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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寄来的。”
“啊,这是盼望已久的药啊!”
打开一看,是个小瓶,上面写着“哮喘灵”几个字,这是美国产的治哮喘特效药,由大阪一贸易公司的友人弄到手后给寄来的。
直至昨日,托购的这些药品还不见寄来,谦辅一个劲地埋怨那位朋友。
悦子看准这个时机,刚要站立起来,千惠子就说道:“哟,干吗我一来你就走呢?好像有什么事。”
尽管悦子大体估计到她会这么说,但这样呆下去不知还会提出什么话题来呢。因为谦辅夫妇有着一颗厌倦者所特有的、病态般的、亲切的心。人们的流言和强加于人的亲切…——乡下人这两种特性,不觉间装成极高级的样子,侵犯了谦辅夫妇。这就是所谓批评和忠告的高级的拟态。
“瞧你说的,不能置若罔闻啊!方才我正忠告悦子呢。所以悦子正想?留走。”
“不要解释哕。……不过,我也要对悦子提点建议。是绝对作为悦子的朋友提出来的。毋宁说是鼓动,更接近鼓动啊。”
“干吧,尽情地干吧!”
这番活像新婚夫妇的对话,实在让旁人听不下去。谦辅和千惠子被安置在寂寞的农村里,日日夜夜都在没有观众的环境中连续表演这出新婚的家庭剧……他们百演不厌地来回扮演这熟悉的角色,上演叫座的狂言。对自己扮演的角色,他们已经无疑问了。即使活到八旬。他们也会继续演下去,或许会被人称为形影不离的夫妇吧……悦子不理睬这对夫妇,转过身就下楼去了。
“还是走了。”
“噢,我溜狗去哕。回来再谈吧。”
“你真是个有钢铁意志的人啊!”千惠子说。
农闲期的一个上午,距收割还有一段时间的这个闲暇的季节,是非常宁静的。弥吉去修整梨园。浅子时而背着夏雄,时而让他行走。学校放“秋分”假,信子也一起到村里配给所去领取配给婴儿用的发放物资。美代悠然地打扫完一个房间又打扫另一个房间。悦子解开了系在厨房门口的树上拴玛基的链条。
弥吉来到了箕面街,心想:绕道去邻村看看?昭和十年光景,弥吉夜间独自走这条路,据说狐狸一直尾随跟到箕面街来了但是,这条路整整走了两个钟头。去墓地吗?……这又太近了。
玛基跑动时链条的震动传到了悦子的掌心。她任玛基牵着走。
走进了栗树林,秋蝉啼鸣不已。日光斑斑点点地洒落一地。枯叶的下面已经发现了草蘑菇。弥吉将这周围的草蘑菇充作他和悦子的专用品。信子漫不经心地把它摘来玩,为此曾经挨过弥吉的打。
农闲期的这种强制性休养,每天都给悦子的心灵带来沉重的负担,犹如毫无自觉症状的病人被强制休养一样。失眠愈发严重。这期间,她怎样生活才好呢?现在每天的日子实在太长、生活太单调了。倘使反思过去,这种痛苦会波及一切。悦子只能用早已没有休假条件的毕业生似的眼睛,去观察那些飘浮在风景上、季节上的闲暇的美……但是,她的情况又不尽然。她从学生时代就讨厌暑假。
休暑假简直是尽义务。是必须自己走路、自己开门、自己投身到户外的阳光里的义务。这对于从小不曾自己穿过布袜子、不曾自己穿过衣裳的女学生来说,是不如每天去被强制上学的学校,心情上更觉自由和舒畅一。尽管如此,成了都市式的厌倦的俘虏,农闲期具有多么不慈悲的光明啊!……是什么东西唆使悦子呢?是经常使她自己感到在尽义务的一种压迫般的饥渴。是害怕把水喝下去当即会引起呕吐而却又祈求水的一种饥渴。
