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怀特: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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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怀特:人树- 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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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夜里,”她畏畏缩缩地朝他走来,信口说道,“耗子又咬死一只母鸡。是那群好鸡里头的。”
  她已经走过来了。所以,他也得说点儿什么。
  “一定要把它埋了,”他边说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我们能想个什么办法呢?”她站在那儿说。“那些耗子把头给咬下来,项内脏都扒了出来。这太可怕了,斯坦。既然开了头,如果它们把我们那些好母鸡一个一个地都撕成碎块……”她说不下去了,等着听他说话。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们可以在棚屋外头放点耗子药,”
  “不能放耗子药,俾坦,”她说。“也许会把我们的狗或者猫给毒死。”
  他们俩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件事情的重要性把艾米·帕克搞得心烦意乱。就在她这样困窘不堪的时候,又有三四只母鸡让耗子咬死吃了。
  她断言:“它们既然已经尝着甜头,就不会善罢甘休。”
  她正用汤匙轻轻地敲一个鸡蛋——这个蛋是给他当早饭的,但是他首先必须非常仔细地检查一番——他听见她说这番话。如果不能认识她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他也不能解决他自己的问题。所以,听见她的抱怨,他终于看她了。他看见她的头发很不整齐,心里明白,他爱她。
  “也许我们应该试着用用耗子药,”她犹豫地说。
  看见他瞅她——这是她所希望的——她的疑虑消除了。
  但是他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那么有把握了。他走出去,在口袋里摸索着找他的烟荷包。他突然愤怒地意识到荷包不在。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着口袋,找那个可能是随手放到什么地方、甚至已经丢到哪儿了的荷包。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浑身上下摸索着,眼角和腿窝都渗出了汗。因为多年养成的习惯就这样一下子丢掉,简直不可思议。他的荷包。他开始慢吞吞地,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在四周走了起来。像个瞎子,摸索着从这混乱的局面中走出去,从他的条条思路中走出去,企图到达他放荷包的那个地方。那是个橡皮小口袋,口能拧住。很旧,颜色都变黑了。
  他在当“工作间”用的那个棚屋里找了起来。他已经绝望了,烟荷包看来是找不着了。他扔下一个修靴子用的铁榔头,棚屋里立刻响起一阵工具落下来的叮叮恍吮的声音,一片混乱。腾起一股刨花和锯末的好闻的气味。在这间窄小的棚屋里,失去的所有那些美好的东西都让人无法忍受。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冒着汗,想起妻子先前瘦小羞涩的样子。他还经常记起她在绳子上脑衣服时的情形,嘴里含着好几个衣服夹子。
