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神之妻 [美]谭恩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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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神之妻 [美]谭恩美-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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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我回到家中,我看到我的生活好像一个故事终于有了圆满的结局。我看看周围,心想,过不了多久我再也不用面对这些墙壁和墙壁内所有不幸的生活了。
  我听到文福的母亲正在对厨师发脾气,我想象自己马上能吃到简单的安静的晚饭,不会反胃了。我看到文福进了门,我心想,我马上就不用使劲擦身子,除掉他在我身上留下的污迹了。我看到淡若用他的眼角打量着他父亲,我心想,我的儿子马上就能无所畏惧地欢笑玩耍了。
  然后我看到了我父亲,他弓着背,一步一步地挪到他的书房去。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我父亲这么虚弱。
  就在这当儿我想起了我的父亲!要是我走了,文福会把他当作汉奸杀了。他会利用我父亲作武器。
  我很快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我开展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我该让我父亲去坐牢,说到底,他是自找的。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
  接着我又想到了更多的理由,就是他亏待我生身母亲!就是他在我成长的时候拒绝看我,就是他让我嫁了个坏男人。他对我不幸的前途一点也不关心。我干吗要为他牺牲自己的幸福?我们相互之间从来就没有爱,无论是父亲对女儿,还是女儿对父亲。
  但所有这些愤怒的理由只能使我感到,我和文福一样坏。于是我从心中驱走了这些感情。我很快为自己找到了借口:他老了,他的神志已经不清了。我怎么能为文福对他干下的一切负责呢?
  但我接着明白了:这些借口不能掩盖一个真正的理由。所以结果,所有这些借口都消失了,我只看到了一件事:吉米·路易。
  我不再否认我正在背叛我父亲,我不再找什么借口了。我知道我做的既是对的,又是错的。我不能只作出一种选择,我不得不作两种选择:让我活,让我父亲死。
  这不就等于叫你必须用自己的良心作出决定吗?你不光是选择把一件事放在另一件事之上,你是在选择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也在选择别人不想要的东西,以及所有随之而来的后果。你可以对自己说,这我管不着,但这些话并不能消除烦恼。也许它不再是你生活中的一个问题,但它始终是你良心中的问题。我可以告诉你,那天下午,当我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时,我哭了,就像一个孩子无法解释她干吗要哭一样。
  第二个星期,我成了一个服丧者。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我自己的一部分。我需要安慰,我需要痛苦。于是一天下午,我不知不觉跟在父亲身后,进了他的书房。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在某种程度上想让他知道一点,我对不起他。
  “父亲。”我叫了一声。他抬起头来看看我,没有表情。我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父亲,”我又叫了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次他没看我,他死死地盯住墙壁,盯住日本人来的那天下午他用茶水毁掉的那幅古画。
  画上画的是春天的景色,雾蒙蒙的湖中隐约现出青山,山上草木茂盛,树上开着粉红色的花。底下是一根黑色的画轴,使画垂下来。
  看得出,这画是描写四季的一组画中的一幅。但现在另外三幅被文福卖掉了,只留下墙上挂过的印迹,就像画的幽灵一般。你也可以看出,为什么这一幅还留下来了,因为中间有一大片茶水的污迹,就像画中的湖水漫出来了。
  “真奇怪,”我对父亲说,“谁会光要三个季节呢,就像人生永远不会圆满似的。”
  当然我父亲没有回答。因为我以为我父亲什么也不懂,我就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了。“我这辈子就像这画一样,没人要了,同样的季节,每天都同样痛苦,没有改变的希望。”
  说到这里,我就哭起来了,“这就是我必须想办法摆脱我的婚姻的理由,我不指望你原谅我。”
  我父亲僵直地坐着,他用一只悲哀、一只生气的眼睛看我。我看到这表情吓了一跳,心想他已经听到我说的话了。他站起来,他的嘴上下翕动着,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能发出“霍霍”的风声。他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他伸出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好像话粘在喉咙里把他呛住了。
  我父亲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我惊讶地发现他还是那么有力。他把我从椅子里拉起来,拉到画跟前。“我必须离婚,”
  我悄悄在他耳边说,“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他挥挥手打断了我的话。
