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怀特:人树》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1973怀特:人树- 第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故乔科茸约乎怎怎孽牡叵蛩苋ィジ!�
  他们站在暴风雨里,相互搂抱着。
  “我们该怎么办?”她叫喊着,嘴巴还是那样古怪地大张着。
  “没有什么办法,”他大声说。“只有希望暴风雨快快过去。”
  他们搂抱着,寻找对方消瘦的脸。相互间的触摸。又使灵魂归于他们的肉体。瞬息之间,他们又恢复常态了。他们的脚不太稳当地踩着大地。
  “我害怕,斯坦,”她说。
  他本来应当说点儿什么让她宽宽心。但因为自己也害怕,便没说什么。他抚摸着她。她觉得好一点儿了。
  风还在刮,
  那头黄牛在圆滚滚的肚子所允许的范围之内弯腰曲背,顶着狂风,四处乱跑。那条狗紧靠男人的腿卧着,风雨中似乎只剩下一把肋骨和两只胀鼓鼓的、幼犬似的眼睛。鸡在乱飞,或者说只是一团团鸡毛在乱飞。狂风掀起一块铁皮,把它扔向半空,像一张银箔,发出清脆的响声。
  啊——女人靠着丈夫的脖子叫喊着。那脖子曾经十分强壮。
  大树被狂风刮断。有两三株倒了下来,腾起灰色的烟尘,看起来就像火药爆炸。树突然折断,裂成碎片。黄牛跳起来,晃动着两只角,刚好躲过打下来的树杈。这一对男女像扔到半空的木块一样,干净利索、毫不费力地投入对方的怀抱。他们躺着,相互凝望着。凝望着对方的眼睛。狗节奏缓慢地舔着他们的手,就好像又发现了一种新的气味。
  “我们还在这里,”男人面色苍白,大笑着。
  雨水直往他嘴里灌。
  “我们的母牛真可怜,”她喊道。
  “它不是好好的嘛!”
  “是好好的,”她大声说。“我知道。”
  大雨滂沱。
  冰冷的雨幕包裹着他们,直到他们觉得自己好像是赤身露体,根本就没穿衣服,只有密集的雨丝丽线紧紧纠缠着他们。雨水从沟里奔泻而下,漫过原先是一片林木的锯齿状的树桩。然后大雨倾盆而下,就好像风已经停息。只有暴雨。
  “我们坐在这儿干啥?”他大笑着,雨水中似乎裸露着年轻的身体。
  他的头发紧贴颅骨,她看见他的头颅非常年轻。
  “是啊,”她说。“我们一定发疯了。”
  她以一种新的、惊奇的目光望着他,与此同时,希望能为任何过分的举动或者过分的情感,找到一个借口。像她现在这样,和这个仿佛是新认识的赤身露体的年轻人一起坐在被暴风雨摧毁的树木旁边,她居然感到害怕,似乎是不合情理的。她心里想,如果有个儿子,可能就是这个模样:亮晶晶的牙齿、光滑的皮肤、洁净而漂亮的头颅。她真想吻吻他。只是在经历了他们经历过的这一切之后,这种行为会破坏眼下的纯净与贞洁。于是她赶快站起身来,理好皱成一团的裙子。因为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没有理由去设想他们的生活单凭想象便会变得与先前不同。
  “那所旧棚屋被掀了个底朝天,”她的丈夫说。“但暴风雨漏掉了这个新盖的小棚屋。所以我们还有这间呢!”
