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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下马,这时重新坐在鞍上,这算是最安全的地方,并说道:“亡命徒?
我的朋友们!
难道你们没看见我在这里,在法兰西,是出于我的自愿吗?“
“你这个该死的逃亡者,”一个蹄铁匠喊道,他义愤填膺地从人群里向他挤了过来,手里拿着铁锤,“你这个该死的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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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
驿站长插在蹄铁匠和骑马人之间(铁匠显然正要冲过来)
,息事宁人道:“让他去,让他去!他会在巴黎受到审判的。”
“审判!”蹄铁匠重复道,他挥着铁锤。“啊哈!以卖国贼判罪!”话音刚落,立即群声附和。(那个喝醉的爱国军士泰然坐在鞍上旁观着,腕上仍绕着那根绳子)
,而达尔内趁鼓噪稍停,立即说:“朋友们,这是骗局!我不是卖国贼!”
“他说谎!”铁匠喊道,“从那法令公布后他就是卖国贼。人民要求将他正法!他这条命不属于他自己!”
达尔内在人们的目光中看到了激越的情绪,人们就要向他扑过来,这时驿站长把他的马拉进院子,两个护送者紧靠两侧也骑了进去,驿站长赶紧闩上那两扇摇摇欲坠的门。 蹄铁匠在外用锤击门,人群在起哄;但是,没有进一步的行动。“那铁匠刚才说的是什么法令?”达尔内感谢了驿站长之后,在院子里问道。“是,是有一条拍卖逃亡贵簇财产的法令。”
“什么时候公布的?”
“十四号。”
“我离开英国那天!”
“大家都在说这只不过是其中的一条,还会有别的——或许现在还没有——要驱除所有的逃亡贵簇,还要把抓回来的全部处死。 他刚才说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但还没有这样的法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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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知道!”驿站长耸耸肩说。“或许已经有,或许将要有,都一样,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达尔内三人在一个阁楼的稻草堆上歇息到半夜,然后,当整个镇都睡着的时候又上了路。 在许多熟悉的事情都变得离奇的时候,由于缺乏睡眠而出现的幻觉倒仿佛一点儿都不离奇了。 在寂寞无望中驰过漫长而沉闷的旅途后,他们仿佛来到一个破败的村落,村中灯火通明,人们或手拉手绕着一棵已经枯萎的自由之树,或排成一队高歌自由,在沉寂的黑夜中如同鬼魂一般。 幸运的是,那夜波韦人睡了,并未出现这样的幻觉,他们就这样又一次驰入孤寂与凄凉之中。 三人三骑穿过不合时宜的寒冷与潮湿,走过荒芜的田地,时而见到焚毁的房屋焚毁的焦黑残迹,时而遭遇爱国军士的巡逻埋伏,骤然被勒马拦住去路。天亮时分几人终于到达巴黎城墙前,这时的巴黎,城门紧闭,警卫森严。“这囚犯的证件呢?”刚被卫兵召唤出来的管事者强硬而坚决的问道。查尔斯。 达尔内,回答说他是个自由的旅行者和法国公民,由于境史所迫,才不得不出钱请兵护送。“证件呢,”那人重复道,完全不理会达尔内“这囚犯的证件呢?”
酒醉的爱国军士把证件收在自己的帽子里,这时才拿出来。那人把目光落在盖伯勒的信上,立时显出不安和惊讶,并仔细地打量着达尔内。他一声不吭地,走回哨所;而达尔内们则在门外等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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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查尔斯。 达尔内四处观望,他发现城门是由士兵和爱国军士混合守卫的,后者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前者;农民运菜的车辆和其他类似的车马,都很容易进城,但出城,即使是最寻常的百姓,也非常困难。 男女混杂的人群,更别提牲口和各色车辆,都在等候放行;但是,像刚才那样的查询很严格,所以他们被筛选通过的过程非常慢。 一些人知道还远没有轮到他们受检察,就索性躺倒在地上睡觉,抽烟,聚在一起谈天,或四处游荡。 随处都是戴着红帽子和三色徽章的男男女女。达尔内在鞍上坐了约摸半小时,观察着周围的情形,这时,那管事的又来到他面前,指挥卫兵打开栅门。 然后,他递给那两个一醉一醒的护送者一张收到被护送者的收据,并令达尔内下马。 达尔内遵从吩咐;那两个爱国军士则牵着他那匹疲倦的马,转身离城。达尔内随着引导他的人进了哨所,哨所里面弥漫着劣等酒和烟草的气味,一些士兵和爱国军士或站或躺或睡或醒,或醉或不醉,或半睡半醒,半醉半不醉。 哨所的光线,一半采自衰弱的油灯,一半源于多云的白天,也处于一种隐约不定的状态中。 有登记册摊开在一张桌上,一个面目粗黑的军官正在读着这些东西。“公民德法热,”他一边对引入达尔内的人说,一边拿出一张纸条来写。“此人就是逃亡贵簇艾弗雷蒙德?”
“正是他。”
“你的年龄,艾弗雷蒙德?”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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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了吗,艾弗雷蒙德?”