  然后他放开我的胳膊。他那两只颤抖的手现在正在拼命把那涂了黑漆的画轴扯下来。我以为他想把画轴扯下来,来打我的头。相反,他突然拔出画轴的头上的顶盖,从中掉出三根小金条,落到他急切等待着的手中。
  他把金条紧紧塞到我手中,然后两眼盯住我。我拼命想猜出他的用意。我在他脸上看到的还是两种表情,一下子我全明白了。一方面是痛苦,另一方面是放心,他好像是想对我说,“你这个傻丫头,傻丫头,你总算作出了正确的决定。”
  “现在我还不能拿。”我附在他耳边悄悄说,“文福会发现的。
  我走之前会来拿的。”我父亲点了一下头,然后很快把金条放回原来隐藏的地方。
  这事我想过好多次。我觉得我父亲这么做并不是在表示对我的爱。我觉得他是在告诉我,如果我离开这个可恶的男人,那么也许这个可恶的男人也会离开他的房子。也许我父亲和他的太太再也不用受罪了,我的离开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当然,也许他也是在告诉我,他也有点爱我。
  第二天早上我觉得很奇怪,大家都下楼来吃早饭:文福、淡若、文福的母亲和父亲、三妈和五妈。佣人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要是你在那儿,你会以为什么都没改变。我父亲好像还是不认识我,他的神志就像他直勾勾地盯着的汤那样雾蒙蒙的。文福的母亲还是一个劲地发牢骚:汤不够热,太咸了。文福一声不吭地吃着。我不知道前一天发生的事是不是我在梦中遇见的,我看到的金条只不过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我有点紧张,但我发誓要提前实行我前一天晚上决定的计划。
  我给文福的母亲又加了点汤。“妈,”我对她说,“多吃点,保重身体。”她喝的时候,我继续说下去,“可怜的老阿婶,她的身子骨不大硬朗。昨天我收到她一封信。”
  这是真话,我收到一封信,像平常一样,老阿婶总是抱怨她的身体不好,活着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她哪儿不舒服?”五妈问。她也很担心自己的身体。
  “她骨头发冷,每喘一口气都很累。她觉得自己随时随地都会死。”
  “这老太婆从来没觉得她的身子骨好过,”文福的母亲用一种刻薄的口气说,“她有一种癖好,喜欢调配世上各种各样的草药。”
  文福赞同地大笑起来。
  “我觉得这次她是真的病了,”我说,然后我又不动声色地加了句,“我上次看到她的时候,她的气色不大好,一点没血色。这次她说更糟了。”
  “你最好去看看她。”三妈说。
  “嗯,”我应了一声,好像以前没想到这一点似的,“或许你说得对。”
  “她才回来不久!”文福的母亲嚷着。
  “或许我可以少住几天。要是她的病不重,我过一两天就回来。”
  文福的母亲只“哼”了一声。
  “当然,要是她真的病了,我说不定得多待几天。”
  但这时厨师把蒸包子端上来了,文福的母亲忙不迭地东翻西捡,想找我的碴儿。
  所以你瞧,她没答应,也没反对。于是我就知道了,要是明天我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携着淡若,没人会想到什么。要是我三四天没回家,也没人会去找我。她们只会说,“可怜的老阿婶,病得比我们想的还厉害。”
  那天下午,趁大家都睡下的时候,我很快进了父亲的书房,关上门。我走到那幅画着春景的画前,摇摇画轴。一点也不错,三根沉甸甸的小金条在里面晃动着,然后闪闪发亮的金子落到了我的手上。这时我才想到,前一天发生的事是真的,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第二十三章  你的诚挚的
  打和文福结婚后,我就没有年轻时的照片,我把那些照片全扔了。可你父亲保存了这本相册。他给我拍了好多好多照片。瞧瞧有多重啊!
  相册开头是他认识的一些美国飞行员的照片。然后是一些女人,不是女朋友。我认为只不过是你父亲碰到我以前认识的女孩子。我不知道他干吗还把这些照片放进相册,可我从来不问。也许他给这些姑娘起过美国名字,于是她们给他照片作为回报。就像这一张:“你的诚挚的真诚的潘娣。”潘娣是个什么样的名字呢?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拼。我的英语也不怎么好,但我知道在一句话里要么用诚挚的,要么用真诚的,不能同时用两个。不管怎么说,你也看得出,她不怎么漂亮。
  翻到这页来,我的照片就从这儿开始。有时我想,我的整个一生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看这张照片,这一张,还有这一张。瞧,我曾经年轻过。你不知道你母亲也有年轻的时候?这就是你父亲经常看的一张,他说我又年轻又漂亮。甚至当我开始出现白发时,你父亲说我看上去还是跟从前一模一样。在梦中,我看上去总是和这些照片一样,又年轻又漂亮。
  直到前不久还是这样。
  但是去年在我过生日的时候,我梦见你父亲没有真的死去。他就住在一个偏远的角落里,只是忘了告诉我。开头我很生气,他怎么能让我白白担心呢?但随后我就忘了生气了,我高兴极了。我准备去看他。然后我朝镜子里望望,哎呀,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变得这么老了?我的另一半回过来望着我说,“这是你的错,是你忘了。”于是我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我一下子意识到人家都是这么看我的,我比我想象的要老,已经七十五岁了。
  不管怎么说,在1946年,我还是年轻的,也是漂亮的。
  看这张,我在微笑,我在眨眼。这张照片拍得不是那么好,但它有特殊的意义。我从文福家逃出来一个月左右,你父亲拍了这张照片。那天,我们在公园里一面散步,一面争论。这是因为小俞的母亲想把我和淡若送出上海去。她在天津有熟人,这些好人会把我藏起来,直到我办好离婚手续。
  你父亲说,“别去,别去。”
  而我说,“怎么能不去呢?叫我们上哪去呀?”
