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神之妻 [美]谭恩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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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神之妻 [美]谭恩美-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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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姑娘待了一天就走了。第二个护士大概待了两天。最后不得不由我自己来照料他。
  家国和胡兰当然每天都来看他,因为他们和我们住同一幢屋子。
  一天,来了三个飞行员。我把他们带到文福的房间里,他们把他看作英雄一般。他们说,只要文福重上蓝天,中国肯定马上能打赢这场战争,诸如此类的客气话。
  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文福再也不能飞上蓝天了,他只有一只眼睛怎么开飞机呢?但飞行员们还是说着这种很慷慨的话,而文福也喜欢听这种话。
  他们都是那么好,我邀请他们留下来吃饭,心想文福也会要我这么说的。他总要用这种方式向其他飞行员表示他的慷慨。事实上,文福确实也说了,“留下吧,请留下吧。我太太烧一手好菜。”我想,他大概记起了我在扬州的那会儿做的一千只饺子。飞行员们马上就答应了。于是我就下楼去吩咐厨师上街,买点现杀的鸡肉来。
  晚饭后,飞行员们、胡兰、家国和我继续坐在桌边聊天,佣人来清理桌椅。开始我们都比较安静,怕吵醒文福。我还记得我们用严肃的口气谈起了战争,是的,我们相信,只要有更多的物资供应,中国肯定会取得胜利。
  一位飞行员说,他听说中国已经和美国订了一个买美制飞机的合同,大概有一千架,从印度运来,足以对付小日本了。另一位说,中国各地正在建飞机制造厂,说不定昆明马上就有一家了。我们全都觉得这是件好事,在中国造飞机才能确保飞机的质量,不会老是出毛病,像老式的俄国飞机,或新式的意大利飞机那样。中国制造的最好,无论是轰炸机还是战斗机,速度飞得很快,而且能全天候飞行。
  但我们全知道这不过是说说而已,是老生常谈。所以过了一会我们就开始回忆我们一路上经过的那些村子,在那些地方发生的种种故事,谈话变得愉快起来。然后我们就唱起歌来。我们轮流唱起人们在喝酒或庆典时唱的那些傻乎乎的乡村小调。
  有个飞行员会做假嗓子,听起来跟女的一模一样,于是大家全都唱起一首很傻的小调来,然后又是大笑又是欢唱:“万朵云来,千只鸟,千只鸟来,百滴泪,我两眼望天空,只看见你,我两眼──”
  突然,我们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然后──哇──什么东西摔下来了。我从椅子上跳起来,看见了文福,他头上包着纱布,手中拿着一根拐棍。他的脸色苍白,满是汗水,像个魔鬼似的。他在睡衣外罩了件军用茄克。
  “你有病别起来!”我喊道,冲过去想扶他回到床上去,家国和其他飞行员也站起来了。
  文福在空中挥舞着他的拐棍。“你怎么能唱这个?”他咆哮着,“我是个有病的男人,你是个健康的女人!我是英雄,你是婊子!你两眼盯着别的男人!”
  我不明白他说些什么。“你做噩梦了吧,”我尽量安慰他,“你在说梦话。回床上去吧。”
  “骗子!”他喊道,向前走了几步,用他的拐棍把桌上的剩菜剩饭全打了下来,“都是你的错。你给我跪下,向我磕头,请求我饶了你。跪下!”他用拐棍使劲地敲桌子。
  我看看他的脸。他那只好眼睛射出凶光,像醉汉似的。他的脸变得那么难看──我真不明白怎么嫁了这么个男人?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
  文福肯定用那只坏眼睛看透了我的心思,因为他马上走到我跟前,打了我一记耳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结结实实打了我一记耳光。
  我简直喘不过气来。我一点也不感到痛,只觉得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的。大家都看着,可没人敢动。
  “跪下!”他又喊了声,举起了拐棍,这时胡兰冲过来,按下了我的肩膀。
  “跪下吧,跪下吧。”她嚷着。我不由自主地跪下了。“就听他一回吧,就说声对不起,有什么关系?”
