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记(下)〔英〕狄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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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记(下)〔英〕狄更斯-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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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激动的手伸出在窗外,频频向他们摆动,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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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角因为偏僻,悠闲和好奇者罕至,加上行李简单,只有医生,洛里先生和普洛丝小姐留了下来。 直到他们转回客厅的迎人乘凉处时,洛里先生觉察到医生发生了大变化;似乎举在那里的那条金胳膊打了他一顿似的。显然,他在极力压抑,而一旦压抑的情况过去,他很可能发生剧烈的反应。 但是他那副惊慌失神的旧样子使洛里先生大为棘手;他们上楼时他那副神情恍惚地抱头踉跄闯进自己房间的模样,使洛里先生想起了酒店老板以及那次星夜的奔驰。“我想,”他焦急地想了想后,低声地对普洛丝小姐说,“我想现在我们最好别跟他讲话,也绝对不要打扰他。我必须到特尔森银行走一走,我马上去马上回来。 然后,我们骑车把他带到乡下去,在那里吃饭,一切会好的。”

    对于洛里先生,到特尔森银行里转转倒容易,可转到外面来就困难了。 他在那里耽搁了整整两个小时,他回来的时候,没向仆人问一句话,便直接上了那个破旧的楼梯。 正要走进医生的房间时,一阵低低的敲击声不由把他怔住了。“上帝啊!”他大惊失色,说道:“怎么回事?”

    普洛丝小姐神色慌张地来到他面前,靠着他的耳朵说:“天啊,天啊,全都完了!”她哭了,捧着双手。“怎么告诉小金虫呢?他认不出我,而且做起了鞋。”

    洛里先生极力安慰她,然后自己走进了医生的房间,凳子朝着灯光放着,像他以前看到鞋匠工作时一样。他低着头,正忙着。“莫奈特医生,我亲爱的朋友,莫奈特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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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半疑惑半恼怒地——然后又低头干活了。他已将外套和背心脱掉,衬衫也在领口处敞开了,如同以前干活时一样,甚至那副枯槁憔悴的脸色也复原了,他埋头干着——毫不耐烦地——似乎觉得别人打搅了他了。洛里先生看了看他手中的活,发觉是从前一只旧式鞋子。他捡起放在他身边的另一只鞋问他这是什么?

    “一位小姐的步行鞋,”他轻声地嘀咕,头也不抬,“它早该做完了。 别动它。”

    “但是,莫奈特医生,看看我!”

    他服从了,显出一副机械顺从的老样子,手头的活计却没停下来。“您认识我吗?

    我亲爱的朋友?

    多想想,这可不是您干的活。 想想,亲爱的朋友!“

    什么也不能使他开口说。他有时抬起头看你一眼。但是,怎么劝说也不能从他嘴里掏出一句话。他默默地做呀,做呀,做呀,对他讲的话如同落在了无回音的墙壁上或者空中。 洛里先生能发现的唯一的一丝希望是他有时偷偷地抬头看看,那时,似乎有一种淡淡的好奇和迷茫的表情——似乎他正努力调解他心头的疑问了。洛里先生立即意识到,当前有两件事最为重要。第一,这事绝对不能让露西知道;第二,这事也绝对不能让所有认识医生的人知道。他和普洛丝小姐商量之后,立刻采取措施,对外声称医生身体不佳,需要彻底休息几天。 为了出于好心隐瞒过他的女儿,普洛丝小姐给她写了一封信,谎说她父亲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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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被请去治病,因走时慌张,草草给她写了几句话,已同时邮寄了,等等。洛里先生采取了周密的办法,一心盼望医生康复。 要是那希望能马上实现,他将有另一套方案。 在他看来对医生的病情是最好的对策。洛里先生一心盼望医生早日康复,希望自己的另一套方案能得以实施,他决定由自己亲自悉心看护他,而且尽可能做得不露痕迹。 于是他为自己生平第一次不去特尔森银行上班作了安排,并在医生房间的窗口处占了个位置。可是,他不久就发现强迫医生说话是有害无益的,因为只要一勉强,他就忧心忡忡。他第一天就放弃了那个计划,决定只是每时每刻陪着他,作为一种对他已陷入或正在陷入的幻觉的无声的抗议。于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里看书写字,以他所想得出的一种种愉快和自然的方式表明这是个自由的地方。莫奈特医生别人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别人给他喝,发病的第一天他一直埋头干活,一直干到天暗得看不见——直至洛里先生生平第一次看书到天暗,没法看书,也没法写字,他还继续苦干了半个小时,当他把工具收拾到一边,留待第二天再用时,洛里先生站起来对他说:“您要出去吗?”

    他用老样子低头看着他脚下的地板,又用从前的老样子抬头看看,然后用从前的低音重复道:“出去?”

    “是的;和我去出去走走,为什么不去呢?”

