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手看了腕上的表一眼,讶异地轻呼:“这么晚了?”
“是呀,这么晚了。”他看了看四周,牵起我的手。“我们先出去吧。”
任由他牵着走,我扫视着周围,这才发现餐厅里原本满座的客人现在只剩稀稀
疏疏的几桌,而且有不少人似乎是在等结帐的。
“想吃什么?”出了餐厅的门,他又问了我一次。
现在的我饥肠辘辘,可是问我想吃什么,我却是全没主意。我摇了摇头。
他想了一下,问我:“去士林夜市,好不好?”
“好。”我立刻开心地点头。我很喜欢吃士林夜市的东西,可是我已经好久没
有去了。以前常和同学一块儿去的,不过我的方向感太差,没有人带我,在夜市里
我会迷路,自己去钻了两次就放弃了,没再去过。
决定了地点,我们没有耽搁片刻,直往士林杀了过去。停好了车,他带着我左
钻右钻轻易地来到生炒花枝的摊子,这是我指定第一个要吃的东西。
吃了一口,我满足地笑弯了眼,就是这个味道。同学告诉过我,只有一家好吃,
可我总记不住是哪一家,上回自己来吃错了,好失望。不过我有些意外,他竟然会
知道。
“没想到你也会来夜市吃东西。”我没停下吃东西的动作,仅是抬了拾眼皮对
他说。
他顿了一下才答道:“又是有钱人如何如何的论点吗?”
我抬起头来看他,他的唇是上扬的,可是我觉得他并没有在笑。缓缓放下手中
的汤匙,我想到了之前有过的对话。我有些心虚、有些歉意地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停了一下我又说:“我真的没有偏见,只是,
我不曾认识真正的有钱人,对有钱人的生活只能靠我自己的想像。”
看了我好一会儿,他摇摇头,脸上有了真正的笑容。
“你怎么这么肯定我是‘有钱人’?”
“感觉。”我说。
以前我有一个同学喜欢在班上、在街上找“看起来”像有钱人的人,经她一说
我才发现,真的“人不可貌相”。班上有不少“听说”家境不错的同学,可是看起
来也没什么两样。不过在街上看过一些人,并没有刻意炫耀或是夸张的打扮,可是
就是充满了贵气。韩尔杰就是这一类的人。
至于我自己呢,就是所谓的一般“平”民百姓,家世平平、学历平平、长相平
平、身材……我垂眼看了自己的胸前一眼,唉,算了,吃我的花枝要紧。我又送了
一大口的花枝进嘴里。
对我的回答,他完全不作评论,仅是扯着唇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吃完了花枝之后,他又带着我去吃炒羊肉。炒羊肉真的很好吃,可是我已经半
饱了,却还贪心地想多吃点东西,所以,我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浅尝着。吃着,我
又突然想到先前的话题。
“我对有钱人真的没有偏见。”考虑了会儿,我还是决定要解释个明白。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我。
“我对有钱人真的没有偏见。”我又说了一次。我一向很少对人解释些什么的,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竟会如此在意他的想法。
“就像先前说的,我没有认识真正的有钱人。以前对有钱人的认知都是经由小
说、电视,加上自己的想像。难得遇上了个我‘觉得’”像个有钱人的人,我就不
自觉地想印证些什么。就像,我想知道是不是每个有钱人过年的红包都是一个一千
万,吃的都是二头鲍、五百元的饭盒……”我觉得自己好像愈描愈黑,声音有些心
虚地渐渐隐去,我从来没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口拙。
我懊恼着,没想到他却笑了出来。
我没有试图解读他的笑意,而是提起精神郑重地继续对他说道:“我想说的重
点是,你是不是有钱人不重要,你就是你。我是这么想的,真的。我不会因为你的
家世而排斥你的。”
我极认真的看着他,可是眼下的情况却令我突然有些想笑。“正常”的状况下,
我好像才是该为自己出身“自卑”的角色,而他则该是那个安慰我,并保证不因我
的家世而嫌弃我的人。
我咬着唇不让自己笑出来,努力维持着一脸认真而严肃的表情。不过,我想我
是失败了,因为他大笑了出来。我不甘心地轻捶了他一下,我这么努力,他怎么好
歹也配合的假装一下呀。
“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不会再自卑了,谢谢你。”他抿着仍有笑意的唇点了点头。
这次,我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我就是我,别在意我的家庭。”在我们俩都止住笑之
后,他说。
我的笑渐渐敛去,因为我觉得他的话中有太多的认真,虽然他仍是一脸的笑。
在我思索的时候,他倾身吻了我。我动也不动怔怔地看着他,却见他一脸若无
其事地说:“快吃,吃完了我们再去吃别的。”
如果是想让我分心,那么他完全达到目的了。这儿可谓是人山人海呀,他竟在
这儿吻我?我心虚地看了看周围,不过,似乎是我多心了,根本没有人在意我们。
大家喧嚷闹热得很,根本无心理会别人。
我为自己的神经紧张觉得有些好笑。吁了口气,才要拿起筷子,肩上忽地被拍
了一下,我连忙回过头去。这一瞧令我瞪大了眼,不会吧?这么巧?今天是什么日
子?先是我老妈,然后是他?