  我至今还记得这一幕:所有的男人,还有胡兰──没一个上去劝他。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头触到地板。他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干,我丈夫命令我说,“对不起,我错了,你是对的,请饶了我吧。”当他一次又一次地要我跪着请求他宽恕时,他们没有反对,没有对文福说,“够了。”
  当我磕着头,请求着宽恕,哭着把我的头撞到地上时,我心里在想,为什么没有人帮助我?为什么他们全站在那儿,好像真是我的过错似的?
  今天我不怪胡兰当初的所作所为。她像其他人一样,吓坏了。但我还是无法忘记她的所作所为,其他人的所作所为──都是错的,是危险的,它助长了文福的气焰,使他更嚣张了。
  可今天我要是跟她谈起这段往事,她肯定记不得了,就像她记不得我送她的那块桃红色布料那样。前不久我们去了一趟面料市场,我说“嗨,这不是很像我在中国送你的那块布料吗?”
  “什么布料?”她问。
  “那块布料呀!就是那块呀!桃红色的,缀有红花的。”我提醒她,“我把它送了你,因为你劝家国不要送文福去坐牢。你明白他于了什么,他的吉普压死了那个姑娘。你用那块布料做了件衬衫。停战的那天你都高兴得疯了似的,──想起来了吗?──你跳上跳下地把那件衣服给撕破了。”
  “哦,那块布料呀,”她终于想起来了,“那可不是你给的,是我自己买的。老城有家布料店快倒闭了,我就从一个站在桌边的姑娘手里买了这块料子。对了,我现在还记得呢。她出了很高的价,我硬是把价杀下来了。”
  所以你瞧,跟海伦这种记性差的人有什么好吵的?她心目中认为真的只存在于她脑子里那一小块糊涂的地方,她只愿意相信所有的好事。
  有时我真羡慕她。有时我真但愿从没给过她那块料子。
   
  第十五章  老虎头上的跳蚤
  你父亲生前曾作过一个布道词,题目叫“耶稣宽恕,你能吗?”
  我很喜欢这个布道词,它使我的心情变得平和,消除我的恼怒。
  我还记得刚好在听过这个布道词后,我在那个意大利人开的电料商店里买了一个小灯泡,买回来发现是早已烧坏的,就问他退钱。他对我很凶,冲我大发雷霆,假装听不懂我的话。我的英语不够好,所以钱没退成。
  我气得要命,但后来我就对自己说,宽恕,宽恕。我想起了你父亲说的话,让耶稣从十字架上流下的眼泪洗掉我的所有愤怒。还真管用,我不再生气了。
  于是我竭力告诉电料商店的那个男人,我是怎么把一个小灯泡插进灯头中的。他马上打断了我,说,“你买了灯泡,自己打破了。”
  我又气起来了。我对自己说,宽恕,宽恕。又管用了,我不生气了。但这时,那男人说,“夫人,我得照看生意去了。”我说,“你不该有生意!”我让火发出来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宽恕,可这男人一点也不接受!他算老几,也配对我说东道西?他的英语也好不到哪儿去,满口意大利腔。
  所以你瞧,我就是这么个人,很容易生气,很难宽恕。我想这都是文福的缘故,我永远也不会宽恕他。因为那次车祸我不能原谅他,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能原谅他。我干吗非得原谅他?
