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女鬼(2)()
这女鬼形状凶恶,张牙舞爪,冲他“嗷嗷”直叫;俞修龙却只盯着她不说话。
四野寂静无声,风从林间拂过,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枝桠轻摆,光影幢幢,映着那暗红色蜡烛,更显诡异。双方僵持一阵,那女鬼终于按捺不住了,问他道:“喂,你不怕我吗?”
只听俞修龙开口说道,“刚开始怕了一下,可我后来一想你若是杀了我,那我也变成了鬼。我是男鬼而你是女鬼,当然是我更厉害,找你报仇你怕不怕呢?”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至极,显然已把这女鬼绕了进去,顿时她一脸茫然,不知如何作答。
“这个可是我、我饿了怎么办?”那女鬼支着下巴问,“饿了总得吃东西吧?”
“哦哟,原来你是只饿鬼。”俞修龙松开手脚从一棵极高的树上跳下来,“嘭”一声落地,只瞧他快步向马走去,踩得枯叶哗哗响,“那好办,我这儿有东西吃。”
俞修龙卸下自己的包裹,拿出馒头和牛肉,又走到那燃着蜡烛的坟前,道声“莫怪”,将坟前火烛借一根过来照亮。
“给你”他好奇道,“不过,鬼吃得惯这些东西么?”
那女鬼显然饿急了,抓过馒头便往嘴里塞,吃得“嗯嗯”有声,全然没时间答他。只因这馒头又大又圆,她吃得又很快,刚吃一半便噎着了,面色痛苦,“咳咳,水、水呃咳有没有水?!”
俞修龙将水壶拧开塞子递过去,见她被噎得如此狼狈,不忍道:“慢点儿吃,没人抢。”
女鬼“咕咕”灌了几大口水,此时烛光摇曳,只见一道水线从她脖子上滑下来,流进衣服里,可她毫不在意,又开始吃。
“看你吃我都饿了。”俞修龙拿起一个馒头,夹着牛肉吃了起来,“嘿,这家店牛肉还真挺香的。”
他又拿过水壶喝了一口,喉头跳了一跳,竟甚是清甜,“这店里的水也好喝,我怎么没早些遇到?”这一路归来,他买的馒头大多又干又硬,着实难以下咽;而且打的水也总是有一股子怪味,喝得令他直反胃,苦不堪言。
“水!”
女鬼吃了一阵,又从他手里夺过水壶喝起来,“咕噜、咕噜、咕噜”灌下了大半壶,待她喝完,长舒一口气,颇为惬意。
“呃”
“吃饱了?”俞修龙一看,女鬼已吃了五个半馒头,牛肉也没剩下多少了。
“好家伙,多少天没吃了这是?”俞修龙细细打量她,这哪里是什么女鬼呀,分明是一名十多岁的少女。只是她五官尚算清秀,但头发却乱蓬蓬的,而且衣服又破又脏,仿佛已很久没换洗过。
那少女本来坐在地上,此时一见到俞修龙盯着自己看,本能地向后退缩,显然此时真相败露,心中已有些胆怯。
俞修龙见对方是个活人而不是女鬼,又见她如此可怜的模样,不禁问道:“为什么你在这儿装鬼,怎么不回家去,家里人不着急么?”
不问还好,待他此话一出来,那女子起先愣了一愣,忽然小嘴一撇,竟抱膝埋头嚎啕起来,全无任何征兆。
“呜哇!”那哭声尖利而悲怆,在这片荒凉坟地上显得格外凄厉,竟连马都受了惊吓,连连撅蹄,蹬得沙土乱扬。
俞修龙见她如此反应,也惊了一下,闹不懂是怎么回事,颇感无奈。看了一阵,张嘴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只能摇头起身,先将受惊的马安抚了一阵;那马相伴几日已颇有感情,此时挺给面子,只一会儿便安分下来,不再惊慌,眼睛一眨一眨,黑亮黑亮的。
可如何让女人止哭,乃是千百年来男人的一大难题。
“别哭了姑娘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俞修龙尽量放轻自己的声音,只希望对方能够卸下心防,坦诚相告。
可是,那位女子仍是啼哭不止,不肯稍作停歇;俞修龙安慰了许久都未奏效,顿时大感头疼,欲起身离去却又不忍心,将这位柔弱的姑娘独自扔在荒野,万一碰到危险怎么办?