  在从云的缝隙中射下来的带着雨意的光线之下,淡蓝色的水雾里,映衬着被风吹动的被单,她看起来那么朴实、动人。现在,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如果能从脑海里把这些事情驱除出去就好了,他在心里说。但是驱除不掉。这件事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现。这件事总是和一团灰尘连在一起,往心里钻。他听见一辆汽车的车门砰然关上的声音。他想象着,或者试图去想象谈话的内容,但想不出来。别的人,甚至那些头脑简单的人,或者陌生人说出的奇妙的、也许带有解释意味的话,都在他听觉所及的范围内消失了。
  因此,到头来他还是什么也没捞着。他站在那儿,手指摩挲着那条干活用的板凳上面仿佛是难解的符号似的坑坑凹凹。这些坑田是工具在木头上面留下的印记。他这样站着,可怜巴巴地想他到底丢了什么。是什么呢?他的嘴最后告诉他,是一个旧橡皮烟荷包。这个荷包他是怎么也不愿意丢掉的,尽管破旧不堪。但他已经习惯它的形状了。
  当他用脚趾踢了一下躺在地上的那个烟荷包,的确是找着了的时候,他立刻在掌心颤巍巍地揉起了烟叶,然后满满地装了一烟锅。他本来应当因此而感到欣慰,但是没有。
  可是,另一方面,能使这个女人感到安慰的东西却很多。她依然能够从事物一成不变的形状之中看到点什么。不管是一团滚动的云,还是她俯身察看的杂草。这些东西在没有鲜花的情况下,本身就是鲜花。是普通的蓝颜色的东西,但叫人快活。有些事她允许自己记住,有些事则强迫自己忘掉。这种随心所欲的安排如果可能,自然是值得赞赏的。她还经常想着可以对丈夫表示钟爱之情的那许多办法。这时,一种由安全感与悔悟所造成的巨大的温暖包围了她。而这种悔悟看起来又确实增进了她的安全感。
  妇人在她那个花园尚存的花草中散步。秋风中,她神情专注,一张脸显得生机勃勃。有时候会跑来一条狗。那是一条瘦长的大黄狗,总爱跟着人。大家都说,这是一条专追袋鼠的狗。她慢慢闲逛的时候,狗就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她要是停下脚步,它就耷拉下脑袋。她不喜欢这条狗。它总是自个儿跑过来,站在那儿,摇着尾巴,瞧着她,尾巴上的关节看得清清楚楚。她对丈夫说,这条狗总给她一种毛骨惊然的感觉。不过,它很驯顺。它总是伸长脖颈,试探着表示对她的爱。她却不喜欢它那副样子,一个劲儿朝它皱眉头。那条狗便掀起唇,和解地微笑着,咬着满嘴黄牙表示它的赞同。它从它那个角度出发,通过一双充满爱的眼睛,把那些堕落了的、残忍的东西都加以转换,从而对自己可能见识的任何行为都表示赞许。如果她独自一人生活,她大概会对这条狗很残酷。在现在的情形下,她就只能快步走开,从这幢房子的墙角转过去。瘦长的黄狗跟在后头。不管她走到哪儿,一双柔和的眼睛都瞅着她。
  他们那只猫至少不这样瞅着她。她却学着某种时髦,在故意做出来的恼怒的掩饰之下,对猫友好的表示给以回报。那只猫在她两条腿的周围,慢吞吞地弓着腰,毛绒绒的,献着媚,或者尾巴颤动着,贴在淡紫色的树丛上,直率地表现出它的友情。
  “脏东西,”她笑着,接受它的献媚。
  那只大猫抬起头,朝她嚎叫几声。
  有一天傍晚,当地平线上只剩下一缕淡红色的、冷冷的霞光的时候,她抱起那只猫,把它激动不安的身体贴在胸口,亲吻着。于是她明白,她是完蛋了,或者只要再有一个完全毁灭的机会,她就会完蛋。可是这种事情会发生吗?她怀疑。猫开始挣扎着抗拒她臂弯里的那种绝望。它抓挠着,寻找一条逃路,然后攀援而下,从她身边跑开。
  那几天,这位妇人艾米·帕克开始翻箱倒柜。她把许多棕色的纸叠起来,把长绳子绕成一绞一绞。翻看着旧信,碰到几张发黄的照片。有一张照片上,她戴着一个花冠。那种羞答答的样子很富于表情。而这种富于表情的样子,她是很少能够用言语加以表示的。她把这张照片立在一个花瓶前头,放在一口箱子上面,在继续做家务以及摆弄、擦抹家具什物之前,不时怀着一种负疚走过去瞅上一眼。
  “这是我放起来的几条手帕,斯坦,你还一直没有用过,”有一次她对丈夫说,声音里有一种清脆的泛音。这是那种隐秘的生活还不曾被揭露的人常有的声音。