  “还有那头老母牛差一点给弄死,”她充满伤感地、无可奈何地说。
  那条狗抖了抖浑身的水珠。现在它简直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这一对男女在雨地里走着。他们相互偎依着。倒不是因为需要扶持——既然暴风雨已经过去——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对此习惯了。此外,也乐意这样做。
  至少我们还有这个,俾坦·帕克心里说。他又记起在马鬃做成的沙发上消磨的日子,记起从他童年的记忆中沉重而缓慢地走过去的那些经历了旱灾、饥荒和战争的人物,以及人类的功过,天意的不公。现在,他依然通过这些更切身的事件,去摸索他自己的道路。他无法解释曾经书写在他们生命史上的雷电之光。
  “你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块干木头,亲爱的,”他的妻子站在他们那间未受损害的屋子里,一边绞头发上的雨水,一边说。
  他去了。过了一会儿,炉灶里便升起一点令人惬意的火光。没多久,外面仿佛是凝滞了的灰色的云块之间,也露出桔红色的晚霞。霞光在远方燃烧着、闪耀着,充满了浓烈的、预言家的色彩。但是像那雷电的闪光一样,不可解释。
  男人去做他晚上的活计,但并没有真正动手。他累了。桔红色的夕照之下,他也变得安适恬静。暴风雨搞得他精疲力竭。他还没有学会深谋远虑,但以往的经历使他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作为一个人,他禁铜于自己的心灵之中,是自然界奥秘的囚徒。只是有时候,纤纤细手的触摸、寂静的被打破、突然出现的树影,或者第一颗星星的升起,暗示最终的解脱。
  但是现在不成。他并不企求得到这种解脱。
  他迈着迟缓的脚步走进屋里,听见妻子站在炉火前面揉搓皮肤的声音,感到非常幸运。




第 六 章

  很快,这里就再没有多少曾经电闪雷鸣过的迹象了。三只被压扁的小母鸡喂了狗,从被毁坏了的小棚屋上拆下来的木板又派上了用场。感情上的波澜起伏也平静下去了。甚至那被暴风雨摧毁了的树木的残骸,也被这位男人蚂蚁搬家似地、慢慢地砍掉、拉走、堆成整整齐齐的柴堆。女人也像蚂蚁似地辛勤劳作。她不时停下手里的活计望望丈夫,看见他在那高低不平的土地上蹒跚着,但前进着。毋庸置疑,他将最终完成他已经开始的工作,尽管道路是曲折的。他那曾经显然是无穷无尽的力量,现在看起来也还是有限的。
  有时候,在灼热的下午,当人的信念最为淡薄,而蒸腾的水气最为浓厚的时候,公鸡在尊麻地里咯咯叫,母鸡在飞扬的尘土中孵着小鸡,这一男一女在阳光照射下皱着眉头,远远地望着别人蚂蚁搬山似的劳作。他们那条小道,由于走的次数多了,正在慢慢地变成一条大路。顺着那条路望过去,目光所及的地方,按树和木兰树下,另外一家人已经栖息下来。这是奎克莱依一家。这家有两个老人。一个是位面色枯黄、毛发丛生的老头。家里人把他放在一个褥垫上,他就一直在那儿呆着。那位老太太则总是用一种迷惑的、惊讶的目光凝视着周围的景物。在她这样的年龄,并没有特别的原因非要搬到这里不可。她坐在丈夫身边,充满了疑惑。一双手一会儿伸开,一会儿握住,就好像在等待着拣起他们在别的地方失落的东西。与此同时,她丈夫被包成一捆,堆放在那一堆堆褥垫和一群群母鸡中间。她就坐在他旁边。她的女儿和儿子们在她的四周走来走去,想找到那些放错了位置的东西。
  奎克莱依家的两个儿子胳膊挺长,肌肉发达,青筋突起,裤子总是松松垮垮。他们正准备盖一所带檐板的房子,让父母住在里边。这两个心灵手巧的小伙子,能用一截铁丝、一块铁皮,或者一条袋子做出几乎任何东西。据说,他们将要回到班加雷。他们在那儿的一个筑路队工作。在他们来回走动着,挑挑拣拣,凑合着盖这间房子的时候,老母亲用她那种凝视万物的惊讶的目光凝视着她那两个个子很高的儿子,就好像他们压根儿就不是她生的。生活已经离她远去,只把她留在那一堆大包小包中坐着。
  “多尔,你爸爸今天瞧起来不怎么好,”妈妈对细高的女儿说。女儿正放出一群红母鸡。
  一位高个子年轻女人走过来,弯下腰望着父亲。
  “看起来,他没有什么不好,”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那只细长的手驱赶着苍蝇。
  她跟她的两个哥哥一样,生得长胳膊长腿。但她的上身很短。和哥哥们一样,她也像是由木头雕刻而成。只不过,那两个小伙子被雕成未加修饰的神像,她却被雕成一个没有完工的图腾。图腾的含义还不大清楚。
