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帝国政府已经竭尽所能封锁关于约顿海姆骚乱的消息,国内报纸一概不准报道,然而这种封锁面对无形的“魔导广播网”时却显得千疮百孔,根本阻挡不了真相的曝光。
就在这个动荡的傍晚,无数人前一刻还在收音机前屏息聆听,下一刻突然发狂似的跳起来,抓起家中所有的金钞冲出门外,寄希望于最短的时间内将之全部花出去,无论买什么都好,只要能买到有价值的商品。
八月九日,一场比7月30日“黑色星期五”更猛烈的恐慌狂潮席卷圣城,而后迅速蔓延到全国各大城镇。发生在新大陆的骚动已经是纸里包不住火,相继被“远东之音”和迦南、斐真、海蓝等国的报纸曝光,谣言越传越凶,以至于帝国内陆的人们大多坚信约顿海姆矿业公司已经落到野蛮人的手中,而帝国政府看起来根本无力夺回这笔资产。既然约顿海姆矿业公司已经不复存在,无法再为帝国生产魔晶,谁要是还相信帝国金钞能兑换到该公司出产的魔晶,岂不成了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没有人愿意做傻瓜,那么顺理成章的,人人都试图抛出手中的金钞,即便无法换回魔晶,无法换回真金白银,哪怕只是换到面粉和布料之类保值的生活必需品也好。
一场空前的金融风暴在帝国大地上肆虐,最先承受风暴冲击的是金融系统,全国性的挤兑狂潮给银行业造成致命打击,资本较为薄弱的中小银行相继倒闭,福格尔家族银行这样的业界巨无霸也显得风雨飘摇。
金融风暴很快就蔓延到实业领域,引发更为猛烈的经济危机。随着金钞日复一日的急剧贬值,通货膨胀率也一路上扬,人人都在抢购生活物资,面粉价格成了风向标,短短一周之内涨价三倍,就这还供不应求。
钞票贬值加上生活物资价格暴涨,如同两座大山压在企业主肩头,生产活动成本激增,迫使他们不得不辞退工人暂时停业。如此一来又增加了社会上的失业人口,减少了商品供应量,进一步加剧了经济危机。
第1760章:镀金的泡沫(6)()
帝国政府同样没有逃脱这场金融危机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8月9号上午,帝国央行大门被焦躁的人群合力冲开,破碎的玻璃四下飞溅。人们不再安分的在唯一开放的兑换窗口排队,涌向所有营业窗口,无数双紧握金钞的手伸向窗口,无数个声音在吼叫,几乎把玻璃窗震得粉碎。
面对激愤的人群,央行无法再实行拖延策略,最初几天还试图坚持全额兑付,然而很快就被迫宣布无法承兑魔晶,改用金银兑换金钞,从而引发更强烈的恐慌性挤兑,危机愈演愈烈,到了8月2日,帝国央行不得不背弃承诺,彻底关闭兑换窗口。
政府信用破产酿成为害深远的后果,帝国债券继金钞之后成为惨遭抛售的牺牲品,在一片腥风血雨中,穆勒政府刚刚有所起色的财政景况又陷入濒临破产的绝境,此时哪怕最乐观的人也都意识到——本届内阁除了下台谢罪,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与此同时,弗兰克和“红发”约翰倾尽全力推行的这场货币改革运动,也以一种极富戏剧性的方式落下帷幕,当金钞跌破票面价格,他们想要建立一个“信用货币”体系的梦想也随之破灭了。
8月3日,情况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8月4日,事态继续恶化,从亚珊圣城到外省各大城镇,六成以上的店铺和工厂被迫歇业,街头巷尾一片萧条,整个国家处于一种近乎“休克”的垂死状态。哪怕最乐观的观察家也不得不承认,倘若危机继续加剧,这个庞大而脆弱的帝国,将由经济崩溃走向政权崩溃。
8月5日,帝国执政者最恐惧的征兆终于出现了。圣城数百万计的中产阶级和小市民,先是在金融风暴中损失了大部分资产,随后又在通货膨胀中被迫拿出所剩无几的储蓄购买昂贵的面包,而最终落在他们头上的厄运名为“失业”。现在他们不仅丧失了储蓄,还失去养家活口的能力,每个人心头都积蓄着愤怒与怨恨,或许是受到“远东之音”的挑唆,人们心头的怨气如同火山爆发般冲破理性的堤坝,数十万失业者于8月5这天集体走上街头,抗议示威。
从皇宫到内阁议事大楼,所有政府机构的大门外都挤满愤怒的人群。人们振臂高呼,甚至以污言秽语发泄愤怒,无数抗议条幅在城市上空飞舞,条幅上面大多写着同一句话:我们受够了!