  她把那摞手帕拿出来,表明她说的是真话;表明在他们之间至少还有这样一些真实的东西。她是一个好妻子,在他出门旅行之前,把一条手帕装进他的口袋,又伸手从衣领上弄下一根掉下来的头发。他当然接受了这一切。今天,他已经同意去给一个年轻人——皮博迪家的一个小伙子当参谋,买亨根福德附近的一块地。这块地在班加雷那面。
  尽完她的职责之后,她瞧着他出发。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就好像要领受它的什么旨意,然后十分仔细地看着仪表,发动汽车。他发动车总是很不利索。她望着这个腰板挺直的。可尊敬的男人,以一种令人眩目的清晰突然意识到她从来都配不上他。她灵魂深处的这种领悟,使得她生出几分消沉,但又变得满不在乎。她毕竟在许多方面尽到了实实在在的责任。比如在他上衣口袋里装了一条手帕。她站在那儿,就像许多次站在教室里那样,周围是些显然感到精神上得到了满足的人。而她却不能站起来,也没法弄明自她自己应当渴求什么。渐渐地她虽然知道某种奥秘她是无法弄明白的,但也不再为此生气了。她也不再为自己的空虚而悲哀。在圣赞歌的歌声中,从教堂里望出去,她冷冰冰地接受了孤独,也对自己矮胖的身材表示了认可。
  现在,丈夫开始这次旅行的时候,她就这样看着他。
  然后,她又回到那幢房子。干燥的风吹进来的尘土,大部分已经被她扫掉。这所房子现在很干净,但也很脆弱。这天早晨,她的血液循环不太好,骨头也觉得酥软。她在擦得锃亮的家具中间紧张地走着,盼望能有什么意义重大的事情发生,充塞这所房子的空虚。但是看起来,根本就没有这种可能。只有镜于里反射出来的似乎是笼罩了灰尘的光闪闪烁烁。如此而已。
  她向四周看了看——这很傻,因为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走到前面那间屋子里摆着的那面镜子跟前,在镜面上写了个“利奥”。这个宇是手指上的油污写出来的,她刚好看得见。她不想说出这个名字。因为在嘴里似乎能感觉到它的粗糙。她以前从来没有写过这个字。甚至此刻,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写下这个宇也还是可耻的。尽管她可能喜欢这样做。她就这样看着那个字,在心里祈祷着。但是当呼吸在她的胸口变得那样急促时,她很粗鲁地擦掉了那个名字。
  她提着一桶剩饭倒给那群鸡。这群无可指责的家禽绕着她乱窜,她从中得到宽慰。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发现他正坐在门廊下,吃一个小纸包里的东西。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她嘴巴大张着问。
  “跟先前一样,”他边说边往嘴里塞着什么——那显然是薄荷糖,因为离他很近,她已经闻出那股味道了。
  “这可是欢迎人的绝妙的办法,”他说,一股薄荷味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放下手里的铁桶,低下头,面对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她擦了擦手。他斜着眼睛瞅了一眼,看见那双手厚实,而且因为早晨天凉冻裂了口子。
  “我连着两夜一直喝酒,”他说,向后缩了缩。“别问我因为什么。这种事儿就这么发生了。还抽烟。天哪:我把胃给搞坏了。我把纸烟都分给别人了。”
  他把那个小纸袋揉成一个球扔了。纸袋落在坚硬的泥地上,躺在那儿。他打了个嗝,说:“原谅我。”
  艾米·帕克看着那个小纸四儿,那似乎是一个白炽的燃点。这在眼下是非常需要的。
  “我从来没有真正喝醉过,”她说。
  但是,既然她已经到过深谷,就无须再探索浅沟了。
  “人总得干点什么,”他说。
  可是突然间,尽管是在后面的走廊,他似乎已经把她拉进那同一间宽阔而墙壁光溜溜的“等候室”。他们坐在那儿等待着。尽管没过多久,因为先前恶心,脸上又开始现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她是那样地安宁静谧,到这时简直感觉得到那些东西的形状。
  他会告诉我什么呢?她心里纳闷。
