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飙了。你敢喝!好!你要想喝掉这杯酒,就得把这一瓶全喝掉。他快速拿过一瓶酒,启了瓶盖。小齐正欲跟嘴合拢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你说什么?她喝问。胡安抬起头来,看到小齐的一边嘴角在用劲往里收,满脸的肌肉以鼻梁为中线慢慢纠结,此际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凝重。他心里喊了声,不好。以他对她的了解,他知道她在酝酿着某种严重情绪。他正欲去阻挡小齐,却来不及了。只见小齐握紧杯子,将杯中酒用力向曹旭林脸上泼去。我叫你犯贱!叫你欺负人!没等曹旭林反应过来,她的两只手都已伸到了曹旭林的脖子上。那两手合力,掐住那脖子,猛地往后一拉。椅子倒了,曹旭林脚下打了两个滑,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小齐一个猛扑,骑到他身上,一手掐在曹旭林的脖子上,一只手挥起来,“啪啪”给他连着来了四五个大耳光。
这样的阵势,座中人谁也没领教过。大家常年活动在机关,总是以优雅为主的,这也正是曹旭林偶尔的小野蛮、小乖戾拥有市场的前提。论及真正的野兽作风,就算曹旭林身上也并不真正具备。等众人意识到真正的野兽派今天终于隆重登场,演出已经结束。小齐站了起来,地上是曹旭林因终于遇到高人而不得不收敛的迟钝表情。小齐随手从桌上取了胡安的茶杯,啜了一口茶,脸像朵塑料花似的,最大限度地绽开了。她冲大家挥手。好久没揍人啦!手有点生!揍得不好,请大家批评指正。没一个人说话,连胡安都愕在那里。
胡安和小齐走进卧室,一个站着,另一个坐在床上。赵美芹听到他们回来的声音就摇着车子走到门口。见他们两个那么安静,就放心地把自己摇回去了。胡安心情很复杂。这个晚上他对小齐仍心怀敌意,但又因她的拔刀相助感激着她。他没有像以往他们单独相处时那样暴戾。后来他打算什么也不再去想,赶紧爬到床上去睡。酒喝得不少,他很快睡过去了。许久过后他感到被什么东西压得透不过气。他醒了过来,猛然看到小齐热泪盈眶的脸。已经是深夜了,她坐在床边,手抚在他的胸口上。他惊坐了起来。
干什么?你没事吧?他醉眼迷离地推开她。小齐撩开他的手,一头拱进了他的胸膛。我想起了好多事。她说,你知道吗?一想到那些事,我就想把你杀了。她的头在他怀里撞了两下。可我就是喜欢你,杀了你还不如杀了我自己。胡安想,她的精神病大概又要发作了,联想当晚她在聚餐中表现出的腾腾杀气,他不寒而栗。小齐忽然捏捏他的耳垂,嘟起嘴。喂!别睡了好不好?她把左手送到他眼前。你看!我的手受伤了。胡安盯住她跷起的食指,果然看到一条醒目的伤痕。无疑那是先前的搏斗留下的了。胡安心中略感凄然,捏住她的手指。小齐轻叫一声,俯冲下来,准确、有力地将她的嘴扣在他的嘴唇上。
接下来的一切远远背离了胡安的理智。大概有好些时候没碰过女人的缘故,他一下子被小齐点着了,身体里的火苗呼呼往上蹿,与红彤彤的卧室相得益彰。酒劲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毫不犹豫地将理智踹到了九霄云外。现在那张阴险的结婚证再也吓不倒他了,小齐再也不是个威胁,她只是个女人,一个热辣、动情的身体。她嬉笑着,说,慢慢来!慢慢来!乖!可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竟然哭得越来越凶。
在开始之前,她推开急不可耐的胡安,目光炯炯,却诡异万分,开始运用她高超的职业技巧。她用一种引人入胜的语气说,老公!夜那么长,时间那么多,我们何不尽兴点呢。这个时候胡安只能任人摆布。他急急点头称是。小齐用手在他的胳肢窝上搔了一把,快速从他身上游开,一步一回头地踮着脚尖走向壁柜。很快她拉开壁柜,从她的包里拿出一团东西。她又游回原处,期间抖动着双臂展开手里那坨东西。那东西便变成了一条黑色绒布。你不是要听我讲初恋吗?她细致入微地用布蒙住胡安的眼睛。老公!提个要求,现在你就把你当成我的初恋,行不?胡安内心焦灼却更觉察到自己正满心期待进入某种有意思的情境。他说,好好好。小齐开始了。她说着一些奇怪的话,又引导胡安按她的设计回答。