此时寒风飒飒,将姑娘头发吹得乱飞,她似乎冷得发颤,将身子环抱得更紧,完全缩成了一团可后背却暴露在寒风之中,没有任何遮掩;俞修龙见她如此怕冷,一时心中不忍,起了怜香之心、惜玉之情。他站起来将自己所穿外衣除下,轻轻往那少女肩上一披。
“嗯?”那少女感到衣服上传来温热,起先肩头一耸,随后抬起头来,一双带泪眸子盯着俞修龙,那哀怨的眼神叫他倏然一痛。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装鬼吓唬人?”
俞修龙见她不说话,便静静地等。
“我、我被被他们关起来,被他们毒打”少女终于开口了。她抚着自己的手臂,俞修龙借火烛微光一看,上面到处是伤,一条一条好似蚯蚓。
“谁?谁干的,是谁打你?”俞修龙性子刚阳,此时一听,不由怒气一下子直冲顶门,只怕一掌便可劈倒一棵树。
“是恶魔,他们是恶魔!”少女变得激动起来,“我从那里跑出来,躲在这荒山坟场里。每日偷吃供品,饱一顿饿一顿我怕的要命,可是我不敢出去。因为、因为那里比坟场还要可怕,是、是、是地狱!”她浑身哆嗦,似乎一想到那个地方便惊惧万分。
“那里是哪里?”
“地狱!”
俞修龙看着她又问一遍,“地狱?!”
少女点头,眼中惊云不散,“地狱,地狱,那里有很多很多恶魔啊!”她像是受了刺激,抱着脑袋乱叫,双腿乱踢。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俞修龙被她弄得心里发毛,忽然脑中一闪明白了过来,“原来如此,那些家伙一直虐待她,她逃了出来,躲在此处装鬼,为得就是不让那些人发现自己”
他又想起毛毛来,“怎么世间总是有这么歹毒的人,对她们都下的去手,还算是人吗?!”
第102章 阿婷()
俞修龙虽然不知她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地方,到底是何人曾虐待她,可见她这副伤痕累累的样子,已受了极大苦楚,心里亦感到难过。
“姑娘,你的家在哪儿?”俞修龙挠挠头,指着大马说道:“我有好马,你看见了吗可以送你回去。”
“没有家。”哪知那少女摇了摇头,鼻子抽抽搭搭,“我离开他、他以后,就没有家了”
俞修龙不知她所指的究竟是谁,凑近了些,问道,“他是谁?”
“阿成,他叫阿成!”谁知那少女陡然变得激动起来,双眼圆瞪,手指紧紧抓住俞修龙的胳膊猛烈摇晃,长长的指甲掐进他肉里,连声问道:“你认识阿成吗,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他在哪儿,告诉我,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俞修龙被这一连串举动搞得颇为头痛,心知其中必有蹊跷,双臂一伸,微微使劲将她按定,气沉丹田,将音量抬高,压住她的话,“你先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似被他眼神震慑住,瞬间安静下来,呆呆道,“我叫阿婷。”
“哦,阿婷?”俞修龙见她镇静,稍稍舒了口气,继续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做什么的?”
“他他说他跟帮里做海上生意。”
“什么帮?”俞修龙再问。
阿婷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帮。”
他又问了一些话,这少女有点神志不清,说着说着便颠三倒四,不着边际。
“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男人。”俞修龙又感到有些气馁,“可天下之大,叫阿成的人何其多也,只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叫我去哪里找呢?”
