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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才很少见他这个样子,眼神深邃,表情凝重,一派得道高僧的模样。不知这茫茫群山中还藏着多少故事,引得众人趋之若鹜。紫云庄中的杨锋不也惦记着北邙山吗?难道众人都为的是那传说中的天下至宝?那到底是什么宝物?传说中的井冢就在山中,莫非便是智颠祖父丧命的那一口井?
这一切虽是有趣,却与他没有丝毫关系,奇才就是当一个故事听听,也没怎么往心里去。若是知道此后的事,他断不会如此以为了。
何青青老伤新病一起发作,缠绵病榻一月有余,这一个月间,奇才将剑典誊写大半,交给了她,再有半个月便可写完了。
这一日清晨,奇才走进她的小院,何青青正在舞剑,他站在旁边观看,见她身手利落了许多,看样子伤势已大有好转。
一套剑法练完,何青青收了势,头上已微微见汗,她转过头向他笑道:“有日子不练,都生疏了。”
奇才说道:“青青姐,那招‘苍松迎客’我总是练不好,你教教我!”
何青青笑道:“你的剑法那么厉害,封步青都栽在你的手里,我怎么能教得了你?”
奇才说道:“那只是误打误撞罢了,这个‘春秋十二剑’,我练时只觉得难练得紧,一直没有练出来,当时情况危急,我也不知怎么想的便使了出来,却不知威力如此之大。”
何青青道:“说实在的,你的剑法虽是厉害,只是看上去不够扎实,根基不牢,功力又不够,剑招没使到位,否则封步青绝对逃不过去。”
奇才说道:“我练的最久的是内息功法,其次是轻功,练剑还不到两年,当年只是照猫画虎,急急的学了招式,并未一招一式仔细操练,有很多地方还似是而非,没有领悟,正要向你讨教一二。”
当年在地牢时,方树之先传的轻功,传得极为认真,奇才学得也刻苦,因此这轻功练得极为扎实,后来又过了很久才传剑法,他的目的是要传给青青,只需奇才照猫画虎练出样子即可,他担心自己身体顶不住,急着要奇才快快记住,从未耐下心来教授,奇才虽勉力记牢,却总是似是而非,半懂不懂。
何青青道:“怪不得,我见你招式出奇,身法更是轻灵,本不该只是如今这个样子。想来想去,只怪你习武太晚,没有自小打下根基。你如今招式都有了,差得是下苦功,你这么聪明,若是肯用心练剑,将剑招融会贯通,早晚必成大器。你若不嫌弃,明日起便随我练剑,也好互相切磋。”
奇才说道:“好啊,你帮我打打根基,我将‘春秋十二剑’给你演示一遍,我们一起学。”
奇才接过她的剑,随手一比,道:“这一招‘苍松迎客’,我怎么使怎么不对。”
何青青皱眉道:“你这架子太松了。”扶住他的腰稍一用力,“腰要挺起来。”奇才激灵一下挺直了腰杆,身上顿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被她手碰过的地方隐隐地发热。
何青青道:“腕子放松!”又扶住了他的手。天哪,奇才顿时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心跳得砰砰作响,心里不断地念叨:她会听到的,她肯定听到了!他浑身发热,脸都红了,心思早不在剑上。
奇才心道:“王奇才,王奇才,这是你结拜的姐姐,人家已心有所属,你还在胡思乱想个什么?”
自上次山洞中二人结拜之后,奇才一直提醒自己,何青青与她无缘,方树之的遗书作不得数,只是前几日眼见她与刘绍情断,心中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夜晚一个人躺在床上,也时常东想西想,再加上每日朝夕相处,便颇有些心神不宁。
他正在走神,忽觉腿弯被顶了一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何青青沉着脸说道:“下盘这么虚,怎么学剑?奇才,你这种身手,虽能凭借奇招一时得逞,时间长了,被人摸清了底细,早晚会吃大亏。”奇才红着脸爬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何青青道:“基本功太差,得从马步蹲起!”
只听有人拍掌道:“好好,何姑娘说得极是,这个小子就该好好整治,蹲马步是个好主意,还能边蹲边下棋,妙啊妙啊!”原来是智颠这个不着调的和尚。
奇才对他怒目而视,他却全然不理,只向着青青说道:“何姑娘,约心师太来信了,说她那庵里香火旺游客多,不够清静。她倒是荐了一个所在,那是个清修的好地方,只是地方偏远,路途难行,不知你意下如何?”