    他不想说为什么不去,也不再多说一句话,可是,当他弯腰坐在凳子上,两肘支在膝上,双手抱着头时,洛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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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得他依稀在迷迷糊糊地问自己,“为什么不呢?”这聪明的生意人看到这里有机可趁,并决定把握住这一点。普洛丝小姐和他每晚轮流值夜,并从邻座观察他。 他在上床前来回踱了好长时间的步,但当他终于躺下来后,马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他按时起床,直接走到凳子边去工作。第二天,洛里先生高兴地喊着他的名字向他打招呼,并与他谈起近来他们都熟悉的一些话题。 他不作回答,但是他分明在听所谈的话,而且他在思索,尽管很模糊。 这鼓励洛里先生一天中转好几次邀请普洛丝小姐进来参与。 在那些时候,他们平静地谈到露西,谈眼前她的父亲:他们的态度跟平常完全相同,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他们谈话时心平气和,时间不长,次数也不多以免招他厌烦;而使洛里先生的友爱之心为之轻松的是医生抬头看他的次数多了,并且他大致也感觉到自己与周围环境的不协调。当天色又一次暗下来时,洛里先生像前次一样问他:“亲爱的医生,您想出去吗?”

    像以前一样,他重复道:“出去?”

    “是的,跟我去散个步,为什么不去呢?”

    洛里先生得不到回答,这次,他假装独自出去了,在外面停留了一小时后才回来。 与此同时,医生曾移坐到窗前的椅子上,从那里俯看那棵梧桐树;但是当洛里先生回来时,他又溜回到他的凳子上。时间过得很慢,洛里先生的希望小,他的心情又沉重起来,而且日渐沉重。第三天来了又去了,接下来是第四天,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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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 五天,六天,七天,八天,九天了。怀着已渐暗淡的希望和越发沉重的心情,洛里先生在焦虑中度过了这些日子。由于秘密严加保守,露西毫不知觉,一直沉浸在幸福当中;但洛里不会不发觉那个鞋匠,起初不灵便的手艺正变得日益熟练。 到第九天黄昏,他以从未有过的专心致志的态度干着活,双手也从未象现有这样灵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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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一条意见

    焦灼的看护使洛里精疲力尽,他在他的座位上睡着了。焦虑的第十天早晨,太阳照进那个他沉睡了一晚的屋子,他被惊醒了。他揉揉眼睛站起来,却怀疑自己是否现在还在睡梦中。因为,走到医生的房门口向里看,他看到鞋匠的凳子和工具又都已放在一边,并且医生自己正坐在窗前看书,他穿着早上常穿的晨衣,他的脸(洛里先生看得十分清楚)

    虽然还很苍白,但宁静而专注。甚至当洛里先生证实自己确实醒了,他还觉得恍忽不已,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怀疑最近做鞋子的事情是否是他自己的恶梦;因为他不是亲眼看到他眼前的朋友穿着平常的衣服,象从前一样做事吗?能看到有什么迹象使他觉得的确曾经发生过印象如此深刻的变故呢?

    这只不过是由于他一时的糊涂和惊异而引起的疑问,答案当然显而易见。 假如那个印象不是真正由相应的充足的原因产生,那么他,杰维斯。 洛里怎么会到这里来?他怎能和衣睡在莫奈特医生家的诊疗室的沙发上,并且一大早站在医生卧室门外想这些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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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分钟后,普洛丝小姐来到他身边,轻声地说了几句话。如果他这时心头还有什么疑虑未消的话,那么她的话必定打消了所有疑虑;不过那时他已十分清醒,毫不疑惑了。 他建议他们应暂时别进去,等到日常早餐时间再去见医生,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如果那时他神情正常,洛里先生将小心翼翼地向他求教一个治疗方案,在焦虑不安中他是多么渴望这样做呀。普洛丝小姐听从他的吩咐,小心冀冀地执行着这个方案。由于时间充裕,洛里先生照常梳洗打扮,来吃早饭时,他像以往那样穿着雪白的衬衫和整洁的长裤。 他们跟往常一样请来医生,共进早餐。这样,他们尽可能按照洛里先生认为唯一稳妥可靠的方针,采取细致诱导的办法同他聊天。开始医生认为她女儿是昨天结婚的。他们就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故意暗示今天是星期几,几号,让他去想去推算,这显然使他有点不自在。 然而,在其他方面,他显得如此镇定自若以致洛里先生决定借机寻求帮助,这帮助的人自然是医生他自己。于是,当用完早餐,收拾完餐具,只剩下他和医生两人在那里时,洛里先生动情地说:“我亲爱的莫奈特,有一个我很有趣的奇怪病例,我希望在私底下听听您的意见,也就是说我觉得它很怪,也许,对见多识广的您来说未必如此。”

    看着那双因这几天的活而被弄脏的手,医生显得有些不安,但他小心地听着。 他早已不止一次地琢磨过自己的手。“莫奈特先生,”

    洛里先生说,亲热地抚模着他的手臂,“那个病例是我其中一位特别亲爱的朋友的,麻烦您指教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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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他,特别是为了他女儿——他女儿的缘故,我亲爱的莫奈特。“

    “如果没错,”

    医生低声说,“这是一种心理中风——?”