他本一心想去寻秋彩,可这便已是遥遥无期之念了。
“还真是难办。”俞修龙感到没有办法,耸了耸肩:“可你老待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万一有野兽,也挺危险”
俞修龙站起身来探视四周,除了这片儿蜡烛照亮的地方以外,便皆是黑漆漆一片,隐约能见到一点儿树木轮廓。他想这林子里即便没有猛兽,也只怕有蛇虫鼠蚁,一个弱姑娘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少女眼见俞修龙走开,怪叫一声,猛地扑上来抓住他手臂,浑身颤抖,嘤嘤哭泣了起来。
“喂喂喂怎么好好的又哭起来了?”
“你是好人,你别走你别走。”想是阿婷之前饱受欺辱,不是被人当畜生就是被人当女鬼,反正没有当过人。今日俞修龙又给吃又喝,对她已是颇算仁义,令她感到一丝难得的人情温暖,阿婷怎么舍得放他走呢?
俞修龙被她紧紧拽着袖子,一时难以甩脱,心里不免焦躁起来,口中啧道:“你别拉着我,我不是”
“你别走,你别走!”
阿婷口中只顾喃着这三个字,像个耍性闹无赖的孩子,任说什么也不肯放手。想是她之前过得日子实在太苦,被逼至无奈境地,以人意志之韧本可十分顽强,苦苦支撑。但若是一旦感受到温暖安逸,便再也不愿重返困境。
“我不是要走,你好吧好吧,我坐下行了吧?”俞修龙无奈又陪阿婷坐下,方才令她松手,只感到手腕一阵刺痛,就着火光一看,发现自己腕子上已被她的指甲刮了好几道血印。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那阿婷姑娘在地上蜷成一团,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时传来浅浅的呼吸声;俞修龙自己也觉困意上涌,两只手垂放在膝盖上,慢慢闭了眼睛,心神放松。
火烛在两人正中燃烧,微微摇曳,他耳边只剩下虫鸣声,“吱、吱、吱吱,吱——吱——吱。”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轻,仿佛在绕着耳朵转圈,转一圈便远离一分。
“妈妈儿子不孝!”
恍惚之间,他看见眼前朦胧一片,好似迷雾笼罩。俞修龙挥手乱扒,扒开雾气,陡然看见娘的身影,心中登时激动不已。只见她穿着旧衣坐在院内守望,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一下。
“妈妈一直在等我回家”
看见妈妈佝偻的腰和鬓间花白的头发,俞修龙觉得喉咙好似卡了什么东西,哽得再说不出话来,鼻子酸楚难耐,泪水齐齐往眼眶边挤。
他奔上去大声叫妈妈,可是妈妈却好像既未听见有没看见似的,仍一动不动看着前方——俞修龙当时离开故乡时走的那条小路。
“妈妈,妈妈,是我啊小龙啊!”俞修龙跪伏在地,去握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浑若虚幻之物,竟直直穿过了妈妈的身体,惊得他猛地缩手,身子弹了起来,大叫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妈妈边喊边挥手,心急如焚。
这时,曾淑瑶突然回过头来与他相望,眼、口、鼻慢慢发生变化,俞修龙又吓了一大跳。
渐渐的,她的脸变成了阿婷的脸,嘻嘻一笑。
“啊呀!”
俞修龙感到有些不对劲,猛地睁开眼来,原来阿婷已经醒了,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看。
“睡好了?”俞修龙双手在脸上揉捏几下,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好累,俞修龙觉得自己怎么老是做梦,而且不是梦到母亲就是梦到秋彩,每次都是怪态百出,惊悚吓人,令自己像个疯子般狼狈。
“嗯,我睡好了。”阿婷点点头,此时天已蒙蒙亮了,树木、岩石都笼罩在一片微蓝色的光里,让人感到清凉。
俞修龙起身舒活筋骨,浑身关节啪啪直响,一阵下来说不出的痛快,转头看着阿婷,“你准备怎么办,嗯?”
