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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娃娃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八角街邮局,她找到一位留短发的邮局女工作人员,递过带台标的话筒进行采访。那女的接过信封看了看说:这封信确实是从我们八角街邮局投递的,可普通平信,邮局的柜台不必经手,都是顾客自已往信筒里投放,所以邮局无法掌握寄信人的情况。
玲珑娃娃从邮局出来,又冲着话筒解说:很遗憾,我们在邮局没有找到朱大琴的线索。但是既然朱大琴的信是从八角街邮局寄出的,她的生活范围肯定和八角街有关。我们不妨到八角街派出所去查一下。
玲珑娃娃又蹦蹦跳跳地进了八角街派出所,她走到户籍窗口,将信递给里面一名穿警服的小伙。她对那位警察说:民警同志,我们想找一位名叫朱大琴的农民工,能不能帮忙查一查。那民警接过信封在电脑上搜索了一下,又将信封退出来,解释道:按现行对进城务工人员的管理条例,农民工进城不用再办暂住证。也就是说,一个外来打工者,如果没有不良治安记录,在公安部门一般是查不到的……
看到这儿,楚丹彤嗓子冒烟,额角沁出了细汗。她知道,这蹦蹦跳跳的玲珑娃娃,充其量是个前台小偶人,底下操绳的,不是翁小淳,又能是谁?明知朱大琴是谁,却凭信封上一个邮戳的细节,大动干戈,来一番真查实找,弄得悬念迭出,一波三折,谁看了能不为这心系农民工的大爱之举而动容?其情其景,怕是一根木头都会感动的!
果然这现场找人的悬念,外加一封信换来一台液晶电视的慷慨馈赠,产生了不小的冲击力。那些在超市电视机购物区,白看节目的几个男人,都受到莫名的刺激。他们情不自禁地活动着身子,互相搭话,这个说:嗐。这写信的民工可真有头脑!看人家话不多,真赶劲,捅到领导软肋上了!那个说:要是那个写信的站出来,一台彩电就到手了!一个字,写出多少钱哪!比作家的稿费都贵呢,顶保洁工擦俩月地板的……
这话很刺楚丹彤的心,她想赶紧走开,可那几十台电视机的画面已刷地一转回到了节目现场,主持人玲珑娃娃正在台前竭力煽情:观众朋友们!我们的农民工姐妹朱大琴究竟找没找到,让我们现场的朋友一起倒数十个数,如果找到了,大屏幕会出现朱大琴的形象,如果没找到,大屏幕会出现梦幻花雨!在她的带动下,现场观众群情激昂,像大合唱一般共同倒数起数来: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随着音响里一个巨大的下滑音,大屏幕上什色花雨纷纷闪落,观众席上暴起一阵失望的嘘声。
玲珑娃娃说: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很遗憾我们还没有找到这位朱大琴,如果你是朱大琴的亲朋好友,请转告她立即与我台联系,电话2123919,2123919……
楚丹彤再也听不下去了,她不知是怎么从电视机购物区的人堆里撤出来的,也不知怎么带着几捆小雨披,去付的款。她神色焦灼地打车先到少年宫,将包裹在收发室栗师傅那里存好,又让出租车把自己送到了电视台。
她在演播大厅找到了翁小淳。小淳正陪几位台领导察看新安装的舞台效果设备。一位卖设备的厂家工程师也在场。小淳见了楚丹彤,示意她稍等一会儿。她用步话机呼叫控制台给什么命令。话音刚落,舞台前沿的一排管子里,就噗噗地直立着蹿出顿明顿灭的火柱,上方爆出闪闪烁烁的礼花,那一瞬的爆亮,晃得人真是眼迷心醉的。几个领导模样的人就对这火柱的高低强弱,礼花的颜色姿态,进行一番品评和建议,厂家工程师在一旁做着讲解和允诺。几个人戗戗了一阵,散去。
