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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富有北京特色的胡同正在以每年600条的速度飞快消失。建国初期北京有大小胡同7000余条,到20世纪80年代统计只剩下约3900条。根据2005年的数据显示,在北京约62。5平方公里的旧城里,旧城四合院传统建筑风貌区以及传统和现代混合区的面积,仅占总量的43。7%;已呈现的是完全现代化风貌的区域占36。67%;已成为道路、现代广场的面积占19。63%。这些能反映老北京原汁原味的旧城传统建筑,近年来以年均减少一平方公里的速度在消亡。无怪乎,香港作家和摄影师廖伟棠不得不感慨:“在北京,你找不到北京。”
其实,对于北京城的扩建和改建,早在1950年,梁思成就提出了“旧城唯上”的理念。他坚决主张在北京西区另建新城,让长安街像一条扁担,把它们挑在大地的肩上,一头是现代中国的政治心脏,另一头是古老中国的城市博物馆。“新旧两立,古今兼顾”,“平衡发展”。
但是,他与陈占祥等建筑学家提出的《中央人民政府中心区位置的建议》被中央否决了。毛泽东说:“从天安门望过去,应该到处是烟囱。”也就是说,北京不仅要成为政治、文化中心,还要成为巨大的工业基地。“工人阶级在首都人口中要占有优势比重。”北京的重工业指标迅速上涨,终于成为仅次于沈阳的第二大工业城市。工业给北京带来巨大的财富,也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地、水、房越来越紧张,污染越来越重。晚年的周恩来曾感叹:“什么时候我再能看到北京的蓝天呢。”最重要的是,从穷乡僻壤走上天安门的政治家们,决心很大,他们要破除一个旧北京,建设一个新北京。梁思成的方案必然被否定。
那么,像胡同这样一大批代表老北京市井生活的历史建筑被拆了之后,在北京城的中心区域又盖了些什么呢?你恐怕得去问问那些赚得盆满钵满的房地产开发商了。
截至2005年,北京拥有高尔夫球场约100个,通过卫星影像图显示,很多球场都建设在北京城市总体规划中的公共绿地、耕地等地方。“北京的别墅项目已超过300个,数量过多。大量的城市公共绿地被侵占,导致其为少数人和部分利益集团服务,这种现象值得警惕。”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院长毛其智说。
2005年北京房屋建筑面积达到5亿平方米,比2000年增加1。5亿平方米,且80%的房屋都集中在中心城以及近郊区。这样的建设速度,势必让中心城区膨胀,与居民生活所需要达到的舒适度背道而驰。
之前已经提过,长久以来北京的城市规划和建设采用的是“摊大饼”的模式,这种单中心的城市发展模式,是20世纪50年代由苏联专家以莫斯科规划为蓝本帮助确定的,苏联专家在指导北京进行城市规划的时候,莫斯科以克里姆林宫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发展的城市总体规划已显现弊端。为解决城市功能过于复杂而带来的交通、生活等问题,莫斯科从20世纪60年代起开始制定新规划,把原有的单中心结构改成多中心结构,并将连接市郊森林的楔形绿带渗入城市中心。莫斯科的这种转变,被称为世界各大城市中规划得最好的。而直到今天,北京的城市建设却还在沿着当初苏联专家帮助确定的单中心模式发展。
在城市建设上,不管北京的“表面”功夫做得如何,是好是坏,总之她是做了,而且做足了。那么,其他的呢?其他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部分,她做得如何呢?
2004年7月10日,北京市区遭遇暴雨,城区数百路段和小区发生积水,有的地区出现交通、电力中断的情况,门头沟区还引发了泥石流。时任北京市副市长的牛有成这样总结这场事故:“北京城的主要问题是缺水,由于多年干旱,各部门抗旱很有经验,但多年未遇洪水。”但温家宝总理随后批示,从长期看,要对城市建设进行一些反思,将首都建设得更好。
实际上,这次北京下暴雨造成交通阻塞与城市排水系统有很大关系。温总理的话很委婉,而媒体就不会这么客气了。《中国青年报》于7月13日发表文章《我国城市规划怪现状:只建大广场不修排污道》。文章指出了中国城市建设中存在的三个毛病:愿意建大广场,不愿修排污道;请专家去搞规划只是做做样子;互相攀比着要把城市做大做强。
中国城市规划协会副会长邹时萌说:“现在,有大广场的城市比比皆是,但有真正完善的污水处理系统的城市却很少。”这是因为,“广场是‘形象工程’、‘政绩工程’,人人看得见,而污水处理系统与城市环境建设和市民生活虽然息息相关,但是由于投入大、运营费用高、一般人看不见,所以地方政府领导并不重视”。
在北京,“许多规划仍然被财富和权力在三维空间上的欲望所驱动。尽管中国的经济政策自1979年以来已经改变,那种固守成规、机械地把规划当作工程施工和摆房子把戏的观念却在抗拒变革。从长计议,这种状况必须改变,否则就将是不可持续与不宜居住的后果”。
前后对比,梁思成的话言犹在耳:“城市是一门科学,它像人体一样有经络、脉搏、肌理,如果你不科学地对待它,它会生病的。北京城作为一个现代化的首都,它还没有长大,所以它还不会得心脏病、动脉硬化、高血压等病。它现在只会得些孩子得的伤风感冒。可是世界上很多城市都长大了,我们不应该走别人走错的路,现在没有人相信城市是一门科学,但是一些发达国家的经验是有案可查的。早晚有一天你们会看到北京的交通、工业污染、人口等等会有很大的问题。我至今不认为我当初对北京规划的方案是错的(指1950年《中央人民政府中心区位置的建议》)。只是在细部上还存在很多有待深入解决的问题。”
面对如今这个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洋裤褂”的北京,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或许正如苏解放感叹的那样:“这是一种功能紊乱的体制,置身其中,建筑师和评审者在玩着同一个游戏,而不得不生活在他们选择的后果中的人们却被排斥在外。受益的只是评审者和建筑师们在银行的个人账户,这谈不上任何的公平。”
北京,这座不平凡的城市,或许从来就不属于平凡的你我他。
结语
北京不是上海,不是深圳,也不是广州,她是中国最独一无二的那座城市,她是首都。过去,她听权的;现在,她既听权的,又听钱的。什么时候,她听过一个平头百姓、一个在世代城里居住的平头百姓、一个满怀憧憬、千辛万苦想要在城里居住的平头百姓的话呢?