  正如两个小伙子命中注定,不可能适应家庭这个圈子,这位“没有完工的”多尔,生来就要守在家里。她本身可能就是把别人圈起来的“圈子”。某种天生的端庄和她的棉布衣衫一起,紧紧地包裹着她。甚至还在光脚丫的时候,人们就管她叫奎克莱依小姐。她的侄男外女还没有出生,就要把她当作一个尊敬的对象,坐着大车或者轻便马车,后来甚至是坐着福特牌小汽车来看她。很难说出多尔·奎克莱依多大年纪,而且她似乎总是这个年纪,上下差不了几岁。她是个干巴巴的、头发黄中带红的姑娘。这种人的皮肤特别不经晒,直晒得连年纪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小时候,她从修女们那里学会一手工整的、有点儿拘谨的书法。家里人很为此而骄傲。他们拿来东西让她写。她在一张松木板做成的桌子前面坐下,旁边放着一盏灯。她勾着脖子,下巴抵着发痛的、盐饼子似的胸部,手很优雅地来回移动着,把纸铺平,先在空中拼出那几个字。全家人都带着惊讶、骄傲的神色注视着,等待她写。她比他们都强,尽管她并不愿意如此。有信要写,或者有什么申请要交的人,上门来找奎克莱依小姐,心甘情愿地把他们要说的话讲给她听。在他们看来她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守口如瓶的人。
  最后,奎克莱依家还有个巴布。这个小伙子长着一张娃娃脸。他总爱躺在树底下,嘴里嚼着一根树枝。看起来是那种内在的单纯,把线条不甚清晰的五官聚合到了他那张长脸上面。他显然是个好人。一双目光迷离的蓝眼睛总是睁得老大。一个难以形容的鼻子流着鼻涕,倒不算多,也还不怎么惹人讨厌。除了偶尔路过的陌生人以外,谁也不会因为巴布·奎克莱依而不高兴,因为他像流水一样地无害,也像流水一样地驯顺,总让人端着没来泼去,为别人所控制。一般来说,是被他的姐姐多尔的意志所操纵。
  奎克莱依一家安顿下来,开始在他们选择的这个地方生活。那地方在木兰和按树下面,在松树林旁边。他们的房于很像样。这是两个儿子精心设计的结果。他们出于本能知道怎样做好那许多事情。他们很幸运,还在那儿找到一股泉水。巴布·奎克莱依经常坐在泉水旁边、草丛之中的一块石头上,看泉水为何喷涌而出。别人则径自安排生活,并不管他。他仔细观察它们,如同观察水里的蝌蚪一样,所以从不为此而生气。只是在姐姐多尔扔下他不管的时候才不高兴。那时候,他就要甩开两条晒衣绳支架似的长腿东跑西颠,哭着喊着找姐姐。荒野里,他那副口水流得老长、不顾一切的样子很有几分可怕。
  有时候,多尔·奎克莱依带着弟弟巴布,绕着帕克家的后门闲逛、聊天。如果他们确实没有持续不断地谈话,便一起享受这地方的宁静。那也是一种极好的调剂。艾米·帕克跟多尔和巴布交上了朋友,因为除此而外,没有别的选择。他们都是好人。如果她暗暗陷入一种对错综复杂的关系、无法估量的事件的渴求之中,她实在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我经常想,什么时候能开个小铺子,”多尔·奎克莱依说。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长下巴搁在瘦削的膝盖上面。“我可以卖小垫布、毛巾、草席和别的杂货。你知道就是我自个儿做的那些小玩意儿,还有肥皂什么的。喂,巴布,别吓唬小鸡。因为我从修女们那儿学会好多东西,比如抽丝法刺绣、画图案的底样等等。还有人学会了编篮子。不过我不喜欢那活计。”
  “我喜欢编篮子,”巴布·奎克莱依说,“用红色和黄色的线绳。”
  “可你的小铺怎么没开成呢?多尔,”艾米·帕克问。她有时候爱问人们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特别是对垄克莱依家的人。
  “就像这个样子是开不成的,”奎克莱依小姐说。她没再多费唇舌,但是就像真知道那其中的原委似的。
  艾米·帕克说不清楚,对于她自己怎样才能做成些事情。迄今为止,她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许,这就是叫人心神不定的理由?一阵令人恐慌的感情突然向她袭来。在这幢房子里,她的生活没有着落,就像一个马上就要破裂的水泡。
  “怎么啦,帕克太太?”奎克莱依小姐带着一种她可以“招之即来”的宽厚和慈爱站起身来问道。
  “她生病了吗?”巴布问道。
  “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头晕。没关系,多尔,”艾米·帕克说。
  她坐在一张靠背椅子上,一缕灼热的阳光照射着她。在这以前,她从未这样强烈地切身体验过生与死之间的区别。
  “不要紧,”她说。
  “瞧,”巴布·奎克莱依手上架着他用挑绳挑的“摇篮”,说:“你会玩这个吗?”