翁小淳这才叫过楚丹彤,把刚演示过的喷火机和冷焰火机指给她看,得意地说,这个演播大厅的设备比省台的档次高多了,就说灯光吧,瞧这摇头灯、扫描灯、图案花灯、追光、频闪什么的,可全啦,做什么大型节目都够用;干冰机、烟机、泡泡机、气雾柱、礼花弹、彩带机,这些老设备,差不多都是她的《娱乐跑马场》挣钱后,一点点添置的。干电视这行,硬件绝不能忽视,投入和产出是成正比的……楚丹彤没兴趣看她的装备,不太高兴地说:你投入是够大的,把八角街邮局和派出所都投进去了!小淳一听明白她的意思,语塞了一刻,随后举起三根指头,小声说:真维权甄主任的三十万元还没到位,还是觉得节目在民工中的反响没做到位。人家是拉了口子就要见血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嘛。可我急等钱哪!情急之下,一咬牙,又捡起那封信,把这个好素材大用了一下。说到底,电视里的动情点,其实在生活中,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要把它当成一块酵母,想让它发起来,就发起来了。我只好让那封信再发一下。真维权甄主任看了,刚才已给我来过电话,一连三场的三十万元可以签了……楚丹彤听说她居然真能将民工的节目一连签下三场,也算是个不小的收获,还是替她高兴的。不过她告诫她,朱大琴这人,简单朴素,根本不会说谎,要是现场采访她,憨乎乎的她说不定会露了写信的实底,那可就砸了。翁小淳说:你当我没长脑子?放心吧,不会让她露面的。说到这儿,有人来叫翁小淳去参加一个什么会,楚丹彤临分手还叮嘱她,既然承诺要给朱大琴一台电视机,这件事要兑现,也算对用了人家名分的报答吧。翁小淳满口应着,将她送走。
楚丹彤回到家时,拧开门锁,屋里面巨大的音波,如同猛兽一般呼地朝她扑来,吓了她一大跳。当她辨明是电视的音量开得太大,就觉奇怪,朱大琴一向不动她家的电视机,这是怎么了?正这时,大琴子已带着小跑过来迎她,忙从鞋柜里掏出拖鞋,放在她脚前。楚丹彤问:你看电视了?这么震耳朵!朱大琴一愣,又一笑,说:我看看《娱乐跑马场》,又是给咱民工办的节目呢。她一边说,一边又带着小跑去把电视机关掉。朱大琴踢里蹋拉地跟在楚丹彤的身后,楚丹彤这才发现这女人两眼炯炯的,带着一股泪湿的光亮,热切地盯望着她,像一头饥渴的小母豹。她浑身散发着汗气,脸蛋艳粉,鬓角的头发都是湿的,如同刚刚经过跑跳,经过背扛,经过男欢女爱痛彻心肺的撕扯纠缠后,那种微惊微诧,微嘘微喘,无法平复满腔热血涌动的样子。
楚丹彤不猜自明,说:看见了?又在找你,没把你吓着吧?朱大琴使劲地点着头,又摇着头,说:妈呀,顶着大日头,满处找!我刚才站在电视前,捣着自个的胸脯,冲那个小俊丫头说:孩子,忙活啥?累不累死了,大琴子不在这儿吗?啧啧,她哪听得见哟,买驴找不着卖驴的哟!楚丹彤替她说了下一句,还送你一台大彩电!朱大琴蓦地羞红了脸,低下声说:看,也没做什么,还送那么大的礼!太重了,天上真掉馒头了……朱大琴抬起记着电话号码的手掌,眼里含着几分犹豫,终于说:电视里让立刻跟他们联系呢,楚姐,你说联系还是不联系?楚丹彤说:他们能支援你一台电视总是好事,哪能让撞到怀里的鸽子飞了?朱大琴眼圈红了,说:这台电视机该给你,那信上的话,是你凑的句儿!我不要,给你!楚丹彤笑了,一拍大琴肩膀:哪里话!我哪能要?这电视机你不用到现场去领了,你给电视台打个电话,留下你的电话号码,过后他们会把电视转给你!