何青青也不问在何处,极快地答道:“如此甚好,有劳大师了。”
智颠又道:“约心师太还说,修行也不是非要剃度出家,那样太过着相了,只要有向佛之心,带发也是一样的。”
奇才忍不住叫道:“什么剃度?什么出家?青青姐,你怎么能我刘大哥他”
何青青一下子变了脸色,叫道:“奇才!你混说些什么?”转身进屋去了。“我说什么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混说了?”奇才呆呆地站在那儿,心里一片混乱。
智颠抚掌笑道:“尘缘欲断如何断,情是牢笼人作囚。傻小子,走走走,下棋去!”扯着他便走。
那一天奇才连输五盘,被智颠杀了个七零八落。
这件事以后谁也没再提起,何青青对于奇才的功夫很是上心,自她病好之后,每天都要带着他练剑。本来奇才有些心猿意马,不过她逼得紧,让人马虎不得,他只好打起精神来操练,慢慢练出了些趣味。奇才知道,她想他带着一身好功夫行走江湖,免得受人欺负,她的期望就是自己的期望,奇才不想让她失望。
奇才渐渐投入到练剑之中,每日里朝思暮想全是剑招,便是躺下来睡觉也是两只手比划着,推敲该怎么出剑,有时想清了某个招式,急不可耐地想去和青青说,才想起来已经半夜,她早已睡下了。
何青青与方树之可大大不同,她是个严厉的老师,对他丝毫也不姑息,有时却也不吝惜夸奖。每当她皱着眉头说道:“奇才,这一式不是这样的”奇才的心就揪紧起来。
而当她点着头说道:“嗯,这招秋风过耳,使得有模有样了。”他的心里便别提多高兴了,于是便加倍勤奋起来,觉得练得不错了,就去她跟前显摆。
唯一不舒服的是每天的马步,这时候智颠就乐了,他巴巴的摆上棋子,叫道:“来来,边蹲边下棋。”奇才虽然不想受他折磨,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感谢他的收留,也只好勉为其难,打起精神来应付了。
一开始倒还好,马步并不影响他的棋力,只是这一局就是小半天,蹲到后来奇才已有些蹲不住了,到这时候身上见汗,两腿发抖,心思已全乱了。只好勉强应付着落子,故此输多赢少,智颠便哈哈大笑着说道:“老衲棋力日长,你已不是对手了,傻小子,你可服了?”
奇才自鼻子里哼了一声,长长地吐了口气。智颠忽地用手指敲他的脑门,“莫要偷懒!把腰挺直!你这马步蹲得,怎么跟蹲坑拉屎一般!”
第163章 163。出走(四)()
对奇才来说,除去智颠的棋局折磨,说起来,这些日子过得很好,非常好,不仅剑法日渐纯熟,而且能与何青青朝夕相对,听她每日轻言细语,真的很好,除了,除了有时奇才故意使错了招数,她会过来指正他的姿势,他便有机会与她贴身相处、耳鬓厮磨,此时他心中全是些猥琐的想法
何青青却很坦荡,除了练功,她对奇才关怀备至、温柔有加,完全是一副姐姐模样,她真的把他当作亲人。有时奇才想,若真是有这么一个姐姐,倒也是他的福分,只是心里总是酸酸的,胸口有点堵得慌。
经她每日敦促练剑,奇才的功夫日渐提高,剑法使得有模有样了,何青青喜上眉梢。就连智颠和尚都说道:“小子进境很快,这么年轻就有此番身手,将来若是内力修为能跟得上,前途实在是不可限量。”可是内力比剑法更难练,一点也急不得,只有慢慢提升。
那日傍晚,奇才与何青青一起吃饭,吃着吃着她忽然说道:“奇才,我知道你侠义心重,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你如今功夫虽是不错,可江湖上藏龙卧虎,强过你的大有人在,你以后一个人行走江湖,凡事莫要强出头,自己小心些。”
奇才笑道:“青青姐,你不必操心,打不过还能跑,我跑得快着呢!”
何青青点头道:“是啊,如今你轻功独步天下,还真想不出谁能追得上你。”奇才嘿嘿一笑,埋头扒饭。
她夹了根青菜,送进口中慢慢咀嚼,若有所思地道:“你心肠热,对人一片真心,这本是好事,怎知江湖上人心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切不可轻信别人,免得再吃大亏。”
奇才说道:“青青姐,有你看着,谁能骗得了我去?”
何青青道:“我又不能总陪着你,你自己小心就是。”说着扑哧一笑,说道:“哎,你说你这么傻,以后可怎么办呀?”
她在那儿浅笑软语,奇才立时心都酥了。这些天来,她虽是强颜欢笑,转脸过去便面带愁容,如此刻一般的笑容,实在是少之又少。
奇才贪恋着她的笑容,存心要逗她开心,便说道:“我小时候,每日里想着学功夫做大侠,幻想着有人来教我飞檐走壁。听娘亲说,山上有座小庙极灵,那里的神仙时不时就显灵,向他求什么都会如愿。有一日我爬上山去,那儿果然有座小庙,荒凉破败,连庙门都倒了,许久没有人去的样子。我本想掉头下山,可是转念一想,既已走了这么远的路,又何妨进去看看呢?于是便推门进去,只见里面满是灰尘,中间供着一座神像,神像脸上都结了蛛网,看不清楚本来面貌。我一时心血来潮,将庙里打扫了一番,将神像也擦洗干净,嘿,原来那神像竟是个仙女泥塑,那仙女样子极是好看,她的头发乌黑浓密,身材窈窕多姿,五官极为精致,我看得呆住了,也不知她是哪路神仙,只不由自主跪下来,虔心拜了几拜,心里暗祝道:‘仙女姊姊保佑,请赐我一位名师,能教我武功,让我成为一位大侠。’等我抬头看时,那仙女竟似面带微笑,点了点头。”
青青说道:“肯定是你眼花了,一个泥塑而已,哪里就会点头微笑了?”