  “不会,”艾米·帕克说。“你真聪明,巴布。我可不会玩。”
  她望着他那双不会干事的手,架着那条错综复杂的、肮脏的挑绳,突然感到很难受。她瞅着他用那条绳子挑出一个新的花样来。
  “也许是人们通常说的恶心吧,”多尔·奎克莱依说。
  “我没事儿,”艾米·帕克说。
  但是她的话撵不走奎克莱依姐弟俩。巴布用那条绳子又勾出一个新的花样。
  “瞧见了吗?”他说,“这是个褥子。”
  艾米·帕克跑到墙那边吐了起来。
  “是恶心嘛!”多尔·奎克莱依说,她语气温柔得叫人听了难受。
  “人们说,把一片酸模草的叶于浸湿了,贴在脑门上……”
  “一会儿就好了,”艾米·帕克极力抑制着心底的激动说道。
  如果奎克莱依姐弟俩能快点走就好了。
  他们终于要走了。瘦长的身影在小院慢慢地移动,从缓步而行的家禽中间走了过去。
  这天晚上,斯坦·帕克从溪谷回来,问道:“出什么事了,艾米?”
  “啊,查克莱依家那些人怎么样呀?”她说。
  她把胳膊肘撑在桌于上,这样一来,两只胳膊就不至于颤抖了。
  “他们是挺好的人,”丈夫说,“来坐坐也没什么坏处。”
  他慢慢地搅着稠乎乎的汤,把大块大块的面包泡了进去。他累得精疲力竭,现在妻子又守在跟前,他觉得心满意足。
  艾米·帕克却怒气冲冲地撕着面包。“巴布·奎克莱依让我觉着恶心。”
  “他跟你有什么相干?他是个无所谓的人,”丈夫说。
  “哼:随你去说吧,”她说道,“你怎么说都行,可我受不了。”
  她的嘴里塞满了面团似的热面包。明灭不定的灯光把他的一双眼睛照得闪闪发光。那双眼睛正从他那张反应迟钝的、视而不见的脸上望过去,瞅着她。
  他心里纳闷:在我们住着的这间奇妙的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斯坦,”她说,“我瞧着那个瘦长的、呆头呆脑的傻小子,心里就不由得紧张起来。这方面的事我懂得不多。我不明白事情是怎么个发展法。比方说,奎克莱依家的老妈妈怎么就会生出这样一个傻子?我要有小孩了,斯坦。现在我可以断定了。他勾出一个‘摇篮’给我看。我就开始觉得自己在往什么地方滑,好像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可以抓得住的东西。我就害怕了。”
  说话这会儿,她不再害怕了。现在灯光变得柔和起来。这番话和他那张恢复了正常的脸,使她如释重负。他们的目光不时交融在一起。然后,他们的灵魂跨过空间的阻隔,相互缠绕在一起。
  “没有必要害怕,”他没话找活地说,“你会像任何别人一样,闯过这一关的。”
  总想着生了白痴巴布的奎克莱依老妈妈,看来已经是不近情理了。
  “是的,”她心平气静地说。
  只要能让她得到慰藉,他说什么都乐意。
  他说:“我们得再接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