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婷点头“嗯”了一声,乖乖跟在他后面,两人走进饭馆,随意点了几个菜。
“多吃一点,待会儿还要赶路呢。”俞修龙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道,“还有大概一百多里就到家了。”
阿婷正夹了一筷子菜喂到嘴里,含糊不清道,“一百多里是多远?”
“不远不远,来,吃块肉吧”俞修龙知道回答也是无用,只是不住给她夹菜,生怕她吃不好,俨然已把自己当作她的家人了,显然多一个妹妹不是坏事。
“阿龙哥哥,我们这是回家去吗。”
“是的,回家。”
“家在哪儿?”
“”
一路上俞修龙四处问路,摸索方向。阿婷则不断问他重复的问题,俞修龙也总是耐心回答她,“回家,回湖广江宜,等我去问问那位老伯不远了,不到一百里了。”
“家,湖广江宜,八十里。”
“我问过了,还有六十里”
“五十里嘿,亭子!”俞修龙对她说道,“走,咱们过去歇会儿。”
“不是婷子,是阿婷!”阿婷以为他叫自己,纠正道。
“不是,我说前面那个歇脚的亭子。”俞修龙指着前面道。
“为什么是歇脚的亭子,手和身子歇不得吗?”
俞修龙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知道没有必要回答,不然又要解释半天,纯粹浪费口舌。他将包袱一卸拿出干粮,“糕还是饼?”
“都要。”
见到食物,阿婷眼里开始焕发光彩,巴巴望着他的手。
“拿好。”俞修龙将饼和糕各自给她撕了几块递过去,“慢点吃,这糕很腻。”
“咂咂咂咂”
俞修龙背靠栏杆,闭眼歇息,只觉得四肢酸软,浑身无力,“一路紧赶慢赶真是累啊。”
阿婷擦了擦手,见他这幅样子,竟然主动帮他按腿;吓得俞修龙一个激灵,只差蹦起来,“你干什么?”
“给阿龙哥哥按一按,就不累了。”
见她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儿,俞修龙心头百感交集:在古家时,秋彩曾给自己按腰,那种滋味儿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好我不给你按了,你自个儿酸去!”
“这好办,我把这套手法教给你,以后你给我按就是。”
“往后按肩、按背、按腰、捏腿”
眼前又起雾了,俞修龙揉了揉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阿婷,你去和马玩玩,让我静一会儿。”
阿婷起身出去了,留他一个人望着亭子顶阁发呆。
马正低头啃路边的草,阿婷走过去轻轻拍它的肚子,念道:“马儿长得壮,爱吃路边秧;吃了快快跑,驮个老和尚。”
马被她拍着似乎还挺惬意,尾鬃随她轻轻甩了起来。
“阿婷,咱们走吧。”
俞修龙从亭子里出来了,这时阿婷忽然“啊”一声怪叫,直冲自己奔来。
“怎么了?”
阿婷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道:“有蝎子!”
俞修龙定睛一看,地上果然有只大蝎子,外壳漆黑,双钳高举,样子颇为狰狞。只因他小时候曾遭过毒虫之害,也怕这类毒物,“别怕别、别怕,有我、我呢”
阿婷奇怪地看着他,问道:“哥哥,你为什么说话结巴了?”
“哪有,没有!”
那蝎子好死不死偏生就在马蹄旁边,若要去解系在树上的缰绳就得走到它近前。俞修龙心里有魔障,不敢靠得太近,便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去戳它,期望把它戳走,自己好去解绳赶路。
不曾想那蝎子气势颇足,愣是霸定一方不让,反而把树枝夹出道道缺口来,显然功力匪浅。
“哥哥,你在干嘛,逗它玩吗?”
俞修龙强作欢笑,“对啊对啊,你看好玩吗?”
话音未落,大马不知为何突然一脚向那蝎子踩落,只听“喀嘞”一声,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大蝎子被踩得支离破碎,死于无妄。
“呼你看我刚才故意吸引它的注意,然后令马突袭,轻轻松松便弄死了这只大蝎。”俞修龙见大敌已除,得意洋洋地向阿婷吹嘘道。
阿婷也开怀大笑,“哥哥好棒!”
