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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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歌唱-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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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下班后,你到博物馆后面来一趟,我在那儿等你。” 
  “我有要紧话跟你说。” 
  看见石雨脸色有些意外,林奇又补充一句。 
  这时身后屋里有了动静。齐梅芳从门里钻出来,头也没梳,扣子只扣了两个,她有些故作热情地同石雨打招呼。 
  “昨晚下大雨,屋里是不是又漏水了?” 
  “那还逃得脱,简直是一塌糊涂。” 
  “马铁牛也是少些谋划,若是赚的那钱不拿去炒股票,十层八层楼房也盖起来了。” 
  “还说那话干什么,我们都快将他忘了。” 
  “那可不行,一日夫妻百日恩,林青林茂总是在家里说,炒股票有赔就有赚,高人都是放长线钓大鱼,说不定运气一来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百万富翁。” 
  “这种梦不是我做的。” 
  巷口有汽车喇叭响了一下,跟着龙飞就将富康轿车开了过来。轿车调头时,林茂穿着衬衣打着领带从屋里走出来,他朝脚下看了一眼,见皮鞋上有些泥土便转身回屋寻了一块抹布弯腰擦了几下。林奇一下子冲进一步,劈手夺下抹布。 
  “这是擦饭桌的,你没长眼!” 
  林奇一吼,赵文忙从楼上跑下来,插到父子俩中间,一口一个甜蜜蜜的爸字,叫得林奇不好再说什么。林茂趁机溜出门一头钻进车里,门还没关好,就叫龙飞快开车。轿车走了半天,林奇还在屋里生闷气。妻子和儿媳妇在一旁想办法劝他消气。劝到最后,林奇冷不防说了一句: 
  “连自家屋里东西都不爱惜的人,他会真心实意为厂里吗?” 
  “一块抹布,您也别这么上纲上线。” 
  赵文有些不高兴了,忍不住替丈夫分辨一句。 
  林奇不理她,只顾自个往外走。 
  石雨还站在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白纸。林奇似乎过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并意识到自己发火发得不是时候,将急着要办的事给忘了。他对石雨抱歉地笑了笑,说借钱的事,过几天再说吧。 
  一丝失望的阴影顿时掠过石雨的两颊。 
  林奇一时有些怅然。他朝儿子发的这通火的确有些故意小题大作的成分,目的也是让石雨看,让她意识不到自己变了主意,不愿帮石雨借公款了。他对石雨准备用大勺子狠狠在厂里舀一下,然后就赖帐的想法很不满,这才有意制造这个机会,使石雨无法通过自己让林茂将借条批给财务科。 
  “我要是没饭吃,说不定会真的砸那轿车的。” 
  石雨冷不防丢下这么一句话。 
  林奇回到房里,拿起昨天换下的衣服,一只钱包都翻过了,踩三轮车挣的钱都在,单单就少了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百元大钞。他又找了一遍仍然没找到,便冲着外屋大叫起来。 
  “喂,你又搜了我的钱包,是不是?” 
  “你小点声好不好,诈唬什么!” 
  见齐梅芳说话有些支吾,林奇几步窜到厨房,两手往她裤兜里一插,抽出来时,手里捏着的正是那张还没拼到一起的百元大钞。 
  “你太不像话了,像个特务,男人的钱包也要搜。”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见钱破了,准备帮你粘好。” 
  “我的政策已经公布了,每月的退休金我一分不留,都给你,别的收入请你给我自由支配权。” 
  “好吗,你自由了,我只想间一句,这大的钞票怎么会不小心撕成两半?” 
  “心里烧,自己撕着好玩。” 
  林奇从心里就没打算将雅妹昨晚上的事告诉齐梅芳,并非是怕她在外面瞎说,他实在不想同妻子过多地说石雨家的事。他找了一瓶胶水,趴到桌子上,小心地将断口对齐了,然后贴上一张白纸条。钞票还有些潮,他要赵文将电吹风拿过来。电吹风呜呜响了一阵,只几分钟钞票就干透了。林奇将它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亮看了看后,一个人忍不住说了句: 
  “我还以为是假钱哩!” 