  我只是感到有点难过,也许你父亲会觉得我心胸不够宽大。
  但我转念又想,耶稣一出生,就已经是上帝的儿子了。我是一个出了丑闻而跑掉的人的女儿。耶稣受难的时候,人人都崇拜他。可没人因为我跟文福生活在一起而崇拜我。我就像那个灶神的妻子,没人崇拜她,他把所有的借口,所有的信任都带走了,而她却被人忘了。
  大约就在文福出车祸一年后,1939年初,我又回到那同一家医院,这次我又生了一个孩子。是胡兰陪我去的。她看我从私房钱里掏出一百元,租了一间高级的单人病房,那时这可是一大笔钱,相当于今天的一两千美元哩。
  文福过了两天才来看我。那时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又是个女儿。
  我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孩子,就在我的身旁。她一开口哭,我也哭了。她一睁开眼睛,我希望她喜欢她看到的一切,她的微笑着的新母亲。她一打哈欠,我就跟她说,“呵,你多聪明呀,这么快就学说话了。”
  文福来看我的时候,喝醉了酒,两眼红红的。他穿着空军制服,身上的酒气弥漫了整个房间。孩子正睡着。他费力地看看她的脸蛋,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笑着说,“我的小东西,我的小东西。”他想掰开她捏紧的小手。
  “呵,她长得多丑啊!”他开玩笑说,“头圆得像和尚,身子胖得像头猪。我怎么会生下这么个丑东西?又那么懒。醒醒,你这个小菩萨。”从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看来,他心情很好,居然想讨好自己的女儿!
  然后他就用因酒醉而摇晃的双手把她抱起来。孩子晃着小手,哭起来了。他把她放在胳膊上抛上去又抛下来,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回事?”他说,“到底怎么回事?”
  “轻一点,轻一点。”我对他说,可他不听。他把她举起来又放下,好像她是一架小飞机似的。他给她唱一支很响亮的祝酒歌。她还是哭个不停。
  我伸出手去,他把她放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就安静下来了。这时我看到了文福的脸,他脸上高兴的笑意不见了,他在生气,好像这孩子侮辱了他,好像这个生下才一天的孩子已经会挑选要谁来宠她似的。我心想,什么样的人会责备一个婴儿呢?什么样的人总是把自己放在首位,甚至放在自己孩子前面呢?
  这时护士进来了,递给我一些药。文福马上跟她说他想吃东西:
  一碗牛排面,要热的。他订了这东西,要快,就像一个顾客进了饭店。他告诉她肉的分量要足,他去饭店的时候老是这么说的。他还告诉她来一瓶好酒,不要本地产的白酒,要最好的。
  他还没说完,护士就打断了他:“对不起,我们不给陪客提供食物,只为病人提供。”
  文福一时竟呆住了。然后他就用他的拳头猛敲墙壁。“亏你还有两只眼睛!”他指着自己那只因车祸而睁不开的眼睛,冲护士大吼道,“没见我是战斗英雄吗?”
  我想告诉护士,他不是英雄!他的眼睛不是在战斗中弄瞎的,恰恰相反。但护士已经离开了房间。
  这时我犯了个大错误,我跟文福说别胡闹了。实际上我没说“胡闹”这个词,我从来不会这么直截了当地对我丈夫说话,所以我说的或许是“她们够忙的了”。
  文福见我为她们说话,气生得更大了。他破口大骂这个医院,嗓子提得很高。我求他冷静一下。“看在孩子分上,”我说,“孩子刚生下,不应该听到这种话。”可孩子已经哭起来了,文福这才停止他的吼叫。他两眼盯着女儿,对她的重新哭喊很生气。然后他就走了。
  好了,我想,他走了。不到五分钟,护士逃进了我的房间,吓得浑身发抖,“这男的是你丈夫吗?怎么像疯子似的?”
  然后她告诉我,文福下楼后进了医院的厨房。他把厨师全推出了厨房。他拿起一把大菜刀,就是你用来斩骨头的那种,然后──哇!
