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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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5期-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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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婆要粽子到电视机前面的墙上,仔细看那张8个女战士合影照片。粽子胡乱看了一下,眼睛停留在年轻美丽的老太婆身上。那时候,老太婆的眼睛真是好看啊,目光中还有一点得意,那是知道自己受人欣赏、受人宠爱的女人目光;嘴巴非常的饱满,有点肉嘟嘟,尽管是褪色的黑白照片,一样能感觉到她当年的丰美鲜艳。粽子简直想象不出,五六十年后,同样一张嘴巴却完全两回事,现在老太婆的嘴唇,尖尖薄薄的,一条条皱纹,交叉通过嘴唇,那嘴就像盐的腌制品,它还经常合不拢,暴露着里面衰老的长牙齿。
  只要在阳台上,老太婆的眼睛永远追随着鸽群。鸽群也永远在那灰岩巨石和绿树相抱的山岭上,在夭空中,在楼房的边角,整齐地俯冲和上扬,像飞速奔驰的乌云。阳光透过高大的相思树枝,打在笨重的木摇椅上,老太婆目光迷离,鸽子在她的眼睛里面翻飞。粽子就靠在她对面的阳台扶手上。
  1944年夏夭吧,珠江纵队根据抗日的需要,一部分主力挺进粤中,粤中的部队要保持和上级密切联系,需要组建电台,我们这8个,就是那17个人的电台队中的女战士。我们每夭要收抄新闻、翻译电讯,缮写电稿,学习报务技术。部队从五桂山根据地出发,渡过西江,向粤中挺进。由于这一路没有根据地做依托,战斗行军非常频繁,电台的通讯十分困难,我们一直和省台联络不上。大家非常着急,无论白夭黑夜,只要行军一到达目的地,我们就立刻选择位置,架设夭线,点起豆油灯,开始试机联络,我们一边不停地按着电键,呼叫,一边静听搜索对方的呼叫,希望能在夜空的无线电波中,听到自己人的讯号。有时候累得难以支撑,我们就用冷水洗脸继续工作。山里的蚊虫又多又毒,还有蛇!可是,我们和男战士一样,毫不在意。每当新华社发布胜利战报时,我们会高兴地搂在一起跳。你们现在根本不可能理解我们的快乐。
  你知道我们那时候有多大吗?最大的只有23岁!比你还小。薰山战斗中,个子最小的白玉凤和最壮的〃高马〃牺牲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次的战斗,到现在,我还经常在梦中听到枪炮声和很多人哭喊的声音。
  那是1945年吧,刚刚过完春节的一夭,我们8个人合完影,部队从高明小洞出发,原计划夜袭新兴县城,后来改变向云雾山区转进,准备在该地区开辟新的根据地。傍晚,一下子下起了大雨,非常大的雨,但部队按计划仍然在雨中前进。女战士们背着越来越重的背包,三四次蹚过齐腰深的河沟。我们那时很奇怪,月经不来就都不来,一来一个,就个个跟着来。记得那个急行军的晚上,8个人有7个人来那个,可是我们一样走在齐腰深的河水中。
  三月初的春水寒冷刺骨,扎针一样的冷,麻刺麻刺得疼到骨头里面,可是,没有一个姑娘叫苦,没有一个人叫痛。我们和男战士一样乐观。第二夭夭还没亮,我们到了薰山村驻扎下来。由于彻夜不眠地跋山涉水80多里路,大家真是人困马乏。我们一边喝着热辣的姜汤,一边烧火,小心地用火烘烤着机器、烘烤衣服和背包。早饭后,战士们一个个躺在地上,马上就睡死过去了,太累了嘛,突然,枪声响了,侦察员来报,国民党158师分三路,向我驻地合围……我们从梦中跳起来。大家立刻收拾电台机器,等到摇机班的战士,将电台机器全部挑走,确认机器安全了,我们几个女战士才往东边冲去。
  我们那时太年轻了,从来没有遇到被敌人包围的情况,跑出巷口,我们几个女的就跑到香蕉园中蹲着,以为这样就隐蔽好了。敌人追了上来,赶来救援的武装战士,和敌人发生了激烈的枪战,电台负责人老吴,发现了我们这伙蹲在香蕉园里的女兵。他一边骂着这帮傻姑娘啊,一边率领我们拼死往外突围。密集的枪声、炮声、村民的哭喊声及部队战士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昕到过这么嘈杂尖锐的混合声音。它们夭夭在我的梦里,忘不了啊!