  吃过饭,赵文先走了,她在文化馆上班,平常总在家睡懒觉,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所以就去得早一些。 
  林奇放下筷子也要走,齐梅芳喊住他,要他随自己一起到女儿女婿家看一看。林奇没有作声,一个人到外面去摆弄三轮车,他先给车胎打了一些气,又用干抹布将车篷里的雨水揩干净。做完这些事,他便爬到后座上坐下来。有人喊了声石雨。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这是同厂的街坊在邀她去上班。石雨屋里传出了一声回应,接着又听见她吩咐雅妹起床后到菜场去买一块豆腐来。 
  上班的人说着话从三轮车旁边走过去,大家都同他打着招呼,也有人说他不会享福,当厂长的儿子收一只红包就抵得上他踩一个月的三轮车。林奇说他现在就是想分清,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上班的人都走后,小巷像夜晚一样静下来。 
  齐梅芳不知在屋里忙些什么,一直没有露面,林奇忽然觉得有些困,眼睛一闭竟睡着了。齐梅芳在屋里弄些给小外孙跑跑吃的葱花薄饼,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她出门后竟听见林奇在打着呼噜。她没有弄醒他,将小包袱放在后座上,自己骑上三轮车向前踩起来。 
  迷糊中,林奇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在手把手教石雨操纵铣床。铣床有些晃动,石雨总是把握不住。他忍不住说了石雨几句,石雨就哭起来。这时,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他睁开眼睛一看,是齐梅芳。 
  “警察要查你的执照。” 
  齐梅芳冲着还不大明白的林奇喊。 
  在妻子身后果然站着两名警察,其中一个大盖帽边沿处还露出一些白纱布来。林奇发觉蓝桥夜总会就在对面。一问才知道是齐梅芳将自己拉到这儿来了。警察不认识齐梅芳,他们从未见过县城里有女人踩三轮车,便拦下了他们。两名警察都认出了林奇,连忙递烟给他。林奇不会抽烟,其中一名警察便转身到街边的售货亭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塞给他。警察告诉他,省地联合调查组已经赶来了,可能有人要找林奇作调查。林奇说他不会说假话作假证。警察们相视一笑,挥挥手让他走了。 
  林奇对警察这种成竹在胸胜利在握的表情有些恼火,就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我不信会有人敢与工人阶级作对!” 
  他同妻子换了一下位置,然后踩着三轮车在大街上飞跑。街两边的碎玻璃和烂桌子烂板凳正在被一群警察收拾着,许多人都在远远地默默观看。警察中也没有一个说话的,一个个只顾低头将地上的废物弄起来,扔到一辆垃圾车上。再往前走,没被打烂的地方,铸造厂的工人又在那里搭起许多小吃摊。看见林奇骑着三轮车过来,好几个人都冲着他喊林师傅,问他吃过早点没有,如果还没吃什么,他们愿意免费让他吃个饱。林奇只是摆手,嘴里嗯嗯地不知说些什么,脚下是一刻也没放松。 
  林奇在女儿家门前停下车,齐梅芳上前去敲了半天门也不见有人回应。他们有些想不通,跑跑放了暑假,林青一直就没有班上,这大白天会去哪儿哩。他们等了一阵仍不见人回,两个人便分开,各自做各人的事。 
  林奇刚一上街就接上一男一女两个外地客,他们自称是来县里玩,想看看街景,要林奇拉上他们在各处逛逛。林奇开了三十块钱的价,他们没有还价,就答应了。那女的随着问有发票没有。话音刚落,男的马上纠正说不用发票。三轮车一启动,先是那女的问林奇的尊姓大名。林奇觉得她很像年轻时的石雨,对她颇有好感!便将自己踩三轮车之前做过的事都对她说了。那男的先是忍不住赞叹一阵,然后就随口问起前天晚上警察和工人打架的事。林奇一开口就说,那全是误会,你们肯定是听了街上人们的瞎说,他们全不了解真实情况,这样说下去,总会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利用。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人,其实他并没有看清他们的表情,这么做只是习惯上的一种交流,看不见看得见都无所谓。