“与巴黎、纽约、伦敦和东京这样的世界城市相比较,北京还有不少不足之处。这主要并不在人均GDP、高楼大厦和环形道路方面,而在绿色、协调的生态系统和世界交流的关键节点方面。”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中国循环经济研究中心教授、水利部水资源司原司长吴季松说。
要弥补硬件设施的不足,并非难事,但北京需要真正从民生出发,不仅以首都的形象,而是以一座宜居的城市的姿态,来吸纳更多的外来力量,却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因为她当老大太多年了。
第二章 皇城根下的代价
北京城的“以大欺小”、等级观和人性化欠缺的城市建设,决定了生活在这座城里的人,都要或多或少地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中国社科院金融所副所长王国刚曾在2007年的中国房地产高峰论坛上说:“你的收入达不到在北京的消费水平,你就不应该进入北京,应该进入下一个层次的城市。”“如果那个层次的城市也不能达到,应该进入再下一个层次,城市本身是多层次的,大家怎么能往有限的几个大型城市集中呢?”
这种带有明显偏见和歧视的“城市边界论”引起舆论一片讨伐。虽然北京从来没有嚷嚷过类似的言论,但是她默默地付诸于行动。这座城市用极沉重的生活成本,让外来者见识了她的势利与排外。
难以想象,当你分别花上两个小时堵在上下班的高峰路途中,却还要遭遇频频上涨的油价;当你因为“外地人”的身份,被拒绝接种甲流疫苗,却还被告知必须得排在所有“北京人”的后面;到了月底,你眼睁睁看着房贷划去了工资卡的一大半,却还要为孩子是否能读上市里重点学校、是否能排队交上择校费而焦急时,你还会信任这座城市吗?你还会对你的邻居、每个陌生人微笑以示,还会认为这座城市是宜居的吗?
1。户籍是道坎儿
北京户口,是横亘在这座城市和绝大多数外来者之间一道难以逾越的坎儿,也是划在每个外来者心上的一道疤。一个山寨版的北京户口在黑市被爆炒至15万元,不为别的,就为这张薄薄的纸,隐藏着的社会利益,远高于区区15万。
所以,为了北京户口,人们想疯了,抢疯了,也急疯了。
尽管各路专家学者为户籍改革提出新思路,但是这项改革在北京,始终雷声大,雨点小。因为北京户口太肥,太重了,一般人搬不动。
“进京人口准入制度”
2005年,张惟英,这个北京人的名字,让全体中国人“冷”得发抖。作为北京市政协委员的张惟英,在2005年初的北京市地方“两会”上,提出了一条立法建议——“进京人口准入制度”,限制低素质人口进入北京。
但是,何谓“低素质人口”?谁有能力和权力定下划分人之优劣的标准?
此新闻一出,随即有网友愤慨地表示:“从来,只听说过猪肉的准入、纺织品的准入、零售业(服务业)的准入,却第一次听说还有公民在自己的国土上涉及‘准入’。甚者,此‘准入’将作为法律草案提交北京市政府。”
张女士的理由大致有两点:“这些人(外地人)素质比较低,长期没有工作后,往往会铤而走险,给社会治安带来不安定因素。北京城市发展并不太需要这些人”;“事实上,北京很多管理混乱的地方就是因为这些人(外地人)造成的,比如说收废品、恶意乞讨的,他们的存在确实损害了北京市民的生活”。
她对这类“北京外来人口”的评价大致可以归纳为“肮脏、贪婪”。巧合的是,历史上也曾发生过某一类人群对另一类人群的相似评价,而他们采取了更为极端的解决方案——1938年11月9日的“水晶之夜”,希特勒的党卫军、冲锋队以“贪婪、肮脏”的理由,将犹太人(许多都拥有德国国籍)“准入”到了集中营的焚化炉。当然,这种类比未免激烈了些,但如张惟英这样看待并试图限制外来人口进京的北京人,他们的想法难道就不极端了吗?