这些感情的元素,也存在于拂过栗树林的风之中。这些风早已失去台风的凶暴性,如今是屏住气息在悄悄地摇曳着下边的叶子而掠过。在这微风中,悦子觉得仿佛存在似是诱惑者的姿影…‘从佃农家的方向旋荡着用斧头劈柴的声音。再过一两个月,又将开始烧炭了。林子尽头掩埋着一个大仓每年为杉木家烧炭的小炭窑。
玛基拽着悦子在林中到处转悠。她那孕妇般懒洋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变成快活的步调了。她照例穿一身和服。似乎是为了避免被树墩子刮破,她稍稍地提起衣裳的下摆,跑着。
狗忙不迭地嗅着味儿,粗粗地呼吸,看起来肋骨也在动。
林子一处的地面隆了起来,像是鼹鼠留下的痕迹。悦子和狗都把目光投在那上面。于是,她隐约地嗅到了微微的汗味儿a 三郎站在那儿。狗攀上他的肩膀,舔了舔他的脸颊。
三郎笑着想用没有扛镐头那边肩的空手把玛基拽下来,可玛基纠缠不放,拽不下来,他说:“少奶奶,请拉拉链条。”
悦子好容易才明白过来,立即拉了拉链条。
这精神恍惚的一瞬间,要说她看到什么,她所看到的,是她拽狗的时候,他左肩扛着的镐头好几回顺势蹦上空中的动作,是镐头带着半干泥土,镐刃尖上的青白色在林间筛落下来的阳光中跳跃的动作。悦子心想:危险啊!说不定镐刃快掉落在我的头上啦!
这是一种明确的危险意识,她却莫名地放下心来,纹丝不动地呆在那儿。
“到哪儿去耕种?”悦子问道。
问罢,她依然不动地站立在那儿。所以,三郎也没有迈开脚步。
倘使就这样边说边折回去,那么住在二楼的千惠子一定可以看见他们两人并肩而行的情景。但是,如果她往前走,三郎还得往回走。
悦子所以原地止步,也是急中生智的结果。
“去茄子地,把那块收完茄子的地耕出来。”
“留待来年春天耕也可以嘛。”
“嗯。不过,现在闲着没事。”
“你闲不住啊。”
“嗯。”
悦子盯视着三郎那晒黑了的柔韧的脖颈。她喜欢他不拿镐头就呆不住的内在过剩的热能。她还喜欢这个缺乏感受性的年轻人同她一样觉得农闲期是一种负担。
她忽地把视线投在他那双光着脚直接穿上的破运动鞋上。
心想:……事到如今,唉!散布我的流言蜚语的人,倘使知道拘泥于送袜子的我还在犹豫不定,不知该作何感想呢?村里人风传我这个女人行为不检点。可他们的放荡行为远远超过我不知多少倍,却满不在乎。我的行为的困难,是从哪儿来的呢?我无所求。我可以肯定,某天早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将会改变。这样的早晨,这样纯洁的早晨,也该运转到这儿来啦。不属任何人所有,不为任何人企求而到来的早晨……我却梦见这一瞬间,我无所求,而且我的行为竟彻底背叛了这种无所求的我。我的行为是微不足道的,不引人注目的的,对了。对于昨夜的我来说,哪怕仅仅考虑把两双袜子送给三郎,都是一种极大的安慰……此刻却不是这样…把袜子给他,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会带笑地怯生生地说声“谢谢”吧?…
11
尔后,他会背冲着我若无其事地走开吧……这是明摆着的事。那么,我岂不是太惨了吗?