  期待之中,一种相当可观的柔软已经潜入那些木兰树。树的周围,鸡鸭用爪子刨土。一阵微风吹过,树叶轻轻摇曳。妇人想起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是怎样气喘吁吁地,大笑着跑上一道山坡,在山顶躺下。她想起触摸木兰树枝叶时那种凉凉的感觉。现在,如果她能把这一切告诉他,那同样的光滑和柔软便又回到她的身上。
  可是这个男人张望着,看见这个面色灰黄的女人坐在污水桶旁边。她的一双长袜——当然是旧袜子,是她在家里于活时穿的——皱巴巴、邋里邋遢套在腿上。
  “哦,”他说,“我正好打这儿过。寻思应该进来看看,说上一句话。反正表示友谊又不用花钱,而且还挺好的。”
  他坐在那儿,一双手放在肥胖的大腿上,显得不慌不忙。现在他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不慌不忙。
  上帝,非这样不可呀。
  “这几个星期我们一直很忙,”她说。“我们又多了几只牛犊。有一只是半夜里下的,可怜的东西。俾坦不得不去请兽医。不过最后一切还都很顺利。一头小牛犊。”
  她在她那张靠背笔直的椅子里动了动,椅子发出嘎嘎吱吱的响声。
  啊,她本来可以对这个男人,或者不一定非是男人,对人就可以,表达她对于一种巨大的、永恒的美的幻梦。但是不停移动的阳光把他们正坐着的房子的这边破坏了,把他们的心留在一片阴影之中。
  “我觉得不舒服,”这个叫利奥的男人说。他若有所思地捧着肚子。“总这样东游西逛不成。我得了胃溃疡,或者别的什么病。”
  他站起身来。
  他那件时髦的上衣因为在乡村小路奔波已经磨得发亮。衣服下面,脊背显得宽阔,而且仍然很年轻。艾米·帕克看着他的脊背,大声说:“你该找个医生瞧瞧,利奥。”
  “他们会拿一瓶什么毒药来敲诈你,”他说。“那种自颜色的玩意儿,我知道。”
  她从他的身边走过,离得那么近,手蹭着他的上衣。但他没有反应。
  他开始对她讲,他父亲的一位堂兄得癌症死了。
  她看出,她不会再跟这个男人接近了,或许也不会和任何别人接近了。每个人都被自身无法解决的奥秘包裹着。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已经是怀着惊讶,想起他们的肉体曾经那样没有节制,并且忘记了他们还想得到的那种乐趣。
  “于是,他们埋了赫伯伯父,”利奥说。“他的葬礼还在一张报上登了消息。写了他干过些什么,尽管没全写上。他有点儿圆滑,不过人还不错。”
  利奥的汗开始凉下来。他知道他们已经绕过危险进入一种平和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他可以假装没发生过什么事。他可能很快就会说个笑话——假如他能想起一个笑话的话。
  “人们当然一直在发明治所有这些毛病的办法,”艾米·帕克说。
  “晤,”他说,“可不是嘛!”
  回忆起了过去。
  “读点科学方面的书可是好极了,”她说。
  她喉咙上面灰色的肌肉似乎架着一把刀子。她还看见整个早季人们来来往往践踏着的地板、土地,也都呈现出一片灰色。她把一缕头发拢到脑后。头发也是灰色的。他已经到了头发变灰白的年龄,当然这也是心平气静的年龄。
  “得去发动那辆破‘福持’了,”利奥说。
  于是他们穿过一丛丛僵硬的、钩人衣服的迷迭香,走了出来。他钻进汽车,开车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这天下午,艾米·帕克开始把自己从所有那些未曾发生过的事情中解脱出来。现在既然比赛已经结束,她确实觉得自己年龄大了。不过这种心境也还自有一种优越感可以享受。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她的欲望的影子了。于是她开始回想他身上那些不如人意的细节,比如脖颈上毛发生长的形状——红色的旋儿,好谈论他自个儿的习惯,还有那股薄荷味儿。慢慢地,她的皮肉不再激动不安了。她想,她会喜爱寂静的。
  她原先熟知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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