俞修龙牵马前行,对阿婷说道:“那是自然,我跟你说啊,以前我可是打过无数胜仗的人。冲锋的时候,前面都是这么大的弹子、这么粗的炮”他天花乱坠一通吹,两人赶路的速度便加快了不少。
眼见越靠近家乡,俞修龙就越感到心急,恨不得插一对翅膀直飞到家门口;阿婷则时常趴在马背上打瞌睡,身子随马一颠一颠,似乎只要俞修龙带着自己走,无论多久也全无关系。
第104章 家人(1)()
“小龙哥哥,怎么不走了,咱们又要吃饭了吗?”
阿婷迷迷糊糊,感到马停步不动,她从马背上直起身子,向外看去,只见自己身在一条乡间小道上,周围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青一块黄一块,被各类庄稼分割开来;远处一头老牛正在反刍,尾巴来回扇动驱赶虻虫,不时“哞”一声,拉出长长的尾音,似在迎接这一对新来的宾客。
“快看快看,是牛诶!”阿婷并非在对俞修龙说话,而是俯下身对着马耳道,“见到伙伴你不开心吗?”
那大马不知作何感想,依旧眨眨眼睛,尾鬃上下扫了两下,不置可否。
周边三三两两的农舍,彼此错落,如庄稼汉一般淳朴;烟囱里升起几线炊烟,袅袅散开,笼罩在这个祥和宁静的小村庄上方。
“终于回家了,妈妈”
村子里的田野、农舍、庄稼这些景物好似忽如浪潮,一发挤到俞修龙眼眶里来,他只觉酸胀难忍,已是眼泪充盈,百感交集。
“阿婷!”他颤着声音说道,“咱们回家吃饭。”这次,俞修龙知道离自己的家已只有半里路了。
两人一马又往前走了一阵,到了俞修龙家门前,院内坐着一个农妇,正在往簸箕里摘菜。她头发花白,又加上一身蓝灰色的衣服,看起来是那样质朴,身形如此消瘦。那一刻他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冲那妇人大喊一声:“妈妈!”
那妇人浑身抖了一下,手里那一捆菜“嘭”掉到簸箕里,只瞧她颤巍巍侧身,忽然眉头一紧,扶了扶腰,似乎这一下转得太急,竟引发腰痛。
“妈妈!”
俞修龙不待她转过来,便已扑了上去,跪倒在她面前磕头,泣涕横流,“儿子不孝,让您孤苦伶仃一个人诶?”
“嗯?”
那妇人也满脸错愕地看着俞修龙,但瞧她脸庞瘦削,颧骨高凸,显然并不是曾淑瑶。
“对不起,对不起,把您认成我娘了”俞修龙面皮通红,从地上起身。只见阿婷跑了过来,也学着他对这妇人下拜。俞修龙眼疾手快,一把提住她胳膊,急忙道:“等会等会儿,错了。”
“哦你是小龙对吧,曾大姐的儿子?”那妇人笑了起来,拉他的手,转头冲屋里高叫道,“曾大姐,你家喜事来了!”
“什么?”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听到这声音,俞修龙立时激动无比,热泪满眶。
“你妈妈她好有福啊,我是没那个福气啦有这么好的一双儿子媳妇。”妇人对照自身不由叹了口气,低头道:“前几年我儿子参军打仗,结果结果留在那儿了。”刚说了这一句,她眼中立时涌出一大颗眼泪,这妇人骂自己道:“在别人家门口哭什么?!”她强掩悲痛,急忙伸出手来抹泪。
俞修龙看着她那粗厚的手,上面有许多疤痕,不知是受了多少苦。他心里不禁感慨:自己几经沙场还能活着回来,是多么不易。
他突然给妇人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这时阿婷也跟着磕头,这下俞修龙没拦她。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那农妇感动地一塌糊涂,急忙伸手扶他们起来,口中连道:“多好的孩子,多好的孩子!”
“到底什么喜”
曾淑瑶本在屋里收拾整理,听到她的唤声便走了出来,走到门边刚想开口,可一看见她身旁那小伙子,立马便呆住了,声音也变了调儿。
“你?”