在这痛苦的两者择一面前,我曾冥想苦思,烦恼了好几个月,这又会有谁知道呢?自四月下旬天理的春季大祭祀起至五月、六月…漫长的梅雨天气,七月。八月……酷热的夏季,尔后九月,怎么回事,我竞想再次体验一下丈夫弥留之际曾体验过的那种可怕的、激烈的肯定。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啊!……
在这里,悦子的思考突然转变了。
她又想:尽管如此,我是幸福的。谁都没有权利否定我是幸福的。
……她佯装费劲似的,从和服袖兜里掏出了两双袜子。
“这个,给你。这是昨天在阪急百货公司给你买来的。”
三郎一时摸不着头脑,认真地回头看了看悦子的脸。所谓“摸不着头脑”,毋宁说是悦子的臆测。他的视线里不过是含着单纯的询问而已,毫无疑惑的成分。因为他不理解这个平素冷漠的年长妇女怎么会突然送袜子给他……然后,他觉得长时间沉默等于很不礼貌。于是,他微笑着把沾满泥巴的手在臀部上擦了擦,然后将袜子接了过来。
“谢谢。”
三郎说着,把蹬着运动鞋的双鞋后跟并拢,敬了个礼。他敬礼有个毛病,就是脚后跟很自然就并拢在一起。
“对谁都别说是我给的呀。”悦子说。
于是,他把新袜子随随便便地往裤兜里一揣就走开了…仅此而已。什么事也没有。
难道从昨晚起悦子所渴望的,就是这丁点儿事吗?不,不会是这样的。对悦子来说,这些细节犹如安排仪式一样,是计划周全的,布置紧密的。这些小事,是会在她内心引起什么变化的……云朵飘忽而去。原野上笼罩着阴影,风景简直变成另一种意义的东西……
人生,乍看似乎也存在着这种变化,只要稍微改变看法,就可能变成另一种东西。悦子十分傲慢,她甚至确信自己即令深居简出,也可能产生这种变化。归根结蒂,人的眼睛倘使不化为野猪的眼睛,是完成不了这种变化的……她依然不想承认这样的事实,我们只要还有人的眼睛,无论看法怎样改变,终究只会得出同样的答案。
……然后,这么一天突然忙碌起来。这是离奇的一天。
悦子穿过栗树林,来到了小河畔的草丛茂密的土堤上。近旁架着一座通往杉本家门口的木桥。小河对岸是竹林子。这条小河与沿着灵园流淌的小溪相汇台,立即形成直角,改变水路,向西北的一片稻田流去。
玛基俯视着河面吠叫起来。原来是冲着涉水捞鲫鱼的孩子们吠叫。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咒骂这只塞特种毛猎狗。尽管看不见,却想象出牵狗链的人,照搬父母背地骂人的话,大骂年轻寡妇如何如何。悦子在土堤上一露出身影,孩子们就挥舞着鱼篮跑到对岸的土堤上,狼狈地蹿进了阳光明媚的竹林子里去。在明媚的竹林深处,竹子下边的竹叶含有什么意义似地在摇曳着。也许他们还躲藏在那附近呢…
于是,竹林子那边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声。不大一会几,邮差出现在木桥上,他从自行车下来,推着车子走了过来。这个四十五六岁的邮差有索取物品的毛病,大家都觉得腻味。
悦子走到桥那边,把电报接过来了。邮差说:没有图章就签字吧。即使在这乡村,签字程度的英语也已经普及了。所以,邮差直勾勾地盯着悦子掏出来的铅笔型的细长圆珠笔。
“这是什么笔?”
“圆珠笔。是便宜货呀!”
