀。
柏杨曰:
一个人长期掌握权力,一定染上权力痴呆症。如果他性格残忍卑贱,那就更糟,对自己和对别人,都会造成伤害。民主制度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它能避免一个人长期掌握权力。萧衍的反应,不是他个人的反应,凡是权力痴呆症病患,都是如此反应。
萧衍厉声质问:贪污的是谁?横暴的是谁?要贺琛提出名字,这种镜头,二十世纪的读者,恐怕都曾亲耳听到,也都曾亲眼看到,多少大家伙理直气壮的咆哮,教人指出名字、拿出证据。指出名字、拿出证据,是检察官法官的事,舆论只是就现象呼吁,当人们向消防队报案时,消防队一定要他指出确实地点和揪出火主,才肯出动,甚至因他不能说出确实地点和揪出火主,而认为他在反政府、别有居心,动用大刑,这才是人们面对的困局。
姒文命闻过则喜,萧衍恰恰相反,他闻过则怒。凡闻过则怒的人,他所闻的过,一定不假。好像一钢叉扎到他屁股上,他非歇斯底里叫起来不可,假如扎到砖墙上,他自然不会出声。闻过则怒是医生的诊断器,可诊断出批评的真实程度。无论是歇斯底里闹起来,老羞成怒吼起来,都证明它确实是批评对了。
萧衍崇尚文雅,刑法简单疏略,从高高在上的三公及部长级官员起,都不把人民诉讼以及审判当做一回事(因为轮不到他们头上)。邪恶的官员利用权势,玩弄法令,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像菜市场上交易一样的公开,被冤枉被滥杀的人很多。大概两年有期徒刑的,每年有五千人;被罚做苦工的,共分五种(会木工的当木匠,会炼铁的当铁匠,会制皮的当皮匠,会染布的当染匠,会烧窑的当窑工),没有专长的囚犯,则戴上脚镣,囚禁牢房。可是,如果患病,脚镣就可暂时解除。于是产生流弊,有钱的囚犯送上贿赂,法官就说他患病;没有钱的囚犯无力拿出金钱,即使真的患病,也不能解除,使痛苦更重。当时,王爵侯爵等高门第世家的子弟,大多骄傲荒淫、违犯国法。萧衍年纪已老,对处理国家事务感到厌倦。又专心信佛,遵守佛教慈悲为怀的告诫,每次在批准重刑时,整天心里都感悲凄。(胡三省注:“洛口之败,死多少人?浮山之役,死多少人?寒山之战,死多少人?还有其他,争城之战,杀人满城;争地之战,杀人遍野;南北人民,交替死亡,不能计数。至于侯景之乱,东至吴会【太湖流域及钱塘江流域】,西到江郢【江西省及湖北省】,被士卒杀死,因饥馑饿死;自从四世纪初,晋王朝政府南渡长江以来,还从没有见过如此悲惨。把没有罪的人驱逐到死亡之地,不但儒家、道家不允许,同时更是佛教的罪人。而判决一个重刑犯就整天不乐,想骗谁?难道想骗上天!”柏杨认为,萧衍并不想骗上天,只是想骗一下他的左右,去宣传他的“仁慈”!)即令遇到叛国谋反大事,阴谋被发觉,萧衍也不过哭泣一阵,下令赦免(萧正德投奔北魏帝国,参考五二二年十二月;萧综【萧赞】同样投奔北魏帝国,参考五二五年五月)。于是,贵族们更加横暴凶恶,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在闹市杀人;甚至乘着黑夜,公开抢夺劫掠。犯罪恶徒逃亡,躲藏在亲王家里,治安机关不敢搜捕。萧衍也深知种种弊端,但因过度慈爱,不能禁止。
五四五年 乙丑(6)
柏杨曰:
放纵罪恶,不是慈爱,而是暴行。