  两个女伴在突围中牺牲了,还有一个聪明滑稽的机务员严里岩,为了抢救一副发射夭线被俘而跳下悬崖了……
  
  孤独的老鸽子
  
  直到后来,粽子才明白,老太婆并不是爱折磨人,才强迫他和她交往的,更不是夭夭九诊断的那种老年痴呆症。老太婆实在是太孤独了。有一次,粽子在晚上九点左右,偶然路过度道山红砖楼,发现整栋楼万家灯火,只有老太婆家所有的房间都是黑暗的,客厅有一方蓝蓝紫紫的闪动光亮,那是电视屏幕。每夭晚上,老太婆总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看看电视,然后早早睡觉去;有时,老太婆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整栋楼,只有那套房
                             间充满了寂寞。有时候,一两个星期,甚至更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人和老太婆说一句话,只有小浇花工叫她舅舅好!老太婆有一次,为了纠正他的错误,坐在花圃围沿时,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诲人不倦。太阳下山的时候,小浇花工终于腼腆地说了一句,奶奶好。嘿嘿。可是,第二夭下午,小浇花工老远就向老太婆招手,大叫:舅舅好哇!
  老太婆再也不理他了。老太婆青光眼手术前后一周,粽子和老太婆接触的时间比较多,他才注意到,老太婆经常自言自语。她的语音有时很模糊,但她一定在说什么。不过,每夭中午一点半左右,老太婆会很清晰地说两句。粽子一开始不明白,有一次,老太婆正在和粽子说话,正说她父亲钢琴水平有多高,最喜欢那个叫李什么特的第几号作品时,老太婆突然停了下来。
  再见,孩子,老太婆说。
  粽子愣了一下,马上听到楼道里——好像是五楼,响起了童声。是一小孩的道别声,还有关门声,随之有小脚下楼梯的嘭嘭声。孩子嗓子很甜稚,分不清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爸爸再见!妈妈再见!奶奶再见!
  那声音像唱歌一样,随楼梯而下。粽子从来没见过那孩子,但自从知道老太婆每夭在屋内和他道别,他也开始聆听了那小学生定时的欢快动静。老太婆只要醒着,必然给那孩子道别,但声音很轻,就像自己说给自己听。有时候,老太婆会加一句,早点回来。或者,小心汽车,孩子。老太婆从来不向粽子解释什么,粽子也从来没问她为什么,老太婆去世后,粽子突然有一夭想到,那孩子终生都不可能知道,他小的时候,有个老人,在三楼一个紧闭的屋内,每夭都和他轻轻道别呢。
  
  青光眼痛感世界
  
  老太婆和粽子的友谊,严格说是产生在她患青光眼的那个时期。老太婆眼疾发作的时候,一开始并不太厉害。那夭,粽子到老太婆家时,发现老太婆并不看鸽子,而是闭着眼睛。老太婆脸色灰白。粽子觉得她这样睡觉会受凉的。粽子就想走了。
  老太婆说,头不舒服,痛了几夭了。
  粽子说,你有药吗?
  那时候,他们俩谁也没想到是眼睛的问题,所以,老太婆说,我有药,我有很多头痛药啊。没用,粽子说,那睡睡吧。老太婆不再理睬粽子。粽子转了一圈,看了看刀。橱门没关拢,上面还吊着钥匙,看来是老太婆上次讲过刀的故事,就忘了锁上。老太婆一直紧闭着眼睛。粽子干巴巴地又问了一句,那你要不要吃饭?老太婆摇头。粽子就走了。
  第二夭,粽子又去了老太婆家。那时,老太婆已经给了他楼道钥匙和房门钥匙,钥匙片上用白胶布贴着老太婆儿子的名字,老太婆还有一套钥匙,那上面贴着女儿的名字。老太婆说,你先用,我儿子回来看我,你就要还给我。可是,几个季节过去了,粽子从来没听老太婆向他讨回钥匙。后来,粽子问了,老太婆说,儿子在青岛,女儿在广东。都有自己的家,都很忙!粽子噢了一声。老太婆突然就不高兴了,哼,可能哪一夭你开门进来,就看见我已经死在床上了。硬啦!臭啦!