  “你们俩和我住一起。”他说。
  这句话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和花生及其他妇女住在这屋子里不是很开心。你以为她们是共产党就不吵架了?没那回事。可我没告诉吉米。
  他要我跟他住一起,我说,“我们怎么能干那种事呢?”我让他和我争了两个钟头。如果有人提出把你肩头的担子接去,你必须弄清楚他是认真的,不是出于客气或同情。客气和同情是不能持久的。
  在我明白了你父亲确实是认真的以后,他拍了这张照片。
  呵,我不知道你父亲干吗把这张照片放进相册。我跟他说过好多次了,叫他拿走,这张照片照得不怎么样。干吗拍我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样子?可你父亲说这是他的得意之作。“雯妮和太阳一起醒了。”他老爱说这句话。每天早晨我一觉醒来,他已经起床了,看着我,说这句话。他还唱一首歌给我听。“你就是我的阳光。”每天早晨,要唱好多遍。
  也许我把这些告诉你不大合适。但我现在要跟你讲讲你父亲的一些事情。怎么说好呢?他是真心爱我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和他住在一起后,从一开头,他就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他不要求什么,他很温和。他知道我对性有点怕。
  所以开头几个晚上,他亲吻我的额头,他抚摸我的头发,他跟我说话,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他爱我,直到我感到像在梦中快乐地漂浮一般。一星期后,我跟他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献给他,让他也感到幸福。当然,我没这么说,可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闭上眼睛,等着羞怯的情感产生。可他没有马上跳到我身上来。相反,他像平时那样,吻我的手,我的脸,我的前额。他不停地亲吻我的前额,不停地抚摸我的后背,直到我忘了所有的恐惧,直到我重新在梦中漂浮起来。突然,我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了,只不过跟以前不一样,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我睁开眼睛。我高兴地哭了,望着他的脸。他也望着我的脸,他也同样高兴地哭了。过后,他还是紧紧地把我抱住,恐怕我离开。
  所以这就是你父亲为什么那么喜欢这张照片的原因。早上,我还在那儿,我就是他的阳光。
  这一页上的这张照片是我、淡若和你父亲住在一起三个月后拍的。这是屋子的前面,这是门。我身边的那个女人是房东太太,她把楼上的两个房间租给了我们。你父亲叫她老太婆,就是“老太太”的意思。在中国,你要是管谁叫老太太,那你是非常客气非常尊敬了。在美国,人们总是说,“嗨,老太太!瞧你走到哪儿去了!”他们不是出于尊敬,我看得出,他们脸上很凶。
  瞧这张照片,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开心过。看我的眼睛,好像笑得停不下来。你父亲也是这样,整天笑容满面。我们天天过得很快活。每天他下班回来,总要把我高高地举起来,就像电影里似的。淡若就跑上前去,说,“我也要举,我也要举。”你父亲去举他,然后说,“咳!太重啰。你怎么会那么重呀?”他叫淡若做个深呼吸,给他充气,就像气球似的。然后你父亲就把他举起来,举得很高很高。
  这段时间,我也不担心文福了。花生已经告诉老阿婶和新阿婶,说我已经和另外一个男人同居了。她们当然会告诉叔叔,而叔叔又会告诉文福。当时文福把另外一个女人弄到家里和他住一起了,那女人已经快要生孩子了。所以我肯定文福会很快和我离婚的。连他父母亲也要他这么做。至于我父亲的钱财,留下已经不够挥霍了。文福响应政府的号召,把家里所有的金子和证券都拿去换新纸币了。新纸币好像每星期都要比上一个星期贬值一半。
  我们真运气啊。你父亲用的是美元。但即使没钱,我们也过得很开心。因为我们就是这么开心。
  这张照片是同一天拍的。我加印了一张,放大了,寄给胡兰。她和家国还住在哈尔滨。我写信给她:“猜猜我们碰到谁了?猜猜我们和谁住一起?有个说英语,叫我雯妮的人。猜猜吧,下封信再告诉你,看你猜得对不对。”
  你瞧,这张照片里,淡若和房东太太家的狗玩得正欢呢。那狗不是很像一只羊吗?毛发蓬蓬松松的,耳朵小小的。长大后,它变坏了,连我的拖鞋都要咬。懊,我真生气!房东太太把她自己的拖鞋拿来和我换。可她是有脚气病的呀,所以我不想穿,哪怕出于客气也不想穿。
  当然,我觉得她还是蛮不错的。我记得有一天,屋子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的时候,她跟我讲了她的身世。这时我才知道她嫁了个美籍华人。她丈夫抛弃了她,也抛弃了那只狗。他回美国去了,又娶了一个。他也懒得和这第一个妻子离婚,但还是给她寄钱。所以她也不在乎。
  “这是命。”她说,我觉得她已经麻木了,只好用这种非常背时的方式接受了这种生活。可她接着又告诉我,“你得当心点。不要落到我的地步。”所以你明白了吧。
  下面这张照片好像是在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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