2005年8月,北京市就“十一五”规划向市民问计,前后共收到近万条出谋划策的意见。在展现“集体智慧”的11条建议中,大致体现着这样的民意:对进京户籍严格限制;提高住房等生活成本;第三产业由本市下岗人员承担;把北京西站、北京站迁到郊区,换乘人员不进市区……诸如此类,竟都步调一致地朝着一个目标努力——提高进京门槛,将低素质人员挡在外面,限制低收入外地人进京。
关于进京人口准入,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政府当然也没有采纳。但是,这背后透露的“民意”却让不少人震惊和寒心。当北京人一浪高过一浪地试图将外来人口排挤在首都大门外时,他们肯定忘了,约半个世纪前,正是一个湖南人让北京成为首都,让他们成为“皇城子民”。
甲流也认识北京户口?
虽然,北京市政府没有同意实行荒唐的“人口准入制度”,且对待外来人口的态度,日渐温和,《北京晚报》也于2008年报道了北京市发改委副主任、新闻发言人王海平的声明,明确表示“北京不会采取强制性的行政手段来解决人口增长问题,而是通过推进北京各区县按照功能定位均衡合理发展,同时加大郊区和新城的建设力度,改善那里的产业发展条件、基础设施条件和生活居住条件,引导人口均匀、合理、有秩序地流动和分布”。这无疑是很大的进步。
但是住在北京城里的近2000万人,因为有没有北京户口而被区别对待的事实,直至这一刻,仍然存在,而且铺天盖地。
最近的一次沸沸扬扬就发生在2009年11月——北京市卫生局网站于11月7日发消息,“为进一步加强甲型H1N1流感预防控制工作,北京市拟在保证重点人群优先接种的基础上,将甲型H1N1流感疫苗的接种人群扩大到所有北京市居民。凡具有本市户籍、3岁以上的北京市民均可在自愿、知情同意的原则下,免费接种甲型H1N1流感疫苗”。
第二天,各大媒体就对这则消息做出了反应。大江网于11月8日发表评论,丢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句:《甲流疫苗“北京人优先”?》。文章字字句句不无激愤之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北京人优先’便成了常态。这不仅表现在经济上,也表现在其他各种待遇上。几乎所有的国家部委在京的岗位都要求报考者具有‘北京户口’,北京户籍子女更是享有上名牌大学、进国家机关工作等方面的特权。现在,甲流肆虐之下,疫苗的接种竟也要‘北京人优先’了!并且,这个所谓的‘北京人优先’是真正的‘北京人’优先——疫苗是‘凭北京户口供应’的,不仅北京之外的人民无福消受,即使那些长年在京工作和生活的‘外地人’也与此项‘仁政’无缘!”甚至有人戏谑地反问:“甲流也认识北京户口?”
已经在北京成家立业的吴女士,大学一毕业就从老家郑州跑来北京城里闯荡,不久就与同是河南老乡的丈夫相识并于2008年结婚,两人辛苦经营的爱巢在西区的一套高级公寓内,而这套新房的首付就动用了三代人的积蓄。但用吴女士的话说,“总算是在北京有了个家”。她也是个反应极快的人了,只可惜有点马虎,新闻看个一知半解,只知道可以免费接种甲流疫苗,第二天就拉着老公兴冲冲请了假去接种点打针。却被医护人员客气地告之,暂时不能为他们这样的“外地人”接种疫苗。这个打击是空前的,吴女士气愤地说:“我们为北京添砖加瓦10多年,敢情还是个外人,活该要得病啊!”
尽管北京市卫生局于11月24日宣布,“即日起,在京工作生活的非北京户籍3岁以上居民,均可凭身份证及工作单位证明或相关居住证明,如暂住证,前往就近社区接种点,申请接种甲流疫苗”。
但是,这先后顺序造成的不平等是显而易见的。对此,媒体也忍不住大声抱怨:“接种疫苗也要‘北京人优先’,难免让人产生北京人金贵、外地人‘不值钱’的感觉,再次折射出当前户籍管理制度存在的弊病。”
不过这种不公平从未停止过。2009年北京市公务员报考设置了一道高高的门槛,“没有北京市户籍的考生请勿报考”;2010年北京市公开选拔241名局处级干部,明确将外地人才排除在外;2010年5月启用的新版《北京市中小学校学生学籍管理办法》,虽然扩大了北京市招收借读生的范围,持有七类证明的非京籍学生将与具有北京市户籍的学生享受同等待遇,但是很多学校收取高额的“择校费”,把无法承担这一负担的外来打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