“结婚了。”
“在哪里结的婚?”
“在英国。”
“当然。 你的妻子在何地,艾弗雷蒙德?”
“在英国。”
“当然。 你将被交付拉佛斯监狱,艾弗雷蒙德。”
“为什么!”
达尔内惊呼。“这是什么法律?
我犯了什么罪?“
军官的眼睛从纸条上抬起来一会儿之后说。“我们有了新的法律,艾弗雷蒙德,你在这里也就犯了新的罪。”他面带严厉的笑容答道,然后又接着写。“我恳求您注意我来这里是出于自愿,是为了答应一位同胞的书面请求,那信就在您的面前。 我已别无他求,只求此事不再被耽搁。 这难道不是我的权利吗?”
“逃亡贵簇没有权利,艾弗雷蒙德,”回答是很坚决。 军官继续写,写完后,自己又读了一遍,用沙擦一遍,然后递给德法热,说:“机密。”
德法热挥动纸片向犯人示意跟他走。 犯人只好遵从,又两名武装的爱国军士护送。“你就是,”
当他们走下哨所的台阶进入巴黎城的时候,德法热压低噪音问道,“那个娶了莫奈特医生——从前做过巴士底狱囚犯的女儿的人?”
“是我,”达尔内回答,惊讶地看着他。“我叫德法热,在圣安东尼区开一家酒店。或许你曾听说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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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太曾到府上去救回她父亲吧?没错!”
“太太”这字眼好像勾起了德法热什么伤心事,他突然不耐烦道:“我以现时新生严肃女性——吉洛蒂——的名义问你,你为什么回法兰西?”
“你刚才已经听我说过,难道你不相信?”
“这事对你不妙,”德法热皱眉说道,目光直视前方。“我真是不懂,这里的一切是这么史无前例,这么变幻莫测,这么突然,这么不公,我一点也不懂。你愿意帮助我吗?”
“不。”德法热说,还是直视前方。“你愿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或许可以,要看是个什么样的问题。 你说吧。”
“在我将被送去的牢房里,我能和外界自由通信吗?”
“去了你就明白了。”
“我不会不经审判也无法申诉就被关死在那吧?”
“去了你就会明白。 但是,不这样又能怎样?以前,还有人被关死在更糟的地方呢。”
“但这与我无关,公民德法热。”
德法热无精打采地瞥他一眼算是回答,沉默着继续向前。他沉默越久——达尔内想——他有让步的希望就越小。因此,他赶紧说道:“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事(公民,你甚至比我更明白这有多重要)
,就是要设法与德尔森银行的洛里先生,现在在巴黎的一位英国绅士,取得联系,不用多加解释,只要转告他,我已被关进拉佛斯监狱。 你愿帮成吗?“
“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德法热不为所动,道,“我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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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国家和人民尽义务,我已发誓忠于国家和人民,你是我们的敌人,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
查尔斯。 达尔内感到彻底失望了。他们继续默默前行,此时达尔内发现人们已非常地习惯于囚犯走过街道的景观,甚至连孩子们也对他未加注意。 只有几个过路人回头看看,几个人对他指点示意他是贵族;再者,一个穿好衣服的人进监狱就同一个穿工装的人进工厂做工一样不值一提。 在他们经过的那条狭窄、昏暗、肮脏的街道上一个激昂的演说者正站在一张凳子上对着一群激动的听众诉说国王和王室对人民犯下的罪行。 从他口中查尔斯。 达尔内才知道国王关已被在监狱里,外国使节已全部离开巴黎。而在途中(除了波韦镇)
他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护送者和遍地的警备使他完全与世隔绝。他现在当然知道他已经陷入了比离开英国时更加严重得多的危机之中。 他当然知道危险已经密密地包围着他,而且还会包得更紧更密。 他只得承认自己不该作这次旅行,可惜他不能预见这几天的事件。 然而,他此时怀的种种忧虑还是不及将发生的情形之黑暗。 虽然将来动乱不安,但将来必竟是未知,因此在未知的混沌中仍存未知的希望。 在时钟绕了几圈之后,那日日夜夜的恐怖屠杀就要在时间的隧道上烙上腥红的血印,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就好像是十万年前的事那么遥远。“那新生严肃女性吉洛蒂”的名字对于他或普通百姓都几乎是未知的;即将要采取的可怕行动在那时对于即使执行者来说也恐怕是未曾预见的,更如何会在一个善良人的脑中占有一席之地?
他将遭受拘禁中的屈辱和困难,以及与妻儿残酷分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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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他已料到这种可能性,或者说他已经可以肯定这样的境遇;但除此之外,他显然无所畏惧。 怀着这样充分的心理准备,他来到了拉佛斯监狱那阴森恐怖的庭院。一个面孔浮肿的人打开牢固的边门,德法热把“逃亡贵簇艾弗雷蒙德”交给了他。“见鬼!他们还有多少人!”肿面孔的人叫道。德法热拿了收据,毫不理会他的叫喊,就与其他两个爱国军士一同退离了。“见鬼!我还要说!”狱卒又叫嚷,这回只剩下他和他的妻。“还要有多少!”