朱大琴应着,跑到阳台上,一眼看天,一眼看地,措着辞,最后按手心上的号码挂了电话。
八
一进五月,天气骤然变暖了。朱大琴将楚丹彤家的南北窗户打开,进行大清扫。任何人家,经过了一冬封闭式的日子,总会积存些废旧物品的。
弛上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破烂儿,朱大琴从旧物堆里挑出一个铝锅盖,她跟楚丹彤要了下来。她住的民工屯离彩电塔太远,信号不好。她把电视台赠电视的事告诉旺田后,为接收信号问题,旺田挺挠头。电视机一旦搬进家,没有室外天线,再好的机器也调不出影影来,那还不等于接来个聋子耳朵。而跟屁股进来一帮子扯筋连骨的亲戚,看不见影影,还空吊了大家的胃口。他和大琴核计,得把天线提前备上,别闪了大人孩子们眼巴巴的盼头。两人还相约着到电料市场看过,没想到室外天线的标价竟三百多块钱,比买一台淘汰的旧电视还要贵。他们没舍得掏这个钱。旺田的叔伯二哥对电讯技术通点路数,旺田对他一说,二哥就要帮他做一个室外天线。现在杆子和馈线一类都预备好了,就差一个铝锅盖。楚丹彤见废物能利用,就让她快拿去派用场。
楚丹彤一边帮大琴捆废旧书报杂志,一边说着液晶电视的好处,图像清晰,机体超薄,可以像画一样挂在墙上。朱大琴也说,旺田在别人家干活,见过这路电视,清楚得能分出人的头发丝。她们租的那个小屋,墙太潮,冬天泛霜,夏天长毛,电视直接挂墙上怕蚀坏了电路,她当木匠的四姐夫,用料头在她家墙上已做了个背板,电视机就挂在背板上。她大侄是个半吊子电工,电源插座也接好了。楚丹彤很欣赏这些出来打工的人,一个个都心灵手巧,做什么像什么。她过去听朱大琴说过,旺田那些男人,下了班闲着没事做,聚一起就喝小酒,打小牌,正经论输赢的。输大了,还闹个半红脸。就说:以后你和旺田多看看电视,那不比耍钱强多了?朱大琴的脸红涨起来,风快地用擦锅球将铝锅盖蹭得锃亮,顺着眼儿,挑着眉,连连应着:嗯哪!
没过多久,少年宫的小星星艺术团举行了成立揭匾仪式。冯主任任团长,楚丹彤任艺术总监。建团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南下考察学习。考察团一行三人:冯主任、楚丹彤、苗芭蕾。他们南京、上海、长沙、广州,一路走下去,最后到达深圳。本来一路上的收获压得他们都快走不动了,可到了深圳少年宫,可看的东西就更多。冯主任筹建小星星艺术团,光人、财、物的准备,就张罗了三年;而人家深圳市的少年宫,一顺水就有交响乐、舞蹈、弦乐、民乐等六个专业团。他们在参观、座谈、观摩之余,迫不及待地观看记录各团活动的光碟:孩子们在全国和世界性大赛中,获得金奖、银奖的实况;名目繁多的组团赴欧、赴美、赴港台的演出、交流、办展等各种活动的报道和花絮……三个人受到的触动都很大。触动大,就想快点投入工作。楚丹彤在路上就写了三首原创儿童歌曲,苗芭蕾借鉴了别人不少舞蹈语汇,在下榻的宾馆里还比比划划。冯主任大本子记得满满的,不住地对两位女部下感慨:咱的能力水平和人家比,那真是一个乘飞机赶路,一个才坐上小驴车;人家是研究生都毕业了,咱才刚上小学……
一回到江湾市,他们如同在天上飘了二十多天,这下可踩到地面上。马上就按分工各自去忙,冯主任负责筹措资金,楚丹彤则全力抓节目。
案头上的工作,楚丹彤还是要躲在家里处理。主人一在家,朱大琴就要蹑手蹑脚地绕过她的书房。楚丹彤透过房门,见她站在窗台上擦玻璃。初夏的风,吹拂着她干焦焦的额发,不知是换了夏装,还是别的原因,她显瘦了,原先那副揭锅馒头一样散着热气的脸颊,也失却了饱满和鲜亮。她在起身去卫生间时,随口夸她一句:大琴你苗条了,下颏都尖了,人一瘦就秀气!朱大琴没像往常那样,勾着这话头笑一场,再汤汤水水地哕嗦一通。她只抿着嘴,翘了翘嘴角,嗓眼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声息,像是句应答,又像是叹气。