她变成了一个导演。他们口中小声念叨着的,是一场精心撰写的对白。
漫长、有序而又狂乱。胡安发现自己被带入了某些回忆。最后的一刻,他脑袋里蹿过一道闪电,接着酒醒了。
他砰地坐起来,拉下眼罩。小齐的脸被无限放大,定格在他眼前。他回味刚才另一个身体给他带来的强大快感,这种强大的体验他有过,但少之甚少。突然地,一种迟来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他几欲窒息。
还记得我吗?小齐幽幽地问他。胡安打量了她许久,终于颤声说,想起来了,长沙,那年我大三,在我们学校二里地外的发廊里。情景和今晚一模一样,连对话也一样。
小齐的眼泪猛地连成了一条线。你终于想起来了,你就是我的初恋。胡安惊奇、不安又有些激动地说,是吗?那是我第一次,特别紧张,没敢仔细看你的样子。小齐破涕为笑,你想看我长什么样也没门儿。那时候我刚开始干,化的妆好厚的。她两手往前一伸,比量出一个超过十厘米的厚度。胡安突然觉得有意思起来了。对了!你还戴墨镜,打扮得像电影里的女间谍。小齐说,我怕嘛!刚开始干这个工作的时候,总会考虑到以后洗手不干的那天。我怕以后有人认出我来。我戴墨镜,化很浓很厚的妆,尽可能用头发把脸遮住,一进屋就请客人把灯关掉。后来我不那么神经了,人海茫茫,谁记得住谁呀?她有所指地看了看胡安。胡安望着她凝重起来的神色,觉得她的形象在他心里慢慢真实了起来,但很多关于她的疑惑还是没解开。他抓住这个适合交流的好机会,慎重地问,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是说,暗恋。当然是真的了。小齐说,你一直没相信我说的那些吗?她凝重的脸色现在有些凌厉。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有点疯狂。相信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可能那时候我刚开始干,比较单纯,正好你撞到了我心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你,也许那时候你也很单纯吧,加上你很帅。她突如其来地,让面部表情舒展,嘻嘻一笑。反正感情这个东西,用道理是说不清的。就是感觉吧。对你特别有感觉。当时刚干那个工作嘛,在长沙又不太有朋友,无聊的时候也多,认识你的那次后,我就跟踪你,经常去你学校。慢慢了解到你的情况,你特殊的家庭。对你特别敬佩。原先是朦胧的喜欢,了解多了后,就真的是爱了,同情你,惦记你,还有点崇拜。
胡安脑子里的脉络终于清晰起来,现在他开始吃惊。他惊的是:那么电视剧式的情节竟然在他身上发生了。小齐的话当然还没完。她说,我那时产生了一个想法:供你顺利念完大学。我算了算,一个月支持你一千块钱,差不多你也够了。多了我也支持不起呀。胡安说,原来那些一千块是你寄的?!小齐说,是呀!可是你傻,不要。我可没那么高尚的情操。你乱扔我的钱,我只好不给你寄。胡安说,原来这样。小齐从他怀里往外挪了挪,过去打开灯,回到床上。我跟你说实话吧,要说我千里迢迢到这地方来找你,你也没那么大的魅力。其实是这样的,我上个月搬到这地方来工作。也巧了,我有个工作的地方正好在你单位旁边。这样就碰到了你。嘻!说实话,虽然你是我的初恋,但我也不见得就只爱过你一个人的啦。是你运气好。要是我在别的地方碰到的是别的我喜欢过的人,和我结婚的就不是你喽。