12 西魏帝国东阳王元荣当瓜州(州政府设敦煌【甘肃省敦煌市】)州长,上任时跟女婿邓彦一同前往。元荣逝世,瓜州地方的望族上书中央,请任命元荣的儿子元康继任州长;但邓彦格杀元康,夺取官位。中央政府不能讨伐,只好顺水推舟,命邓彦继任州长。中央屡次征调邓彦前往京师,邓彦屡次拒绝。而邓彦又跟南方的吐谷浑汗国勾结。丞相宇文泰因道路太远(敦煌与长安两地航空距离一千四百千米),难以兴师动众,打算用计谋克服,遂任命副总监督长(给事黄门侍郎)申徽当河西(甘肃省中部西部)钦差大臣,密令申徽逮捕邓彦。
申徽只率五十个骑兵卫士,抵达敦煌,住在宾馆。邓彦发现申徽兵力孤单薄弱,并不起疑。申徽派人暗中劝邓彦返回京师,邓彦拒绝,申徽遂公开支持邓彦留在敦煌,邓彦相信申徽出于真心,遂到宾馆会见。申徽先跟州政府主任秘书(主簿)、敦煌人令狐整(令狐,复姓)等秘密定谋,就在座位上,制伏邓彦,斥责他所犯的罪行,然后捆绑。于是向官民宣布皇帝诏书,安抚慰勉,并且说:“大军马上就到。”城中平静,没有人敢反抗,遂把邓彦押送长安。宇文泰命申徽当国务院法务部长(都官尚书)。
五四六年 丙寅(1)
六世纪·五四六年十月 东魏围攻玉壁城不克
1 春季,正月十日,南梁帝国(首都建康【江苏省南京市】)交州(州政府设龙编【越南河内市东北北宁府】)州长(刺史)杨 等攻克嘉宁城(越南山西府。参考去年【五四五年】六月);变民首领、越帝李贲逃往新昌郡(郡政府嘉宁)獠民族部落躲避。南梁各军驻防江口(苏历江口·今地不详)。
2 二月,西魏帝国(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任命义州(州政府设卢氏【河南省卢氏县】)州长史宁当凉州(州政府设姑臧【甘肃省武威市】)州长。前任州长宇文仲和占据州城,拒绝移交;而瓜州(州政府设敦煌【甘肃省敦煌市】)变民首领张保,刺杀州长成庆,起兵响应宇文仲和;晋昌郡(甘肃省安西县)变民首领吕兴,刺杀郡长郭肆,献出郡城,响应张保。丞相宇文泰派太子太保(太子三师之三)独孤信、开府仪同三司(宰相级)怡峰,会同史宁,联合进军讨伐。
3 三月三日,南梁帝国大赦。
三月八日,南梁帝(一任武帝)萧衍(本年八十三岁)前往同泰寺进香,就在同泰寺特设皇帝休息室留下,讲解《三慧经》。
夏季,四月十四日,讲解完毕,大赦,改年号(之前是大同十二年,之后是中大同元年)。当天夜晚,同泰寺佛塔失火,萧衍说:“这是妖魔劫数,应该扩大诵经祈祷。”文武官员全体赞成,萧衍遂下诏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每逢推行善事,定有孽障横生。我们要大兴土木,建造比先前摧毁的更高大的佛塔。”遂兴筑佛塔,高达十二层。可是,将要落成时,侯景引起的灾难发生(参考五四八年),遂告停止。
4 西魏帝国新任凉州州长史宁向凉州变民发出政治号召,变民军士卒遂纷纷归降,只剩下变民首领宇文仲和据守州城姑臧,不肯屈服。
五月,太子太保独孤信命各将领攻城东北,而自己率敢死队攻城西南,天明之后,攻克,生擒宇文仲和。
最初,瓜州变民首领张保打算格杀州政府主任秘书(主簿)令狐整,但因他拥有很高声望,恐怕失去民心,才没有动手;虽然表面上对他很是恭敬,内心对他却猜疑畏惧。令狐整假装跟张保等站在一条线上,乘势派人游说张保:“现在,中央军逐渐逼近凉州,宇文仲和孤立无援,十分危险,恐怕难以抵挡,应该分出一部分精锐,前往协防。军事成败,全看将领,令狐整文武全才,如果能够派他,没有不成功之理。”张保同意。