站在我身后咧着嘴笑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家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弟弟——庄英
俊是也。 虽然我们姊弟俩都是只身在台北, 可是却很难得见上一面的。一方面是
“活动范围”不同,他的学校与我的宿舍相距十万八千里远,再一方面我这老弟一
离家就像脱了疆的野马,忙碌得很。除了假日偶尔相约一块儿搭车回家,我们就靠
电话联系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遇见他。
“约会呀?”他笑嘻嘻地问我,毫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坐在我身旁。
我没理他,而是向韩尔杰介绍道:“这是我弟弟,庄英俊。”我重重地念着他
的名字,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其实他早在国中时期就因为意外连连让老爸又请人
改名为“庄伟伦”了,可是我们仍常拿他本来的名字取笑他。
果然,他对我龇牙咧嘴了一番,不过他也没申辩就是了。我没理他,继续向他
介绍韩尔杰,“他是……”我顿了一下,又很快地说:“你叫他韩大哥就好了。”
他扬起眉睐了我一眼,对韩尔杰伸出了手。
“你好。我想我姊姊已经向你提过我了,不过,我完全没听她谈起过你。”
我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的动作与表情。我从没见他这么一本正经的模样,甚至,
我觉得他对韩尔杰的态度称不上友善。
“你好,我是韩尔杰。”韩尔杰也伸出手与他相握,仍是一贯的从容。
“我刚才看到你吻我姊。”
听到他的话我瞪大了眼,连忙想解释些什么:“那、那不是……”
他看了我一眼令我止住了话,才又看向韩尔杰。
“先小人后君子。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你与我姊交往最好是真心的。如果她
受到伤害,绝对会有人为她出头。”
我该阻止他的不礼貌,可是我没有,因为我傻住了。
不过韩尔杰倒像是全然不在意他的态度,扯着唇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们又对视了几秒钟,突地,阿伟咧出个笑容,就像平时一般。然后他站起身,
推了我一把。
“我先走了,拜。”说完,不待我回应他就走人了。
我就这么楞楞地看着他,他走了两步我才连忙喊住他:“阿伟,妈到台北来了,
在大姑姑家。”
“我知道。”他回过头给了我贼贼一笑,又朝他的朋友走去。
“他知道?”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忍不住轻碎:“没良心,竟然不告
诉我……”
“你弟弟很关心你。”韩尔杰的声音令我抬起头来看他。
我们家的小孩感情一向不错,只是我一直没注意,那个流着鼻涕缠着姊姊的小
鬼头已经长大,开始懂得保护姊姊了。我顿了一下,扬起唇来。“嗯。”
他也一笑。然后问我:“还想吃些什么?”
我摇了摇头。“现在不想吃。”
“那我们先去逛逛,待会儿如果饿了再吃。”
“好。”我点了点头。
或许是怕我们俩被人潮冲散,他紧握着我的手,我也就由着他牵着,东张西望
地看着摊贩及店家陈列的商品。
“告诉人家我是你的男朋友这么困难吗?”走了好一段,他忽然问道。
我怔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看他。
“说我是你的男朋友这么困难吗?”他又问。
我停下脚步,仍是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笑了,低下头与我对视着。“很容易的。来,跟着我说:我是你的男朋友。”
我仍是一迳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我有些顽皮地笑了。复诵着他的话:“我
是你的男朋友。”他笑着捏着我的鼻子晃了晃。我将他的手抓了下来,低下头扳着
他的手指。他没再逼我,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韩尔杰是我的男朋友。”走了几步以后我突地开口说道。
我的音量不大,周围也很吵,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不过无所谓,重点是,
我说了。
我知道男、女朋友立不意谓着许诺永远,甚至对某些人来说这个名词它只是个
名词,没什么特殊意义,可是我很在乎。以前有个同学笑我八股,因为她将男朋友
当鱼来养。她怎么想我管不着,相对地,她也影响不了我的想法。我与她不同,我
的“男朋友”不是随便谁都可以的。
只是,看来,他是没听见方才我所说的,因为他什么都没说,一任地牵着我往
前走去。
我心底泛起一丝丝的失望。不过,原本握着我的大手突然轻轻一转反手,与我
十指交缠。
看着交缠的十指,我抿着的唇微扬了起来。
第四章
逛超市是我的一大乐事,所以三天两头我就到这儿来报到。看看有什么新商品
推出,或是看看特价品,偶尔“行侠仗义”一番,都是挺有趣的。
我发现许多次,在货架上被特价商标掩盖住的原价竟与特价是相同的数字,甚
至我还看到过特价比原价还贵的商品——遇到这种事,我便会将特价商标挪开,让
大家看清楚这所谓的特价,指的其实是“特别贵的价钱”。免得他们像我的一个笨
同学,看到“特价”二字便兴奋地以为自己得了小便宜,花一堆的钱当冤大头。
基本上,我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理亏之处,所以,这么做的时候我也不会刻意
地注意周围是否有人——就像现在,我又发现了骗人的“特价”商标,看也不看周
围的人我便将它撕起来。
忽地拍在我背上的手令我吓了一跳,我倏地回过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是韩尔杰。
扯着唇看了我一眼,他垂眼看向我手中的特价商标,眉挑了起来。
“别告诉我你也曾被骗,当了冤大头。”我笑道。
他摇了摇头,将我手中的商标拿下贴在原价的旁边之后才说:“我从来不在意
特价与否,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当过冤大头。不过我想,以后我会留心了。”
接下我手中的提篮,他又问道:“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 ” 我一向吃得晚。下班回到宿舍,总会摸鱼一番才解决我的晚餐。
“你也还没吃吧?”我问他。我想,他既然会如是地问,应该他还没吃吧?