胡安有点放松了,就逗她。真的吗?那你刚才说的都是假的?小齐轻笑。你都知道不是假的,还乱说。唉!我是想离开这个工作了。这种工作,吃青春饭的,能防老吗?干了几年,我攒了一些钱。现在我最大的目标是找个男人过平凡的日子。上个月我一再告诉自己,要赶紧找个男人嫁出去。所以,嘻!嘻!——唔!我也不想回老家。人很奇怪的。当初干这个工作之前,我的设想是趁年轻赚几年然后风风光光地回老家开店养父母。可渐渐我再也没有回老家的想法了。后来我对自己说,走到哪里碰到合适的人,就在那里买个房子永远住下来。那么巧地,就碰到了你。胡安听她说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丝惶恐。他闷声闷气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为什么早不跟我说?我是说,为什么你不早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小齐一撇嘴,我有机会说清楚吗?你那么凶。不过我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机会呀。现在说,不也挺好吗?胡安突然被惊恐淹没,他烦躁地说,好个屁!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当导演。
现在他对小齐的所有若有若无的疑惑都迎刃而解,所有猜测都自动粉碎。但他迅速回顾小齐刚才所言,便想到,就算小齐对他多年的钟情是真的,他也得好好掂量掂量这个人。她无疑是善用心计的,她不计后果地贸然设套与他结婚之举,说明她就算没有精神病,多少也有点异常,他敢和她在一起吗?再说了,他真会找一个小姐做老婆?那样的话,他多年来小心经营、谨慎呵护的一切,将全部破碎,等待他的结果只有一个:身败名裂。要他接受她,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小齐因他的突然无语心事重重地木在那里。不知道是对他刚才的不恭的还击,还是她的真心话,她突然说,我刚才说的只是过去的想法。现在,我要好好考虑一下以前是不是太冒失了。我俩好像不太合适。胡安脱口而出,那赶紧把婚离了。明天就去办,行不行?小齐盯着他,左边嘴角使劲地往里收。你这么急?哟!要离也是我说离啊。你还真来劲了。胡安举起手,心里在权衡着如果把这一拳对着小齐的某个部位打过去,会不会引起她的暴动。晚上她可是把曹旭林都揍蒙了。小齐却瞥了他一眼,显得对他了如指掌。她倏然冷笑了。打老婆你倒是很在行,怎么到同事面前就变成胆小鬼了?我从来没有想到,你那么胆小怕事,是这么窝囊的一个男人。太没想到了。她箭步如飞,跑去关了灯,回来摸索着背对着胡安躺了下去。
4
曹旭林脑门上贴了一小块纱布包,抹在里面的红汞有一些从纱包边沿泄露出来。胡安记得昨天看得很清楚,小齐打的是他的脸颊,真弄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伤着的是额头。这一天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没谁说话,气氛特别沉闷。胡安的办公桌在最后一排,他不时凝望别人的背影,感到很不安。直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才恢复了一点生机。当然还是得益于曹旭林。他作为一个贱嘴大王,嘴闭得住一时,但无法永远闭下去。
出乎胡安的预料,曹旭林没有一点对胡安打击报复的意思,他的主题是咒骂小齐。曹旭林一口一个烂货。他说,这个烂货!以为我打不过她,无法无天了,我还不是好男不跟女斗吗?真他妈的不要脸,烂货!他一张口说话,就跑到胡安这里,一屁股坐在胡安的办公桌上,把胡安当成倾诉对象的样子。下次让我碰到她,就把她揍扁,看她还敢不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撒尿。说到这一段,他的兴奋点被点着,又恢复了惯常纵情嬉笑怒骂的放肆样子。他环顾左右,激励身边人来呼应他。实在不行,把她扒光,扔到大街上去。敢惹老子,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她。办公室里刚开始还有人应和他两声,但后面他太没口德,其他人便打着哈哈埋头做自己的事了。胡安本来还在庆幸曹旭林今天放过了他,最终听出曹旭林是换了一种更恶毒的形式在侮辱他。不是吗?小齐是人所皆知的胡安的老婆,曹旭林毫不避讳,甚至刻意为之地在胡安面前极尽尖刻地辱骂小齐,那不是依然在挑衅胡安?胡安隐约想到了这一层,但却习惯性地装起了傻。他干笑几声,没搭曹旭林的言,只是表现出一副不想参与讨论的模样。