  对准桌子、墙壁、椅子乱砍乱斩。他把盆盆碗碗全都踢翻,他闻了每只锅子,把里面的东西全臭骂了一通,把他们正在做的菜肴全倒掉了。最后,当刀刃卷口了,他还威胁所有在门口张望的厨师和帮手:“谁要说出去,我就回来把谁的脑瓜劈成两半。”
  我听到这里,真是无地自容啊。我想不出任何借口来为他开脱。
  我只能请护士原谅我给医院带来这么多麻烦。我保证再多付一百元来赔偿他们的损失,我保证以后亲自向厨房全体工作人员道歉。
  护士走后,我寻思她向我提出的问题:这个疯子怎么会成为我的丈夫?这次我没有怪自己嫁给了他,只怪他的母亲!──生下了这么个儿子,从小对他百依百顺,好像她是他的佣人似的;总是把丈夫和儿子放在首位,还要我把粘在公公胡子上的残渣剩饭弄干净后才能吃饭;纵容她的儿子越来越凶,就像奇怪的食欲越来越大,老是渴望填饱他的权力胃口。
  也许这是不对的,因为我自己的痛苦而责备另一个女人。但我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从来不会责备男人,或男人控制的社会;也不会责备孔夫子,那个造成这种社会的可怕的男人。只能责备另一个比我更胆小的女人。
  干是我哭了,我的孩子也和我一起哭了。我把她放在胸口,她不吃。我轻轻摇摇她,没有用。我给她哼歌儿,她不听。她哭啊哭,哭了好久,直到没力气哭出来。她的哭声发自内部,发自她的胃。我知道她是受了惊吓。一个母亲很快就会知道她自己的孩子身上发生的事情,她是饿了还是累了,是尿湿了还是有病痛。我的孩子是吓着了。
  于是我就做了我以为是对的事情,我对她撒了谎。
  “你将来会过上多好的日子呀,”我喃喃地在她耳边说,“那个大叫大嚷的男人是谁?我们一个也不认识。不是你父亲,当然不是。
  你父亲是一个绅士。你的亲生父亲马上就要来看你了,最好别哭了。”过了一会,她安静下来,开始打瞌睡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给她起了个名,叫怡苦,“苦尽甘来”,两个反义词,意思好的在头里,消除了后一个不好的意思。我用这种方式,希望我女儿历尽艰辛后,能过上舒心的日子。
  打这孩子一出生,我就爱上了她。她的耳朵跟莫愁一模一样。但怡苦一睁开眼睛就找我。她光吃我的奶,不要吃她的奶妈少奶奶的奶,所以我就把少奶奶辞退了。你瞧,怡苦知道我是她母亲。我把她高高举起来,我们一起笑呀闹呀。她也很聪明──三个月不到她就已经懂得把她的小手合起来,摸我的头发,从来不乱抓。
  可只要文福一吼,她就哭,哭整整一夜,不肯停,我只好给她撒谎,“怡苦,乖乖,听话,你将来才会过上好日子。”我怎么知道,一个母亲这样做其实是在教她女儿胆子要小?
  一天,大约是在怡苦出生半年后,小保姆来找我,告诉我她要走了。她是个小姑娘,才十四岁,总是很听话,所以胡兰也找不出碴儿来骂她。我问她干吗要走,她借口自己不是一个好保姆。
  这就是中国人的方式,总是以自己作借口,把自己说得一钱不值,实际上是说自己很有价值。我猜想她干吗不高兴。就在几个月前,胡兰开始要这小保姆干些零活,结果零活成了重活。这可怜的姑娘不知道怎么回绝人家,干的是两家的活,拿的是我付给她一个人的工钱。
  我不想失去她,于是就对她说,“你干得很不错,从来不偷懒,该得到更多的工钱。”
  她摇摇头,还是说自己一钱不值。我说,“我经常给你加工钱,你还记得吗?”
  她点点头。
  这时我想,或许胡兰一直对她很凶,在我背后骂她,弄得这姑娘受不了了。哦,我真生气!“有人为难你吗?”我问这姑娘,“肯定是有人找你麻烦了,我说得对吗?别怕,告诉我吧。”
  她哭起来了,点点头,不敢抬头望我。
  “你在这里干活的时候有人为难你了,是这样吗?”
  她又点了点头,眼泪更多了。然后她就说出来了,“太太,他身体不好,病得很重,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丈夫。”
  “怪?这话从何说起?”我说。时候虽说是夏天,可我全身一阵发冷。我要那姑娘快说。小保姆求我宽大,打了自己两个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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