女的问他事情是怎么闹到不可收拾地步的。林奇说,若论错,先错是铸造厂的工人,他们不该占着街道不听县里的指挥。后错的是协勤人员,他们不该一上来就乱砸乱抢。这么做一下子就让人想起伪政府时的伪警察,所以工人就一下子愤怒了。这时林奇又回了一下头,这次他看到车上的两个人正在交换眼色。他在兴头上没有大留意这个。林奇继续说,这件事若论处罚,第一应该处罚个别警察和协勤的。过去人总是责怪先犯错误的人,其实后出错的人更可恶,有点明知故犯的意思,知道别人错了,自己却用错误的方法对付别人,这样就会将事情从根本上搞复杂。现在有些人老喜欢借执行公务来发泄自己的私愤,一点也不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好像是为公家做事,出了问题也不怕,公家会替自己担待。林奇忽然问了一句自己说得对不对。那男的忙说有道理,这有点像足球场上先踢人的只能算犯规,但后来反踢的人就太可恶了,该吃红牌,罚他出场。但那女的却说,任谁都是人,做人不会还击那有什么活头。那男的说,要还击也只能运用规则,运用法律制度。 
  天上又下起了雨,林奇停下车,绕着车身将车篷四周的遮雨布一点点地掖好。这时那男的腰间的BP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后,马上跑到旁边的公用电话亭里打了一个电话。 
  林奇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对那女的说,其实这事根本就错在县里,上面来检查谁都知道是搞走马观花,将话说清楚让工人们避两天,等检查团走后再重操旧业,大家未必不肯听,未必不会体谅县里的难处。可是现在这些当领导的就是不愿将假戏对老百姓明说,实打实的假东西,却还要做得像真的一样,哄别人也哄自己。这些年街上摊点不知被清理过多少回,但没有一次能维持十天以上的。那女的忽然问他,铸造厂的工人会不会继续闹事。林奇想了想后说自己也不知道,如果不抓人这事大概就会平稳过去,假若抓了人,情况可能会不一样。那女的说,如果真的抓人的话,最可能被抓的会是谁。林奇说他不知道,他们每个人可能都是领头的。 
  那男的从电话亭里走出来,同那女的悄悄耳语几句。然后他们告诉林奇,他们是联合调查组的,今天特意乔装打扮来访问他。林奇稍稍吃惊了一会儿就平静下来,问他们还坐不坐车,还问不问什么问题。那男的说,刚才组里呼他们,这会儿得赶回去。那女的掏了三十块钱出来。林奇坚决只收十块钱,他说只游了县城的一小半,只能收这么多。 
  林奇又开始在街边停车守候。雨下得无精打采的,风将它搅得不成形,在天空中乱窜。龙飞开着空车,在他眼前来回跑了好几趟,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林奇最后看见龙飞时,轿车里却是塞了满满一车女孩儿。 
  等了半天没有乘客,林奇开始蹬着三轮车到街上游动。经过文化馆门前时,他看见赵文正在宣传栏前同一大堆人一起看着一个男人往宣传栏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纸,赵文起劲的叫着,高点,再高点。旁边则有好几个人同时在叫,歪了,歪了,向左边歪了。林奇转了一圈仍没拉到客,转回来后,文化馆宣传栏已没有人了。他下了车走过去看了看,才知道是宣传县里工农业生产形势一片喜人景象的文章。林奇真想往宣传栏上啤一口。 
  文化馆楼上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歌声,那声音很动听,林奇听了一阵后突然意识到这是赵文在唱,他赶忙骑上三轮车走开了。过去他只知道赵文是在文化馆搞音乐创作和辅导工作,他没料到她的歌唱得这么出色。 
  正走着,一辆三轮车从后面追上来,蹬车的人对他说,他妻子捎信让马上回去家里有事。 
4 
  林奇还没进门就听见小外孙跑跑的嬉闹声,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跑跑就一下子扑过来吊在他的脖子上。林奇没有防备,脚下打了个趔趄,幸亏身子靠住了门框。林青连忙跑过来,在跑跑屁股上用手轻轻拍了一下,让他别再像三四岁时那样淘气,外公年纪大了,受不住他这么折腾。跑跑从脖子上溜下去后,林奇才看清女儿林青和女婿何友谅都回来了。 
  “真是稀客,怎么到底还是舍得来家里了!” 