狱卒妻也找不到问题的答案,只是应道:“人要有耐心,亲爱的!”三个看守应着她打的铃声进来,与她的感触起了共鸣,其中一个接着说:“为了对自由的热爱呀;”这话在这地方听起来似乎是个不合适的结论。拉佛斯是个阴森森的监狱,黑暗,肮脏,还有一股令人恶心的臭味。 多怪啊,怎么到了这种管理不善的地方,禁闭中昏睡的恶臭就变得如此严重!
“又是机密,”狱卒看着那书面证件咕哝道,“好像我还不够气的!”
他闷闷不乐地把文件放入卷宗;而查尔斯。 达尔内等待着他情绪好转,是骂了半小时之久:他时而在这坚固的拱形房子里踱来踱去;时而在石凳上休息,但无论是踱着还是歇着都没能使那头儿和他的下属们马上记起他来。“过来!”那头儿终于拿起钥匙说道,“跟我来,亡命者。”
就着监狱昏暗阴森的光线,达尔内由他的新管理人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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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走廊和台阶,许多门在他们身后关又锁上,最后他们走进一间又大又矮的拱形房间,里面塞满了男女犯人,女坐在一张长桌旁看书,写字,编织,缝纫,或刺绣;男犯大多站在她们椅子后面,或在房间里游荡。由于本能地联想到这些囚犯有着可耻的罪行,达尔内从人群中向后退缩着。但长途跋涉已使他产生了极度的幻觉:此行犯人们全体起立以最最温文而雅的礼仪迎接他。这些谦恭儒雅的礼节是如此地被监狱的阴森所笼罩,在这不适宜的肮肮卑劣的氛围中显得如此的怪异,查尔斯。 达尔内就仿佛置身于一群鬼魂中间。 全都是鬼!美丽的鬼,庄严的鬼,优雅的鬼,傲慢的鬼,轻浮的鬼,机智的鬼,年迈的鬼,年老的鬼,全都等待着从这凄寂的死亡之岸放行,全都用死人一般的眼睛望着他。这景象使他目瞪口呆。 狱卒站在他旁边;另外几个在四处走动,好像在正常地履行公务;他们是如此粗卑不堪,与那些悲惨凄凉的母亲们和青春年盛的姑娘们——即那些卖弄风情的幽灵,年轻貌美的幽灵,和教养儒雅的成熟女人的幽灵——成了鲜明对比,以至于幻觉中一切体验过和可能会有的体验都被颠倒到极至。 当然,全都是鬼幻。 当然,那长途跋涉已使他身心受损,他面前才会出现如此恐怖的幻像!
“我以全体共同患难者的名义”
,一位有礼的绅士过来说道,“荣幸地欢迎你来到拉佛斯监狱,向落难来到我们中间的你谨表慰问。愿早日愉快了结!
这话在别处也许不合礼仪,但在此地却不算无礼,请问你的姓名,以及案情?“
查尔斯。 达尔奈振作精神,用尽可能恰当的措词,给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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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回答。“但愿”
,绅士说道,眼光跟着穿过房间的狱卒头,“你不是‘机密’那一类的吧?”
“我不懂这名词意味着什么,但我听他们这样说过。”
“啊,真是可怜!
我们十分遗憾!
不过你要勇敢些;当初,我们这些人当中也曾有过‘机密’的,但那只是很短一段时间。“他提高了嗓门,接下去说:”我痛苦地向大家宣布——又一个‘机密’的。“
查尔斯。 达尔内穿过房间到狱卒等着的一道栅门前面的时候,有许多同情的窃窃私语,许多声音——其中女人们温柔婉约的怜惜声尤为显著——给他祝愿和鼓励。 他在栅门前转过身,表示由衷的谢意;栅门在狱卒手下关闭;幽灵们亦从他眼前消失。石阶上面开了一扇小门,有台阶向上延伸。 当他们往上走了四十级台阶后的新囚,狱卒打开一扇低矮的黑门,他们得以进入一间单独的牢房,里面又冷又潮,但光线并不阴暗。“你的,”狱卒说道。“为什么把我单独关押?”
“我怎么知道!”
“我能买笔、墨和纸张吗?”
“这不归我管。 会有人专门负责你,那时你再问他们。 现在,你可以买吃的,别的不行。”
牢房里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张草席。 狱卒在离开前环顾这些物品及四面墙壁,这时有念头在达尔内脑中晃过:他恍惚觉得这狱卒面孔及身体浮肿得令人恶心,就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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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里淹泡过而胀满了水一样。 狱卒走后,他又神志恍惚,想到:“现在我被遗弃,犹如死了一般。”想到这里,他低头看着草席,又抬起头厌恶地想着:“在这些爬虫之间,这就是死后尸体所处的最初情形了。”
“五步长四步半宽,五步长四步半宽。”
囚犯在牢房里踱步,量着它的大小,城市的喧闹声像被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