令狐整率领大军东下,直到玉门郡(甘肃省玉门市),召集将领们宣布张保罪状,迅速回军,袭击张保。先攻克晋昌郡,斩变民首领吕兴;再攻瓜州,州人一向信任敬佩令狐整,遂背弃张保,向令狐整投降。张保向南逃亡,投奔吐谷浑汗国(青海省)。
瓜州官员们讨论,准备推举令狐整当州长,令狐整说:“我们因张保叛乱,恐怕全州人民都将陷于不义,所以共同讨伐。如今你们要推举我,岂不是效法他!”遂推举中央派往波斯王国(伊朗)的使节张道义当州总部执行官(行州事),把情形呈报中央。丞相宇文泰命申徽当瓜州州长;征调令狐整当寿昌郡(甘肃省敦煌市西南)郡长,封襄武男。令狐整率领他的家族三千余人,前往京师朝见皇帝;以后经常追随宇文泰出战,累积功劳,最后当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总监督长(侍中)。
5 六月二十九日,东魏帝国(首都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任命宰相(司徒)侯景当河南大将军、中央特遣全权政府总监(大行台)。
秋季,七月一日,东魏政府派总顾问长(散骑常侍)元廓前往南梁帝国访问。
6 七月二十三日,南梁帝萧衍下诏:“人民所犯的罪,除非是大逆不道,否则父母、祖父母,不受连坐惩罚。”
从前,江东地区(江苏省南部太湖流域),只有建康及三吴(吴郡【江苏省苏州市】、吴兴郡【浙江省湖州市】、会稽郡【浙江省绍兴市】),其他则只有荆州(湖北省西部)、郢州(湖北省中部)、江州(江西省及福建省)、湘州(湖南省)、梁州(陕西省南部)、益州(四川省中部),使用钱币;除此之外的州郡,都杂用米谷、绸缎、布匹;而交州(越南北部)、广州(广东及广西。以上各州,皆泛指南梁在六世纪二○年代大肆析置州郡之前的管辖领域)则用金银。中央政府自从铸造五铢钱及女钱(萧衍铸“五铢钱”【参考五二三年十一月】,文字写明五铢,实际仅二铢三累二黍,一百钱重一斤二两。另外又铸一种“五铢钱”,重量跟第一种一样,但没有轮边及方孔,称“女钱”),两种同时流通市面,此后政府禁止使用古钱。六世纪二○年代,又铸铁钱。从此,人民私自铸钱的日益增多,物价飞腾上升,购买东西时,甚至用车装满了钱,不再计算钱数。破岭(江苏省句容市东南)以东,一百钱值八十钱,称“东钱”;江州及郢州以西,一百钱值七十钱,称“西钱”;首都建康,一百钱值九十钱,称“长钱”。
五四六年 丙寅(2)
七月二十五日,萧衍下诏:“朝四暮三,群猴大为欢喜(《庄子》:喂猴的人分配芋头,说:“早餐三个,晚餐四个。”群猴大怒。喂猴的人说:“早餐四个,晚餐三个。”群猴大喜),实际上既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可是却喜怒不同。最近听说,民间多使用‘九陌钱’(一百值九十,称九陌钱),比值越减少(如一百值八十),则物价越腾贵,比值越增加(如一百值九十五),则物价越降低,不是东西有贵贱,而是心灵有颠倒。至于距京师更远的地方,情形更为严重。凭空扰乱皇家制度,并不能增加人民财产。从现在开始,不准有任何折扣,一律十足使用。诏书颁布后,以一百天作为教育宣导缓冲期,逾期如果仍然再犯,男子罚做苦工,女子罚做劳役,为期三年。”诏书虽然下达,可是人民不肯遵从,折扣越来越大,到了南梁帝国末年(指建康政府·本世纪五○年代中期),一百钱只值三十五钱。