“不,不,仙女姊姊应了我了,她不仅应了我,还亲自来教我功夫呢!”
青青抿嘴笑道:“有这种事?你又混说!”
奇才看着她道:“当然了,仙女姊姊手把手地教我练剑,都练了三个月了!”
何青青忽地伸手,用筷子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奇才呼痛躲避,她轻斥道:“就知道你混说!莫要消遣我,我可不是什么仙女姊姊!”看她巧笑嫣然的样子,奇才一时有些痴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青青姐,你比仙女还好看哩!我,我怎么也看不够,便是日日看、时时看,看上个几十年,还是不够。”说着他心里砰砰乱跳,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却见她忽地收了笑容,低下头去,脸上微微泛红,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二人沉默半晌,奇才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说道:“青青姐,你那些叔伯兄弟,他们都是猪油蒙了心,你,你不必为他们伤心,你这么一身本事,走到哪儿都不怕,离了他们,照样儿能过得好好的!刘大哥大概是一时没想通,过一阵子就好了,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去当什么尼姑。不管怎么说,你还有我呢!我,我会一直对你好的,一直,一辈子都对你好。”
奇才直直地望着她,却见她停了筷子,低着头,半晌不语,忽地一滴水落在她的手上,然后又是一滴,她睫毛翕动着,眼泪一滴接一滴的,直落到桌上,慢慢积起了一小滩,奇才心疼得不行,手伸过去捉住她的,她的手冰凉冰凉,奇才用双手握住,只想把它们捂热。
何青青抬起头来,眼里饱含着泪水,她哽咽地道:“奇才,你,你是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她抽回了手,站起身向外走去。
奇才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到院子门口,忽然,他的心像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一个不好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觉得她要消失很久,久到以后再难相见,奇才忍不住大叫一声:“青青!别走!”她微微地顿了一下,加快脚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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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奇才辗转难眠,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醒来时已日上三竿,他蹭地一下蹦了起来,每日练功的时间怕是早就过了,青青又要说他懒惰。
跑到她的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奇才站在房门外叫了声:“青青姐!”屋里无人应答,他迟疑一下,推门进去,只见屋内空空,不仅人没在,连她的东西也不见了,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端端正正叠放着两件衣服,奇才拿起一看,一件是夹袍,一件是棉袍,看身量,是给他做的。
奇才将袍子向床上一丢,里面掉出一张纸,上面有几个娟秀的字,正是她的笔迹:“奇才,我走了,你多保重。”
她走了,奇才隐约感到她要走,可是终究留不住,他将这纸反反复复看了多次,忽地心底冒出一丝恨意,他恨她!这恨意渐渐弥漫,猛地一下全冲到头顶,奇才大叫一声,将那纸撕成两片,四片,直到碎成一片片。
奇才发疯似地跑出屋子,正与智颠撞了个满怀,他拿手一推,智颠却一把捉住他的腕子,奇才下意识地使出一招“蓦然回首”,一下挣脱开来。
智颠咦了一声,向前一步,又向他肩头抓去,奇才被他纠缠不过,心里发起急来,拔出七色气剑,向他手上削去,智颠手腕一转,从一个诡异的角度绕过剑身,仍是奔着肩头而来,奇才脚步横移,气剑连挥,将剑法施展开来,智颠见招拆招,一双肉掌上下翻飞,奇才竟奈何他不得。
奇才心中急愤,恨恨地道:“你拦我作甚!你凭什么拦我!”手下招式愈发狠辣,一剑紧似一剑。
智颠嘴里叫道:“哟哟,臭小子还来真的!”面上表情也有些凝重起来。二人瞬间斗了几十回合,奇才越发急躁,剑法渐渐散乱,章法全无,只知发力猛刺,又斗了几十回合,他的身上已不断冒出汗来,却不知为何非要和这个老和尚较劲,斗个不休。
智颠说道:“心神不宁,招法失措,施主,你乱了。”
奇才又乱劈乱刺一通,身上已大汗淋漓,智颠忽叫道:“住!”一掌横切在他臂上,奇才顿时身体发麻,宝剑脱手,“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样子极为狼狈,智颠道:“可打够了?可消了气了?好好的一套剑法,被你使成这样,好好的一柄宝剑,被你当烧火棍似的乱挥,真是暴殄天物。”
奇才问道:“青青去哪儿了?”
智颠道:“她既是不辞而别,便是不愿别人打扰,你找她也是无用,又何必强求呢?”
奇才怒道:“谁要去找她?谁要强求?以后她是死是活都不关我的事!”
智颠摇头道:“情之一物,误人非浅。”
奇怪的是,这么折腾了一阵,奇才的怒气竟减轻了,心中反倒畅快了许多,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智颠扯住他的袖子,说道:“走走,吃饭去,今天有好吃的,豆包!”
这一顿奇才连吃了十几个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