她见这人鼻子、双眼、嘴巴都是那么熟悉,只是身板结实了许多,眉宇间呈现出一股年轻人独有的英气。曾淑瑶揉了揉眼再看,终于确认,不由颤声道:“你、你是小龙吗?”
俞修龙咬着唇狠狠点头,他将包袱往地上一丢,大步跑向她:“妈妈,妈妈!”
“诶!”
曾淑瑶重重应了一声,伸出双手迎他,不留神脚下一个趔趄,向前倒来。
“您小心”俞修龙忙不迭地接住她,待将她扶稳,“扑通”一声跪下,涕泪齐流,“妈妈,孩儿不孝!”
曾淑瑶双手紧紧抱住儿子的头,泪水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别多年,无数个思念的漫漫长夜,除了梦里,她已好久没有这样抱过自己的儿子了。曾淑瑶感到儿子的身体是如此温暖、踏实,泣道:“小龙,你长大了”
“曾大姐,你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快别哭了!”那妇人虽在说她,自己却也悄悄抹着泪。
“对,对!”曾淑瑶拉起儿子,“快进屋坐!”
她对那妇人道:“大姐,就在我家吃饭。”
妇人已将摘好的菜都归整到簸箕里,端了过来,“不了,我还要回家喂鸡呢,走啦!”她看着这对母子,心里羡慕的不得了。
那妇人走后,母子俩携手进了屋,曾淑瑶转头见阿婷跟了进来,立时眉开眼笑,“小龙,这是?”
俞修龙拉着妈妈的手,给她介绍道:“这是阿婷,说来话长啊”他先将遇见舅舅的经过讲了出来,“妈您知道吗,舅舅他还活着!您看,这是他让我转交给您的。”他拿出包袱里的那些珠宝和金箔来,“这上面写的有字,还有舅舅说这珠子可以磨成粉敷面,有养颜之用。”
“杀了我吧,这么好的珠子拿来敷脸?”曾淑瑶连连摇头,拿过那金箔看了起来,未读几句,不一会儿已是泪流满面。
她怎么也料不到哥哥竟能够死里逃生,而且还活得好好的,在深海底下封官晋爵。曾淑瑶心中感念,不由不由双手合十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俞修龙扶她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两人的手握着不曾放开。
他问妈妈道,“这些年您一个人怎么过的呀?”
曾淑瑶脱出一手来点他鼻子:“唉,你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别人都说去打仗的人容易回不来可是我知道,你一定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我这个娘。”
俞修龙将妈妈的手又握紧了些,笑道:“哈哈,您说的对极了,我走了一些地方,可是哪儿也没有家里安适,我一回来就觉得整个人真是轻了不少,只差要飞起来了。”
曾淑瑶摸到他手掌上的厚茧,知道打仗定是极苦,心疼极了,可一想儿子活着回来就比什么都好,顿时又欢喜起来。
她说:“也算我交了好运,杨老爷他们待下人不薄,生活挺不错。我就是要好好活着,提防着哪天你回来了,还能做好吃的给你”
“是啊,我回来见您气色不错,心里可踏实多了。”俞修龙想起阿婷,见她怯生生站在一边,一会儿摸摸手,一会儿看看鞋,很不自在。他朝阿婷招手,唤道:“阿婷,快过来呀。”
阿婷听话地朝二人走过来,一见曾淑瑶便要跪下;曾淑瑶赶忙抬她肩膀,轻声细语道:“丫头你坐,我好好看看。”她见阿婷模样周正,性子温和,原本很欢喜,可是又看了几眼脸色忽然一沉。
第105章 家人(2)()
“阿婷,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哎呀呀,你手怎么也弄成这个样子?”她仔细一看,才发现阿婷到处是伤,倏然瞪大了眼睛,关切道:“谁打你了?”