“有点特别嘛。让我瞧瞧。”
他一个劲地赞赏,几乎到了张嘴索要了。悦子毫不可惜地将笔送给他,然后拿着弥吉的电报登上了石阶。她觉得挺可笑的。给三郎微不足道的两双袜子竟这么困难,而把圆珠笔给了这个好索要东西的邮差却这么容易。她想:……理应如此嘛。只要不存在爱的话,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能轻松自如。只要不存在爱的话……
杉本家的电话早已连同钢琴一起卖掉了。以电报代替了电话,没什么急事也从大阪发来电报。杉本家的人,即使深夜接到电报,也是不会感到吃惊的。
但是,弥吉展开电报一看,脸上立即露出了喜色。发报人宫原启作是国务大臣,是弥吉的晚辈,是接他班的第二代关西商船公司社长,战争结束后才步入政界的。此刻他为竞选游说,正在九州旅行途中。他有半天小憩,傍晚将要来造访弥吉三四十分钟…令人震惊的是,访问日期就在今天。
赶巧弥吉的房间来了客人,是农业工会的干部。在中午时分还觉得闹热的天气里,这客人却随便把工作服当作薄睡衣披在身上,他是来查核交售粮食物资的。被青年团所占据的前任干部十分腐败,所以今年夏天改选了干部。这客人是新当选的干部之一,他是专程前来聆听旧地主们的高见的。这地方尚属保守党的地盘,他确信当今这样的处世方法是最合时宜的。
他看见弥吉读电报时喜形于色的情形,就询问弥吉有什么佳音。弥吉有点踌躇,好像是这一可喜的秘密,不愿让人轻易打听到了似的。结果,还是不得不坦白出来。过分的克己,对老人的身体是有害的。
“电报说那位叫官原的国务大臣要来访问。是非正式的访问,所以希望不要告诉任何一个村民。他是来休养身心的,倘使兴师动众,让他感到烦恼,我就对不住他了。宫原是我高中时代的低年级同学,他进入关西商船公司比我晚两年呢。”
……客厅里摆设着两张沙发和十一把椅子,很久没有人坐过了,活像等得不耐烦的妇女,洁白的麻布椅套现出的是无可挽回的感情的枯竭。但是,一站在这房间里,不知怎的,悦子就感到心神安宁。晴天里,早晨九点将这房间的所有窗户全部打开,这是她的任务。这么一来,朝东的窗户一齐透进了上午的阳光。在这季节里,阳光大致要照射到弥吉的青铜胸像的脸颊周围这才勉强止住。刚到米殿村时,一天早晨,悦子打开这窗户,不禁愕然。花瓶里养着的油菜花中竟有不计其数的蝴蝶飞了出来。它们仿佛一直屏住气息就等待着这一瞬间,窗扉一敞开,它们便一齐振翅争先飞向户外了。
悦子和美代一起仔细地掸去灰尘,用白蜡抹布揩了揩,再将装着极乐鸟标本的玻璃盒子上的灰尘拂去。尽管如此,渗在家具和柱子上的霉气还是拂除不掉。
“不能设法将这种霉气除掉吗?悦子子一边用抹布揩拭胸像,一边环视了四周,然后这样说道。
美代没有回答。这半迷糊的农村姑娘蹬在椅子上,无表情地掸去匾额上的尘土。
“这气味真大啊!”
悦子再次用明确的口吻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美代依然站在椅子上面向悦子这边答道:“是,是真大啊!”
悦子恼火了。她想:三郎和美代两人这种土气的迟钝的应对能力是相同的,为什么表现在三郎身上时,悦子感到心灵上的安慰;而表现在美代身上时,悦子就觉得恼火呢?不是别的,正是因为美代同三郎,比自己同三郎更为相似,这才惹恼了悦子。
悦子估计傍晚时分弥吉定会落落大方地劝大臣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于是,她试坐了坐这张椅子,浮想联翩,从她的表情里可以看出,她在想象着大臣这个大忙人夹杂着怜悯和大方的表情,环视着被社会遗忘了的前辈的客厅的表情,似乎大臣将他分秒必争的、带有拍卖价值似的一天中的几十分钟,作为这次访问的惟一礼物带来,大概要把它亲手庄重地交给主人吧。
“这样就行,不需要准备什么了。”
——弥吉装出一副幸福似的阴沉面孔,对悦子反复地这样说道。不禁令人想到,说不定这位身居要职的大臣此番造访会给弥吉带来一个出乎意料的东山再起的开端呢。
“怎么样,请你再度出马行吗?战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飞扬跋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不论政界还是实业界,经验丰富的老前辈重整旗鼓的时代到来了。”
经他人这么说,弥吉的嘲讽、他戴上自卑面具的嘲讽,无疑会立即插上双翅,大放光彩。
“我这号人已经无济于事。这般老朽,不中用了。就是务农,也会被人说是耄耋还逞能?要说我这号人能干些什么,充其量只能摆弄盆景罢了但我并不后悔。我已经很满足了。在你面前说这话,或许不大合时宜。不过,我觉得在这个时代,最危险的莫过于飘浮在时代的表层。这样,随时都可能被翻倒,不是吗?这个世界一切的一切都只注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