萧衍年老(本年八十三岁),儿子们各怀鬼胎,互相猜忌,谁都不服谁。邵陵王萧纶(萧衍第六子)当首都建康市长(丹阳尹)、湘东王萧绎(萧衍第七子)当江州(州政府设寻阳【江西省九江市】)州长、武陵王萧纪(萧衍第八子)当益州(州政府设成都【四川省成都市】)州长,权力之大,跟君王没有分别。太子萧纲对这种现象深感畏惧,经常挑选精锐部队,保护太子宫(东宫)。
八月,萧衍调萧纶当南徐州(州政府设京口【江苏省镇江市】)州长。
7 东魏帝国丞相高欢自基地晋阳前往首都邺城。最高统帅(大将军)高澄,把洛阳(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的《石经》五十二碑迁到邺城(北魏重修东汉王朝《石经》事,参考五一八年六月)。
8 西魏政府征调并州(侨州·州政府设玉壁【山西省稷山县】)州长王思政当荆州(州政府设穰城【河南省邓州市】)州长,并命王思政推荐继任人选,王思政推荐晋州(侨州·州政府设车厢城【山西省绛县】)州长韦孝宽;丞相宇文泰批准。
东魏丞相高欢动员全国所有可以作战的武装部队,再向西魏帝国发动总攻击。
八月二十三日,东魏帝国从首都邺城出发的军队,在晋阳(高欢根据地·山西省太原市)集结完成。
九月,大军越过国境线,抵达玉壁,团团围住,用以引诱西魏帝国出动野战军;西魏不作反应。
9 南梁帝国交州变民首领、越帝李贲,率军二万人,从獠部落中出击,进驻典澈湖(今地不详),大量建造船舰,塞满湖面。南梁政府讨伐军士卒心怀畏惧,逗留湖口(典澈湖口),不敢前进。军政官(司马)陈霸先对各将领说:“我们的军队出征已久,士气低落,官兵疲惫,而且一支孤军,没有后援,深入敌人心脏,只要打一次败仗,就难以生还。现在正好乘他们奔波不定,军心还不稳固,蛮夷军队不过一群乌鸦,容易摧毁消灭。我们正应该同生共死,全力出战。无缘无故的停在这里,大好时机,将一去不返。”各将领都默不作声,没有人回答。当天夜晚,苏历江江水暴涨,水位增高七丈,汹涌灌入典澈湖中。陈霸先下令全军利用急流,发动攻击,战鼓声和呐喊声,跟船舰同时前进。李贲的部众瓦解,再度逃往屈獠洞躲藏。
冬季,十月六日,南梁政府命前任东扬州(州政府设会稽)州长、岳阳王萧詧当雍州(州政府设襄阳【湖北省襄樊市】)州长。萧衍舍弃萧詧兄弟而另封萧纲当太子(参考五三一年四月),内心常觉惭愧(萧詧兄弟是嫡孙。宗法制度下,嫡长子死,应由嫡长孙继任),所以对萧詧兄弟的宠爱,仅次于皇子。因会稽郡人才汇集,物产丰富(会稽郡是南朝第一大郡),所以故意命萧詧兄弟轮流当东扬州州长,用以安抚,可是萧詧兄弟一直愤愤不平。萧詧因祖父萧衍年老体衰,政治腐败,遂大量聚集财富,待人谦恭,礼贤下士,结交英雄豪杰,左右侍从多达数千人。认为襄阳乃军事重镇,形势险要,是帝国开创大业的发源池(萧衍就在襄阳叛变,参考五○○年十一月),一旦发生战乱,可以建立大功。于是,到任之后,把全力用到政事上,安抚知识分子及州民,不断推行使人民感恩的行政措施,延揽人才,倾听规劝及建议,管辖地区内,秩序井然。
五四六年 丙寅(3)
10 东魏帝国丞相高欢攻击西魏帝国玉壁,日夜不停,守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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