    “嗯?”

    “讲得清楚点,”

    医生说,“不要漏掉细节。”

    洛里先生觉得他们彼此默契,就继续说:“我亲爱的莫奈特,这是个很长的旧病,它对于感情,对于——情感,对于——象你所说——心理,是非常严重和剧烈的,这是种突发性中风,它击倒病人,说不清要多长时间,因为我相信病人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推算这时间,也没有其它方法知道。这种突发性中风,病人在恢复过程中记不得过去——我曾听他公开明白地说过。 他现在已完全康复,仍是个智力高度健全的人,能够进行复杂的体力、脑力劳动,能够不断地增进知识的积累,他在那方面原已是十分渊博的了。 但是,不幸的是,近期曾经——”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有一次小小的复发。”

    医生低声问道:“历时多长?”

    “九天九夜”

    “那症状怎样?

    我猜想,“

    又看着他的手,“又重操起了与那刺激有关的旧行当。”

    “事实正是这样。”

    “那么,你是否曾经看见他,”

    医生清晰而镇定地问道,虽然声音同样很低,“原先干那活儿的模样?”

    “见过。”

    “那次复发时,他是大致与那时的情形类似还是完全一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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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

    “我觉得是完全一样。”

    “你讲到他的女儿,他女儿知道这次的旧病复发吗?”

    “不,没有告诉她,我希望永远对她保密。这事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可靠的朋友知道。”

    医生握住他的手,低声说:“那太好了,考虑得太周到了!”

    洛里先生也握住他的手。 一时两人谁也没说什么。“现在,我亲爱的莫奈特,”

    最后,洛里先生说,以最体贴最亲切的态度,“我仅仅是生意人,无力处理这样复杂困难的事情,我没有这方面必要的学识;也没有这方面的头脑;我需要指教,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像您这样能给我正确指导的人,请告诉我,这个复发是如何发生的?

    有没有再发的危险?

    能防止再次发生吗?怎样来对付复发?它到底是怎样发生的?我能为我的朋友做些什么?如果我知道该怎么做。 没有人比我更想着替朋友做些什么。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知道该怎么着手。如果您的智慧、知识和体验,能把我引入正确的思路,我可能会做许多事;没有别人的启发、诱导,我能做的就很少了,请求您给我讲讲,请求您使我更明白些,教我怎样更有用些。“

    莫奈特医生听完这些肺腑之言,坐着静思着,洛里先生没有勉强他。“我想可能,”

    医生极力打破沉默说:“你描述的那个旧病复发,我亲爱的朋友,并不是患者完全预见不到的。”

    “他害怕吗?”

    洛里先生冒失地问。“很害怕,”

    他说,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你不知道这种恐惧怎样重压在患者心头,对他来说是何等的困难——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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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来强抑自己说出一句压迫在心头的问题。“如果他能说服自己,把复发时郁积在心头的隐恨倾诉给别人,”

    他说,“那么,当旧病来临时,他是否会好一点呢?”

    “我想会的,但是这,正象我刚才所说的,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甚至相信——在某些情况下——是完全不可能的。“

    “那么”

    ,洛里先生说,又把手轻轻地放在医生的胳膊上,双方都沉默了一会之后,“您怎么解释这一次发作呢?”

    “我相信,”

    莫奈特医生回答道,“一系列思想和记忆异常强烈的复苏是病症的第一原因。 我想这是某些极其痛苦的剧烈联想被活生生地唤起。 很可能那是一种早已潜伏在他心里的一种恐惧,在某种情况下——比如在某个特殊的场合,那些联想就复活了。他努力自行防备,但是,是徒劳的;或许那自我预防的努力使他更无法忍受。”

    “他记得在复发中发生的事吗?”

    洛里先生说,自然有些犹豫。医生凄惨地环顾房间,摇摇头,低声回答道,“一点也记不着。”

    “那么,将来呢。”

    洛里先生暗示着。“至于将来,”

    医生说,恢复了镇定,“我应该抱很大希望。因为老天保佑他,恢复得那么快,我应该抱很大希望。他,屈服于某种复杂的、长久萦绕在心头的、依稀可见并在始终抵抗的东西的压力,现在阴云消散过后恢复了常态,我觉得最坏的事已经过去了。”

    “好,好!这是个极好的安慰,我很感谢!”

    洛里先生说。“我很感谢。”

    医生跟着说,恭敬地低下了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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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有一点,”

    洛里先生说,“我希望得到指教。 能继续吗?”

    “您对您的朋友是最好不过的了。”

    医生伸手给他。“那么说第一点,他有刻苦钻研的习惯,并且劲头十足;以极大的热忱致力于获取专业知识,致力于实验和许多事情,现在,他会不会有点操劳过度?”

    “我没怎么觉得。 专心致志,这也许是他的心理特征。 那也许一半是出于天生;一半是由于磨难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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