  林奇忍不住顺口说了一句,齐梅芳马上出来打圆场。 
  “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自家人就应讲个来去自由,就像对待台湾同胞一样。” 
  齐梅芳正冲林奇眨眼睛,何友谅在一旁先笑起来。 
  “妈妈真会做统战工作,下一次县里开政协会议,该请你去作专场报告。” 
  林青马上出面维护齐梅芳。 
  “你就当个受人排挤的副厂长,怎么对开会作报告那么有瘾!” 
  “这叫堤内损失堤外补!” 
  何友谅说着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声音有些干涩,不比先前的那么自然那么亮。 
  齐梅芳端了一杯茶上来递给林奇,同时叫他到卫生间去洗把脸,去去身上的汗气。林奇往卫生间里走,齐梅芳借着给他拿热水,也跟进去。她一边将开水瓶里的水往脸盆中倒,一边小声同林奇说着话。 
  “他们邀齐了回来,像是有什么事要说明。” 
  “不会吧,若有事我们总能先听到些动静。” 
  “你刚进屋不知道。他们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见了我后两个人又多次睃眼角儿、努嘴儿。” 
  林奇用热毛巾在脸上捂了一阵,然后露出一双眼睛。 
  “等会儿你同他们说话,我带跑跑到楼上去玩,先套套小孩子的话。” 
  林奇洗完脸后,走出卫生间一下子将跑跑扳倒,横抱着往楼上走,说是到舅舅屋里给他找点好吃的。林奇用脚推开林茂和赵文的房门。然后放下跑跑,让他到饼干盒里找赵文吃的零食吃。跑跑在饼干盒里乱翻了一阵,见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便去开另一只方形饼干盒。这时,林奇正瞅着床头柜上放着的一盒避孕套出神。冷不防跑跑叫了一声,他一惊后,回过神来问怎么回事。跑跑用一只手捂着嘴,小声说了几个字。 
  “舅舅好多钱啦!” 
  林奇一愣,跑跑将那方形饼干盒扒斜了,让他看清里面装着的满满一盒百元大钞。林奇有些慌,他从跑跑手中夺下饼干盒,盖好后放回原处。在领着跑跑往外走之前,林奇连续三次告诉跑跑,让他别将这事说出去。跑跑似懂非懂地说自己知道,说出去后会慧来强盗抢劫。跑跑主动同林奇拉了钩。这以后林奇才说这事谁也不能说,包括自己的爸妈。 
  下了楼后,林奇才想起主要的事给忘了。他连忙将跑跑拉进厨房,找出齐梅芳早上煎好的葱花薄饼。他还来不及说一个字,跑跑就高兴地冲到客厅里去了。 
  林奇冲着齐梅芳轻轻摇摇头,然后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他眼前尽是飘动的一盒盒钞票,何友谅同他说话也没听见。 
  “老头子,友谅同你说话哩!” 
  齐梅芳大声提醒他一句。林奇一怔后,终于回过神来。 
  “什么事,友谅,你说吧!” 
  “友谅问你这一阵身体怎么样,血压高不高?” 
  林青插进来说了一句。林奇朝她挥挥手。 
  “我知道你们来是有事要说。说吧,早说早商量。” 
  林青和何友谅互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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