显而易见,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行动。不了解内情的小官僚大可把挑唆民众游行闹事的罪名扣在国外敌对势力身上,然而真正有头脑的人心里明白,外国报纸或者“远东之音”并不具备挑唆帝国民众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打出同样的标语口号上街游行的动员能力,这场政治示威的幕后组织者只可能源自帝国内部,准确的说,来自“前三排”。。。
其实稍加观察就会发现明显的征兆。
比如8月5当天,圣城所有隶属于保守派阵营的圣职者,从下级执事到司铎、主教,集体闭门不出,无论穆勒内阁如何声嘶力竭的请求教廷出面安抚狂怒的民众,这些圣职者始终拒绝发生,保持置之事外的立场。在这种情况下,“不干涉”其实就等于支持示威民众。
内阁在教廷那里吃了闭门羹,自身又不具备出面安抚暴民的勇气与威信,不得不转而求助于首都驻军司令,请求军方火速调遣部队进城戒严,防备民众游行朝着暴乱的方向发展。
然而隶属于军方鹰派的首都驻防司令官,昨天晚上就因“食物中毒”住院治疗,据说至今仍“昏迷不醒”,根本无法从病床上爬起来指挥部队。
事到如今,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教廷保守派与军方激进派就是8月5日圣城大游行的幕后策划者,利用民众的怨愤作为政治斗争的武器,矛头直指推行改革的穆勒内阁,除非内阁下台,并且全面取消这一年来推行的经济、金融以及社会改革政策,保守派政治集团绝不会轻易放弃使用“煽动民意”这一倒阁利器。
穆勒伯爵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往常优雅潇洒的风度荡然无存,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他已经做好下台的准备,这没什么可说的,但是下台也有不同的下法。一鞠躬道歉过后拍拍屁股回乡下养老当然是最好的,就怕被人抓住小辫子不撒手,丢了相位不算完,还要追究他任期内的渎职罪责,万一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都被政敌一笔笔的翻出来,大白于天下,恐怕连安度晚年都不可得,下半生只能把牢底坐穿。
一想到上述种种可怕的后果,穆勒伯爵就心焦如焚。如今他的内阁已经陷入瘫痪,既无力安抚愤怒的民众,又无力调兵镇压,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向弗兰克太子求援;要么去找格里高利大牧首,向保守派政敌下跪求饶。
穆勒伯爵为相多年,怎么也有一点自尊心,不甘心就这样向政敌屈服,于是一大早就跑到普爱宫皇太子办公室门前转悠,指望还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穆勒伯爵在度日如年的等待中饱受煎熬。一直等到快点钟,办公室房门才向他敞开,出面迎接的是弗兰克本人以及帝国央行行长。
穆勒首相在极度焦虑中仍然没有丧失政治敏感性,立刻发觉弗兰克今天有点反常。往常总是追随在皇太子殿下身边、几乎形影不离的那个红发男子不见了,办公室里也找不到他的踪影。穆勒伯爵马上意识到约翰·劳尔这个帝国货币改革的始作俑者,在金钞体系遭遇重创、濒临破产的关头,已经失去皇太子的宠信,那么理所当然的,这个曾经风云一时的人物也将被“改革俱乐部”除名,带着终身无法消除的“污点”,黯然退出政治舞台。
第1761章:镀金的泡沫(7)()
由约翰·劳尔的遭遇联想到自身的处境,穆勒伯爵不由兴起一阵兔死狐悲的感慨。正如今天人们巴不得尽快抹去所有关于“红发”约翰的记忆,明天人们也将迅速把他这个前任首相留下的痕迹全部抹消,只有当社交场上需要一个笑柄取乐的时候,人们才会再次提起他的大名。