阿婷抿着嘴不吭声,只是盯着他双眼不放,眸中泪光莹莹,分明是在等他说话;俞修龙一见她那神情,感觉被刺中心窝,说不出决绝的话来。
这个眼神令他想起了毛毛。
那个在地底不知已烂成什么样的小女孩儿。
“爱着哪哩阿郎仔呀,不呀敢啰讲咿呀,找仔无哪哩媒人仔呀,斗啰这哩牵呀空啰啊”
这歌声又在耳边响起来了,飘飘渺渺,字字如针,刺向俞修龙的心窝,他垂下头去,不禁咬紧了嘴唇。
如果说秋彩是让他感到快乐,其他任何事情都不愿再想的人;那么毛毛带给他的则是无比心痛。
第103章 归途(1)()
俞修龙低头闷了好一阵,才算是慢慢恢复过来。
“唉现在怎么办”俞修龙心里异常纠结,不知如何是好:“我回家见老娘,可是带这一个姑娘算怎么回事儿?!”
他抬起头来,看见阿婷正用手去抚马的发鬃,一会儿对着它脑门上那一点白斑吹气,一会儿又伸指挠它脖子。“嘻嘻”她瞧着这乖巧的大马,心里喜欢,和它脸贴着脸,颇为亲密。
马眨着一对黑亮亮的大眼,任她抚摸自己,并未乱动。
日头渐渐从东方出来了,天色越来越亮,俞修龙心知应该上路了,可看她这幅样子,实在不忍心放任不管。
“好吧”
俞修龙向她走去,“阿婷姑娘,如果要你跟我回家去,愿不愿意?”
阿婷转头看了他,大眼忽闪,睫毛细长,捣蒜似地点头,“嗯嗯!”
俞修龙将马绳一牵,说道:“那咱们走吧。”他示意阿婷上马去,可是见她一脸困惑,似乎不知道怎么上去。
他指着马蹬子,对阿婷说道:“来,踩这儿!”
“嚯呀!”阿婷一只脚刚踩上去,遭俞修龙在后面扶腰往上一抽,身子一下冲上老高,不由失声惊呼,吓得急忙趴在马背上,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稳便栽到地上来。
“坐好了吗?”
见她点头,俞修龙将马绳一拉,即便启程了。
尽管马行走的很缓,可阿婷还是双手紧紧抱着马脖子,腿和腰禁不住直颤,不一会儿便开始发酸,似乎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被颠下去。
两人一马慢慢向前,由于此时天已大亮,他们很快便出了树林,走到了一条宽阔的大道上,顿时心也舒坦了些。
“好好人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俞修龙。”
“阿龙哥哥,我们这是到哪儿去?”
俞修龙摇摇头,这姑娘还真是好一阵坏一阵,“不是说了吗,回家去呀。”
“回家,回谁的家?”阿婷表情疑惑,好像刚才说的话都已忘得一干二净。
俞修龙耐着性子又说一遍,“回我的家,听明白了吗回我的家。”
“你的家在哪儿呀?”
“不远了,再走个几百里就差不多了湖广省你知不知道吗?”俞修龙这时转头问她。
“不知道。”阿婷想了一会儿,终究没记起什么来,又加了句:“真的不知道。”
“没关系,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两人经过一个小镇,俞修龙带她进客栈洗了个澡,又给她买了一身衣服和鞋,登时阿婷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多了。
阿婷很是高兴,笑着不停地转圈,瞧自己的衣裳。她翘起脚来打量自己的新鞋子,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俞修龙专门挑了个深色披肩,以便掩饰她颈间的伤痕。阿婷围了披肩,咯咯直笑;而他却直直盯着披肩上的花纹发呆。
“珠珠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那个把自己当哥哥的刁蛮少女,忽然又跳上俞修龙的心头。
“不知道那个杨云亮和她怎样了?”俞修龙出神一阵,忽而想到,“自己的事情还没着落呢,老操心人家干什么。”
他冲阿婷说道,“走,咱们去吃东西。”
阿婷点头“嗯”了一声,乖乖跟在他后面,两人走进饭馆,随意点了几个菜。
“多吃一点,待会儿还要赶路呢。”俞修龙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道,“还有大概一百多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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