  粽子没接腔,他不明白老太婆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但是,他忽然觉得这么个年纪的单身老人,也还真是说不准呢。
  那夭,粽子敲门没人应声,粽子就开门进去。老太婆并没死,老太婆蜷在红木沙发上,似乎是用头撞扶手的奇怪姿势。老太婆面如土灰,她说,我忘了你的电话。我的头要炸开了。痛啊!
  粽予把老太婆送到医院后,就陪了她一整夭,先是各种检查,确认青光眼后,老太婆要输液,降眼压。医生说,正常眼压在25左右,可是,老太婆的眼压已经到了68。当然她的头会剧烈疼痛。
  吊了一瓶“适力达”、“甘露醇”什么的,老太婆眼压开始下降,头痛开始缓解。医生建议老太婆做手术,老太婆一听就拒绝了。我的眼睛很好!老太婆说,原来我是1。5的视力,打枪你打不过我!
  老太婆根本不听医生的,后来她跟粽子嘀咕,都是想骗钱,看我们公费医疗的老干部,就像碰到了唐僧肉!我不过就是上火啦!要什么手术!
  可是,当晚,老太婆又剧烈头痛了,痛得她满床爬。她打了电话给粽子,不是说去看病,而是说,因为她不同意手术,医生竟然就开假药,因此,效果很不好!她咬牙切齿地说,明夭陪我到纠风办告那医生!
  粽子次日一大早,赶上度道山,老太婆又和前一次一样,用奇怪的姿势蜷在木沙发上,像一只练顶上工夫的蛤蟆,嘴里还发出了痛苦难忍的呻吟。
  在医院陪老太婆打吊瓶的时候,粽子说,婆婆,还是听医生的,做个手术吧。你可以叫你儿女请假回来照顾你。老太婆不睬。医生又来劝做手术。老太婆还是不睬。粽子说,要是再发作,你又要受苦啦!
  老太婆还是不睬。
  眼压下降,头慢慢轻松,老太婆就盘算回家要请粽子吃皮蛋瘦肉粥。老太婆在吃力地回忆家里还剩没剩下一个皮蛋时,医生把粽子叫出急救室门口。医生说,老人家糊涂,你这做子女的可不能糊涂!青光眼不是闹着玩的,眼睛会瞎的!
  粽子懵懵懂懂地点头称是,说我回家再劝劝她。不过,如果回家她再痛,医生,你有没有止痛药?开个好点的止痛药吧?
  医生说,你不知道青光眼的痛啊,有人痛得要跳楼自杀,什么止痛片也不管用。这老太婆很硬的啦。回去后,一定不要让她激动,要多休息,如果实在痛,你可以这样按摩,这样,对,轻轻的,有时能管用;实在不行,明夭一定来办住院手续吧。再说,实话告诉你,这降压药水副作用大,很伤肾的。
  粽子说,啊,那个,我不是她的儿子,也……不是她的孙……
  转身要走的医生又转过身子,瞪着眼睛。粽子结结巴巴,更加词不达意:他们都在外地……我是她朋友,她身边没有亲人,我……那个……
  医生突然就生气了:我不跟你废话!叫她子女来!会瞎的!懂不懂?!又这么大的年纪!开什么玩笑!
  
  你为什么不读书?
  
  老太婆最终还是接受了手术。之前拖了三夭,老太婆能忍则忍,就是拒绝上医院,她只接受粽子的眼部按摩。粽子的指法狗屁不如,但是,当他的手指小心地为老太婆像做眼保健操那样按摩时,老太婆就很安静。老太婆像一只衰弱和顺的老猫,十分听话。其实她的眼球还是比较坚硬,眼压不低,可是她坚持认为粽子使她眼球软了,头也不那么痛了。
  粽子只好为她不断地轻轻按摩。病中的老太婆,不再叱咤风云,不再像个暴君。衰老、脆弱,完全像个无依无靠的老奶奶。坐在老人的床沿,粽子的手指轻轻地在她几乎没有眉毛的眼眶上移动,那羊纸皮一样的肌肤感,使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难过。有时,老人就在他的按摩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有时,她想说话,把嘴里的热气一直呵在粽子的手腕上。
  你为什么不读书?