“首相阁下,你来的正巧,这里有一份文件需要你签署。”皇太子殿下眼圈发黑,显然也已经好久没有安歇了,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他将一份文件递给穆勒伯爵。
穆勒伯爵接过文件草草浏览了两眼,手腕不由一抖,仿佛手中这薄薄的几页纸重若千钧。
这是一份字迹潦草的备忘录。今天一早弗兰克就觉察到圣城局势失控,匆匆发出两封信邀请雅各布·福格尔与艾伯顿·韦恩斯坦来普爱宫共进早餐。这两位帝国资本集团的代表很快回信,仿佛事先有所约定,都以冷淡的口吻婉拒了他的邀请。
在这火烧眉毛的关头,弗兰克也顾不得皇太子的面子了,亲自登门拜访雅各布·福格尔,密谈了两个钟头,总算勉强说服老福格尔陪同他前往韦恩斯坦家,拜访帝国工业资本集团的“教父”老艾伯顿。。。
老艾伯顿最初以卧病在床、不便出面招待贵客为理由,试图把自己的女婿和长孙推到前台跟弗兰克谈判。然而在皇太子的一再恳求下,他老人家不得不给对方面子,破例答应亲自出面接待来客。
弗兰克在“金融大亨”和“工业教父”面前没有丝毫架子可言,磨破嘴皮子才说服两位大佬出面救市,扶大厦于既倾。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为了获得两位大佬的支持,弗兰克不得不付出惨重的代价,被迫接受老福格尔和老艾伯顿代表帝国资本集团开出的苛刻条件。
此刻,关于这份“不平等条约”的备忘录就摆在穆勒伯爵面前,只等他这个现任内阁首相签字,随后送入宫中呈交皇帝陛下审阅,盖上御玺即可生效。出于十多年来的惯例,重病缠身的查理老皇帝通常不会驳回有内阁首相和皇太子共同签字认可的法令,所以穆勒伯爵的签名就显得格外关键。
“……此次危机为我国金融行业敲响警钟,为尽快平息骚动,杜绝危机重演,我们倡议建立一套更为完善的金融监管制度,帝国央行放弃向公众揽储和贷款业务,专注扮演监管者的角色,当危机来临的时候,央行有责任为国内主要商业银行及证券、保险等金融机构提供免遭破产的必要贷款。”
穆勒伯爵默念备忘录,脸色渐变凝重。
上述条款主要体现了帝国金融资本集团的诉求:禁止央行经营揽储和放贷业务,从而避免央行凭借政府信用背书抢走商业银行的客户。
如果说这一条还算可以接受,接下来的条款就令穆勒伯爵禁不住心惊肉跳。
“此次事件,主要归咎于帝国央行滥用发钞权,向市场中投入远远超过储备金的纸币,引发恐慌性抛售,以至酿成金融危机,为避免此类悲剧再次发生,帝国央行必须确保独立于行政体系之外,不受某些政治集团的利益影响,独立执行货币政策,从而维持安定且健康的金融环境,促进国民经济增长。”
“为此,我们要求对帝国央行进行彻底重组,改组后的帝国央行将转型为一家公私合营的非盈利机构,帝国政府持有央行四成股份,其余六成股份由多家私人机构持有。”
所谓的“私人机构”,主要就是指以福格尔家族和韦恩斯坦家族为代表的帝国金融与实业大亨。他们将堂而皇之的成为帝国央行的大股东,在这场洗劫了无数人财富的风暴过后,在尸横遍野的废墟上摆起餐桌,系上餐巾,挥舞刀叉享用一顿饕餮大餐。
冷汗浸透了穆勒伯爵的背心,从政30年来,他从未体验过此刻这般的绝望与痛苦,脸色渐变苍白。
弗兰克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央行行长立刻拿起一支鹅毛管笔,递到穆勒伯爵面前。
穆勒盯着那支钢笔一阵眩晕。他很清楚接下这支笔就等于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然而他别无选择,只能以颤抖的手指接过钢笔,怀着自我厌恶的心情,草草在那份出卖政府权力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
十分钟后,弗兰克拿着这份文件匆匆走进皇宫。在父亲的寝宫门外停下脚步,朝虚掩的房门看了一眼,不由皱起眉头。