曹旭林突然转移了话题。他的话题终于还是绕到了胡安身上。胡安!我老曹昨天吃点小亏没关系,我又不跟这种烂货过日子。你可惨啦。他说到这里,胡安立刻意识到,曹旭林刚才是在用迂回的方式测试他的忍耐力。而测试的结果正中他的下怀。现在他抛出今天的主线了。胡安!你以后是不是得买几件防弹背心,穿条铁皮裤在身上啊,要不然怎么斗得过那样的烂货。怪不得我们胡安这么呆头呆脑,现在知道了,原来家里有头母老虎。巨同情你。胡安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惹不起躲得起,他提前下班回去了。
在公交车上,胡安有些伤心。他想到了很多,种种郁积在他心头的怨气一股脑儿地以画面的形式出现在他脑海里。他看到自己如履薄冰地在单位里走来走去,所有人都敢对他指手画脚,而他总是一脸笑容,因为他的唯唯诺诺,指向他的手指越来越多,用的力气越来越大。他以前并不像现在这样啊,比如上大学的时候。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副孬样的呢?他憎恨现在的性格,极想变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他深知,他做不到,至少暂时做不到。在很久很久以后他能做到吗?能屹立于如林的刀枪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吗?他感到力不从心。
钥匙还没打开家门,就听到里面赵美芹的声音。赵美芹好像等了他好久了。一进门她就对胡安说,小齐从早上出去就没回来。他狐疑地问胡安,你们俩没闹矛盾吗?怎么昨天晚上我听你们屋里的声音老是怪怪的,我又不好意思敲门进去问。你该不会又打她了吧?唉!你什么时候学会打人了?这样不好。胡安没吭声。赵美芹急了,说,你出去找找她吧。胡安就开门出去了。刚想下楼,又打开门走了进去。他说,我不去了。赵美芹没再支使他,摇着车子进了自己的房间。过不多久胡安听到她的啜泣。他赶忙过去看她。赵美芹一只手撑住两边太阳穴,用她干巴巴的手掌遮住眼睛,眼泪却还是沿着鼻翼在往下流。这个多年前因丈夫意外身亡而积郁成疾,最终莫名其妙瘫痪的女人,此际那么的可怜兮兮,胡安说了声我去找她,转身出去了。冬天黑得早,走出院子胡安站在黑糊糊的甬道里打小齐的手机。小齐的声音没一点儿反常,她说在逛商场。胡安说,你回来吃饭吧,妈在等你。这句话过于体己,他都没料到会那么说,说完后立刻后悔,马上住口。小齐敏锐地接收到了他的微妙转变,她有些兴奋。我还想逛一会儿,你出来陪我一起逛好吗?胡安说,好吧,我就来。
打车往小齐所在的商场去的路上,胡安心里忽然有股暖意。昨夜小齐给他揭露的那些事情,现在他拿出来回味了。他看到了自己多年来被一个女孩牵肠挂肚的情景,这种想象令他动容。他忽然意识到,父亲死得早,这么多年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妈,没有第二个人由衷地把他当回事。一想至此,他第一次产生了要立刻见到小齐的冲动。
小齐站在那家商场的大门口,看起来很是引人注目。胡安下了出租车,先站在红绿灯这里遥遥望了她两分钟。确信没被她看到,他拐了个弯从她侧面走了过去,最终绕到她背后拍了拍她的肩。小齐一回头,看到他,很夸张地咬着手指头弯下腰笑了。这种恋爱中男女才用的小游戏让她很受用。她挽住胡安,说肚子饿了,要他请她去吃烧烤。
在烤屋小齐比胡安还多喝了一瓶啤酒。后来她趴在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