  粽子说,我家穷。
  你不上大学,当然只好送广告。
  粽子说,是的。
  再穷不能穷教育,你父母再怎么也不能让你不读书。
  粽子点头。我小姐姐两岁的时候,爸爸就车祸死了。我妈妈类风湿越来越厉害,关节都变形了,现在的手指像煮熟的鸡爪,她失去了劳动能力。
  那你哥哥姐姐呢?也不能帮你吗?
  粽子说,我哥哥就像下面那个“舅舅好”,不,比他还糟糕,30多岁了,还把屎尿拉身上,所以家里一直想要个男孩子。三个姐姐中,二姐姐嫁人了,大姐姐没嫁,她照顾着家里的妈妈和哥哥。比我大两岁的小姐姐也比较麻烦,她也成夭生病,她的嘴唇和指甲一生下来就是紫色的。镇里的医生说是先夭不足。
  这样!老太婆睁开了眼睛:那么,你们家的孩子都不读书了?这不行嘛。
  也知道不行,粽子说,家里人把钱省下来,供我一个人读书。姐姐为了整个家、为了我的读书,20多岁的人,就操劳憔悴得像个老妇人;妈妈看不下去,偷偷弄了农药,要带哥哥一起死,后来被人发现了;有一次,她还想勒死哥哥,可是她的鸡爪手没劲,自己失望得大哭起来。我拼命读书,想要有出息,来支撑起我的家。我的成绩一直很好,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的高中成绩不上线,差了十几分。老师不相信,后来听老师说我是被县教育部门的人调包了。我们农民小老百姓,没有能力再查下去。我只好进了职业高中。可是,高中的学费,对我们家来说,实在太贵了。
  老太婆推掉粽子的手,不要按摩了。她圆睁着只有几根白睫毛的眼睛,无比吃惊地看着粽子,又像是判断粽子是否在胡扯。两人半夭没再说话。粽子说,吃点稀饭吗,婆婆?
  老太婆摇头。她还是盯着粽子的眼睛死看,看得粽子不好意思起来。我没有骗你,婆婆,农村是有这么贫穷的地方。日子很难。农民很苦。城里的人不会知道的。前几天我看到晚报报道,电信局为一个和我母亲一样的类风湿独身妇女,赠送、安装电话;一家私人医院为她免费供应黑骨藤。我看了想笑,我知道他们是做企业宣传,可是,即使企业宣传,也没有单位会到穷深山里做这种新闻广告的。农村人没有这个福气。
  老太婆也看到那篇报道。但老太婆不说话。老太婆沉默了很久。
  后来,老太婆说,那你高中读完了吗?
  如果不是小姐姐重病,也许读完了。三姐抢救了一周,还是死了。城里的医生说她是先天性心脏病。本来就活不过20岁的。因为三姐这一病一死,家里债台高筑。母亲就是这时候想带哥哥走的。其实,我的老师对我很好,我的学费总是一拖再拖。我发誓不用家里的钱。每天放学后,我就偷偷跑去打零工,帮小饭馆运煤洗菜,上街帮人发传单,星期日我压低帽子,到处捡矿泉水空瓶、捡垃圾。暑假、寒假的时候,我还到建筑工地当小工,过年、过节的时候,我还卖气球,扛山楂串卖。这样,我的高中两年,都没有向家里人要过一分钱学费。可是,我的成绩下降了。老师问我,我没告诉她。我怕同学们看不起我。
  那你怎么也要读下去啊!老太婆皱起光秃秃的眉头。粽子半天没答话。老太婆也不说话,开始自己按摩眉头。粽子把她的手移开,又帮她做眼保健操。老人眼压可能上来了,说痛,连声说痛!后来痛得不让粽子再碰。
  老太婆的眼压直线上升,眼皮下的眼球,简直就是个硬石头。令粽子措手不及的是,她后来捂着枕头居然像孩子一样,开始呜呜地哭,先是很轻,后来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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