他已经快十年没有见过父亲一面了。查理皇帝病得有多重,他不得而知。从陛下本人近十年来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甚至连他这个亲儿子都拒之门外,弗兰克只能猜测父亲患上了恶性传染病。然而这也有点讲不通,皇宫里有那么多资深御医,圣城里有那么多高阶培罗牧师,更不必说他弗兰克本人就是一位传奇神术施法者,死人都能救活,难道还搞不定皇帝陛下的隐疾?父亲为什么拒绝接受他的治疗,甚至不肯见他一面?弗兰克想不通。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父亲的寝宫里充溢着浓厚的邪气,令他这个培罗选民每次靠近都发乎本能的产生厌恶情绪。弗兰克不知道在寝宫里伺候皇帝陛下的侍从能否感觉到这诡异的邪气,皇帝陛下最信赖、同时也是寝宫与外界唯一的联络人施泰因迈尔男爵身上也沾染了这种阴森森的邪气,使他感到很不舒服。
“男爵阁下,有劳您把这份文件呈交陛下,尽快作出批示。”
弗兰克把文件递给皮肤苍白的宫廷总管,尽量避免与他那略显浮肿、缺乏血色的手指接触。他倒不是歧视宦官,只因曾与宫廷总管握过手,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使他联想到年幼时在御花园玩耍时,出于好奇抓起的那条软踏踏的鼻涕虫……事后一回想起来,他就觉得恶心透顶。
第1762章:镀金的泡沫(8)()
虽然宫廷总管斯泰因迈尔男爵的阴柔气质令弗兰克感到不快,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对方办事还是很麻利的。不出半个钟头就拿着加盖御玺的文件走出寝宫。
“殿下,这是您需要的文件。”斯泰因迈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祝您好运。”
弗兰克的心思全在那份文件上,根本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含糊应了一声就匆匆离开皇宫。
半个钟头过后,弗兰克拿着签署好的文件,在穆勒伯爵和卡莱尔行长的陪同下乘车回到韦恩斯坦家,将这份“不平等条约”交给正在客厅中等候的雅各布·福格尔。
“福格尔先生,你们开出的条件,我全都答应了,接下来该轮到你们兑现承诺了。”弗兰克难以压抑心头的愤懑,说出来的话也带着火气。
老福格尔一笑了之,慢条斯理地翻看文件,过后站起身来向皇太子伸出右手。
“尊敬的殿下,请允许我冒昧的给您一个建议,现在就回到皇宫,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当明天太阳再次升起,您会发现一切烦恼都已过去,世界还是那么美好。”
“但愿如此。”弗兰克疲惫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客厅。或许真如老福格尔建议的那样,反正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也就只是好好睡一觉了。
老福格尔拿着文件穿过走廊,肥硕的身躯与轻盈的步伐看起来很不相称。他就像一阵风从客厅刮到餐厅,径自推开韦恩斯坦家的餐厅大门,昂首阔步闯了进去。
韦恩斯坦家专门举办宴会的大餐厅摆开一条长桌,主位坐着病恹恹的小老头艾伯顿·韦恩斯坦,正在吃力的切开一块炖小牛肉。
长条餐桌两侧高朋满座,都是衣冠楚楚的成功人士,圣城素有名望的百万富翁乃至千万富翁,从事的行业也大多是金融和工业。
如果把就餐中的诸位先生身家加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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