“没有,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你决定。”说着,我将提蓝中的东西一一归回原位。
“为什么又放回去?”他跟在我后头问道。
“牛奶必须冷藏。”我指了指最后被归回货架上的牛奶说。“吃饭皇帝大,吃
饱了再来买。”
将提篮放回原位之后,我们便就近找了家餐馆用餐。因为已经过了用餐的尖峰
时间,因此此时餐馆里显得有些冷清,我们点的餐也很快就上桌了。
吃着,我的脑中突然冒出了奇怪的念头——我与他从来不曾“约会”过。
所谓约会、约会,总该是相约会面的,而我们却总是这么不期然地碰面,至多,
也就是通个电话约在超市门口,一道吃晚餐,偶尔到他的住处去——不过这好像也
称不上“约会”。我想,男女朋友住得太近好像也不太好。
当然,像这样三不五时可以不期然地遇见彼此有时是挺窝心的,可是……
可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咬着筷子,我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在想什么?”他的手在我面前挥了挥。
我放下口中咬着的筷子,摇了摇头,可我的嘴却不听使唤地泄露了心中的想法:
“在想,我们从来不曾约会。”
他笑了。“你期望什么样的约会?”
我摇摇头,我自己也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相处模式,恐怕会有许多情侣羡慕
吧?几乎天天都能见面,即使不用相约,不期然也会相遇。
我想,人总是不知足的。
轻叹一下,我再次摇头。“算了,别理我。”
他突然在我唇上轻喙了一下。
我掩着唇心虚地望了一下四周。
他常常这样偷袭我,不管是不是在公共场合。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拘谨自制的
人,没想到与他交往了以后才知道,原来真正拘谨自制的人是我。
没说话,我低下头啃着我的排骨,不忘责难地觑他一眼。
他全然不在意,笑得很开心。
“明天有空吗?”他问道。
我抬眼望着他,无奈口中的排骨肉始终不愿与筷子上的那一截分离,我只得一
口气将整片排骨肉都塞进口中。
“有,干嘛?”因为口中的肉,我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不清。
“我明天要参加同学会,你愿不愿意陪我去?”
我双眼大睁。 好不容易将口中的东西吞下肚, 我总算得以口齿清晰地问道:
“可以吗?那是你的同学会呀。”
“当然,通知单上注明了可以携伴的。”
“嗯。”我毫不迟疑地咧着嘴点了头。“我要去。”
☆ ☆ ☆
因为他说过这次的同学会并不是正式的场合,因此我便选择了轻松休闲的打扮。
一件蓝色的针织衫,搭上一条米色的及膝裙便完成了我的装扮。
而下楼一见到他我便怔住了。
他也穿了蓝色的休闲衫,配上一件浅色的卡其休闲裤。这样的巧合,人家大概
会以为我们是刻意相约穿情侣装。该说我们心有灵犀吧?看他的表情,似乎也有如
是的想法。
很开心,我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只是不幸地,我的这份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
到了同学会的会场,我发现,他的同学都很优秀,几乎都事业有成。不过,也
因此个个夜郎自大,彼此吹嘘较劲着,很令我反感。
可是韩尔杰却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其实也难怪了,他的家境本来就不差,现在
自己开公司当老板,外貌依然英挺又潇洒。反观他的同学,三十出头却已顶个一千
烛光的秃头,或者腰上围了厚厚一圈的救生圈,而且听来,他们事业上的成就也不
会胜过韩尔杰多少。所以,大概也没有人会自取其辱地来找他挑衅吧?他自然也就
不会有太多的感觉了。
而我的感触却是极深的。因为我的同学虽然不若他的同学那般个个是人中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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