楚丹彤到厨房找吃的,她在瓷盘里抓了几颗花生米,见案台上放着那个擦亮的铝锅盖,她拿起来看了看,这正是大琴准备用它做室外天线的那个废旧锅盖。楚丹彤南下学习这么久,估摸那台液晶电视早该到她手了,就转身去问大琴,这锅盖咋还没拿走?朱大琴小声应道:拿走了,又带回来了!她又问她最后用什么做的天线?大琴笑了笑,没言声。楚丹彤想这话痨子怎一下变得吞吞吐吐?就又抬高声盯问:液晶电视给你了吧?朱大琴听了浑身抖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擦起玻璃,看也不看她。楚丹彤又重问一遍,她一边胡乱地擦窗,一边眼盯着玻璃,忙慌慌地说:那电视,咱不要,咱用不着!这一天忙成啥样了,哪还有闲工夫看电视?小朵子本来就够不吃书的了,再有那东西缠磨,还不蹲班降级?旺田也是个卖苦大力的主儿,觉不睡足兴,还能抡动大锤?咱不要,真的,咱用不着……楚丹彤这才明白,电视机并没到她手,撞到怀里的鸽子真就飞了?她既惊讶又涌出几分莫名的恼怒。她扭转身,嘴里嘀咕着:怎么搞的,送一个破电视机,都向全世界打过锣了,怎么还不兑现,啥意思?她脚步很重地回到书房,掩上门,抄起电话打给翁小淳。
楚丹彤没好气地冲着电话说:你怎么还没把电视机给朱大琴?翁小淳在电话里愣了一愣,问:谁?谁是朱大琴?楚丹彤也愣了一下,不满地说:朱大琴你都忘了?——我家的保洁工呗!对方沉吟着,还没对上号。楚丹彤失望地吁口气,埋怨道:朱大琴这个人你怎么还能忘呢,你办维权节目专场时,为了收视率,你托我给你找的风筝鸟啊,你还派人到八角街打过锣呢。翁小淳抢过话头说:晤,Sorry!Sorry!是有这么回事,唉,都怪我,节目一档追着一档。前一档被后一档覆盖了,后一档很快又刷新了,都弄混了。楚丹彤不高兴地说:再混什么,也不至于将她混掉吧?翁小淳说:哎呀,你可真不了解我这边,节目都是互动型的,跟着搅和的观众也太多,什么牛大琴、马大琴的,咋能不串笼子?你看,民工那三场早成老黄历了,上周的主题是“健康之光”——百店无假药的大综艺,东家是药监局;这周的主题是“光明颂”——低保户白内障患者复明工程的大综艺,东家是眼科医院……楚丹彤打断她说:你答应要给人家的电视机不会被覆盖了吧?翁小淳竟茫然地说:答应什么了?电视机吗?嗐,我每期抽奖都送电视机,小灵通送得就更多!可一期一结算,你说的那期早就封账了,不能再列支了,这有财务制度跟着呢……楚丹彤抢白她一句:这么说是不给了?你怎能这么做事?翁小淳也有些不好意思,说:封结的账是启不开了,老楚,别生气,往前看吧,后边定下的就有警民共建、十大女杰、光荣纳税人等好几场呢,我有机会给你补偿!楚丹彤问她怎么补偿?翁小淳说,你小星星艺术团成立了,多给时段展示才艺呗。警民共建那场,开场舞就给你。楚丹彤还是不高兴,说上节目和给朱大琴电视机是两码事,怎能搅在一起?翁小淳说:对我来说是一码事呀,我对的是你呀!楚丹彤一时也没词了,这情形倒像自己在讹财诈物一样。她喘了几口粗气,觉得再多说也没用。最后发狠似的说:那你光给上个开场舞不行!我还有三首原创歌曲呢,也得上!翁小淳连说:好、好,你往警民共建主题上靠靠,能沾边就这期上,沾不上,就下期上!我忙着呢,撂了啊。
楚丹彤擎着电话愣了一刻,心里琢磨着这话茬跟朱大琴提还是不提。她一推门,一个人头差点抵上她的胸,是朱大琴正伸着头脸,将一边耳朵贴在门上听声。两人蓦地撞在一起,都吓了一激灵,都朝后倒退了半步。朱大琴慌作一团,随即自我解嘲地笑起来,还笑得一抖三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