俞修龙怕阿婷一惊一乍吓着妈妈,便抢先对她说:“这丫头命苦,遭人虐待毒打”
他将当时碰见阿婷的场景略略说了一遍。,“就是这样,所以她才跟我回来。”
“这这这谁这么缺德,不怕遭报应吗?!”曾淑瑶再看阿婷的伤,颇感心疼,禁不住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抚她的背。
阿婷感到很温暖,乖乖在她怀里不动,两只眼在房内四处转着看,一会儿看看墙壁,一会儿看看桌椅,一会儿又冲俞修龙窃笑。
“咕咕”,这时俞修龙肚子里叫了起来。
“哟,晌午啦你回来那会儿我正想着做饭呢,差点儿忘了这茬,你看看我这脑子。”曾淑瑶一拍脑袋,松开了阿婷,站起身来往灶边走去。
“正好,咱们一起。”
俞修龙提溜着斧子去院里劈柴,一切都那么自然,仿佛又回到了几年之前的光景,只不过这次多了个阿婷。她见母子俩开始忙碌,便也在跟着帮忙洗菜。
“诶诶,人家第一次进门来,你怎么让她做呀?”曾淑瑶右手拿刀正切萝卜,“笃笃笃”一阵细响。
“没事,她做就做呗,反正往后跟咱们是一家人了。”俞修龙不抬头也知道妈妈惊讶地盯着自己,依旧蹲着往灶下添柴,一边用嘴呼呼的吹,柴火发轻微的出“噼啪”声,很快便烧了起来。
他点燃了灶,起身去舀水,“阿婷她没地方去,脑子又不怎么清醒,我想过了不妨就先留在家里,跟您作个伴,也挺好的。”
曾淑瑶看阿婷做事像模像样,高兴道:“真的吗?”
“那还有假?”俞修龙一边将萝卜下锅,说道:“阿婷,叫妈妈。”
“哦!”只见阿婷抬起头来,冲曾淑瑶叫了一声“妈妈”。
曾淑瑶被这一声叫得眉开眼笑,侧过身拍儿子肩膀道,“要得要得,我认这个媳妇儿!就算脑子不好,别的还行,你可要好好”
“嗯?”俞修龙转过头来连连摆手,“您先打住,这可不是媳妇,妹妹还差不多!”
“诶,怎么能是妹妹?”曾淑瑶笑容微敛,纠正他的话:“媳妇儿多好!”
俞修龙正拿干巾擦手,口中啧了一声:“本来就是我从那边一路回来,跟她才认识几天呐?”
“这有什么要紧,都住咱们家了还怕认识不了?往后多的是时间认识好好认识。”曾淑瑶心里一盘算,儿子这下回来可谓双喜临门,往后三个人过日子,再添一个大胖小子,和和美美的岂不是很好?
“您那饭蒸好了没有。”俞修龙不接她的话,将菜先端上桌。
“好了,快吃快吃。”曾淑瑶给他俩端来米饭,“这是杨老爷家的米,香着呐!”
俞修龙看那米颗颗饱满,又圆又白,珍珠也似,拿筷扒了一口下肚,顿时只觉胃里一阵舒暖,脱口赞道:“香,真香人还是要吃饭啊,吃饱了才踏实。”俞修龙连扒几口热饭,吃得很惬意,这段时日天天啃馒头、喝凉水,自己实在是受不了了。
“别光吃饭呀,来,尝尝这鱼。”曾淑瑶自己还没吃,先给儿子夹了几块到碗里,“这些年在外面吃不好吧,我呀就怕你挨饿受冻快吃快吃。”
“谢谢妈!”俞修龙冲妈妈一笑,夹起鱼来尝了一口,故意将嘴咂得很响,唔唔有声:“好吃好吃,外面哪里能吃到这么鲜的鱼咧。”
“阿婷,你也吃。”曾淑瑶又忙着招呼阿婷,“来来来你是客人,可不能怠慢了你呀。”
阿婷尝过了鱼,拍手笑道:“好鱼,好鱼!”
她这话懵懵痴痴的,哪里是鱼好,分明是妈妈烹调手艺高。俞修龙听得忍俊不禁,冲曾淑瑶笑道:“妈妈,看来我是沾了阿婷的光啦。”
曾淑瑶给两人夹菜,一会儿也不停,“什么话!只要妈妈有,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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