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新作:鲜花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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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淑敏新作:鲜花手术-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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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窈窕,便问:“你是哪个单位的?”女孩说:“我还没单位呢!”柳子函说:“我是问你爸爸是哪个单位的!”女孩报出一个单位,柳子函听了大惊,正是自家所在的军分区。大院内,根本就没见过这样一个女孩!柳子函说:“报出你爸爸的名字。”女孩把缀着补丁的花布袄小心翼翼叠起来,扭着头说:“凭什么呀?我偏不把他的名字告诉你!”柳子函想想也是,虽然爸爸是司令,但自己并不是,没什么资格盘问人家,于是转换方向:“那你叫什么名字?”女孩是一点儿亏也不吃的人,说:“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柳子函说:“我叫柳子函。柳树的柳。”女孩拍着手说:“我的名字和你是亲戚。”柳子函惊奇道:“你也姓柳?或者,姓杨?”女孩说:“我叫黄莺儿。”柳子函说:“原来是一只鸟。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黄莺儿说:“黄莺儿这种鸟最喜欢在柳枝条里钻来钻去。”柳子函摊出底牌:“咱们俩的爸爸是一个单位的,我却想不起分区哪位首长姓黄。”

  黄莺儿别过身去说:“慢慢想吧。告诉你,他啊,坐在所有首长的前面。咦,好像有人来了?别是哪个男的走错了门?”柳子函一听大惊失色,这还了得!急忙转身去看,门口并无人影。又听得背后“咕咚”一声,急回头,见那女子已趁机三把两把将衣服脱完,好像褪下五颜六色的壳,紧接着白光一闪,身体就没入了洗澡池,留下水雾弥漫。柳子函面对着一堆充满乡土味道的粗布衣服,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在分区大院里看到过这个女孩。

  也许是哪位叔叔伯伯和前妻生的孩子?柳子函懂得这回事。有些干部在家乡结过亲生过子,进城之后,觉得不般配,就离了婚,另娶了城里的女学生。前面的老婆离婚不离家,侍奉老人,养育着孩子。多少年过去了,孩子长大了,老革命们良心发现,会把孩子从乡下领出来,谋一份出路。这样的孩子浑身土气,与部队大院的子弟格格不入。柳子函略一思索,基本上判定了这女孩的来历,可是,还有一点想不通——黄莺儿说她爸爸居然坐在所有首长的前面,怎么回事?军分区最大的头儿就是柳司令,还有谁的官儿比爸爸还大?柳子函倒不是有多少等级观念,只是充满了好奇。

  正想着,黄莺儿从水里钻出来,吹开白雾,看到柳子函,生气地说:“你怎么还没走?”

  柳子函翻着白眼说:“这儿也没有电吹风,我在等着头发慢慢干,要不然会得感冒。你让我走到哪里去?”

  黄莺儿说:“那你背过身,我好穿上衣服。”

  柳子函说:“偏不背过去!你凭什么命令我?”




鲜花手术 3(3)




  黄莺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那你就把眼睛闭上。”

  柳子函说:“我就不闭眼!有本事你今天就沤在这臭水中不出来!”

  黄莺儿不理她,自己一个人抱着前胸,缩在水里,长长的脖子高耸着,像一只受惊的鹭鸶。

  门“嘭”地被撞开了,一个灰绿色的身影扑了进来,把两个人吓了一跳。好在柳子函衣着齐整,基本还能保持镇静,黄莺儿立马蹲下,绿水淹到下巴颏,只露一颗湿淋淋的头。

  柳子函以为进来的是个男人,听到声音才知道是老女兵:“为什么还不出来?淹死在洗澡水里了?马上就要开饭了!”说完又一阵旋风似的卷了出去,留下一股寒气。

  黄莺儿只好爬出水面,当着柳子函的面穿衣服。柳子函惊叹黄莺儿完美无瑕的身体,宛若一整块大理石雕琢而成。优美的瓜子脸,笔直的鼻梁,紧抿的如同菱角般边缘清晰的红嘴唇……待穿上军衣,更是非同小可。柳子函深深自卑,同样的军装,套在自己身上稀松平常,穿在黄莺儿身上风姿绰约。

  黄莺儿到底是谁的孩子?柳子函本以为这个疑团很快就可解开,只要晚上给爸爸打电话时顺便一问,就可水落石出,没想到,部队当夜就出发了。老女兵成了女兵们的排长。排长容颜惨淡不说,名字也寒气袭人,叫佟腊风。

  闷罐子军列火车上,佟腊风正思量着把谁安排在又冷又吵的车门口睡觉,黄莺儿一言不发地就把背包堵在那儿了。第二天早上,大家还没有醒来,黄莺儿已经早起,把女兵们夜里灌满的尿桶,沿着车门的缝隙小心地倒了出去,让后面起来的人好有个地儿方便。

  清晨到了兵站,闷罐子车暂停。几大笸箩馒头端过来,大伙儿一拥而上疯抢。柳子函东张西望,想找个地方刷刷牙,把手洗干净才好进早餐。一回头,笸箩已经见底,细密的竹篾上粘着几块馒头皮,好似投降的小白旗。柳子函不知所措,佟腊风走过来批评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黄莺儿用肘子撞撞柳子函,把一根筷子递给她。这可不是普通的筷子,一摞馒头被它穿心而过,仿佛巨型的白色糖葫芦。柳子函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都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我才没饭吃。”

  黄莺儿撇嘴说:“你以为我吃不完呢?告诉你,我三口两口就能把这些馍都吞了。现在是从牙缝里省出干粮给你。”柳子函噎得直翻白眼,不由得对黄莺儿刮目相看。老爹说过,能吃的人打仗不怕死。

  吃完了兵站的白馒头,火车重新开拔。新兵们盘腿坐在潮湿的铺草上,佟腊风拿出几天前的报纸,让大家像接龙游戏似的每人念上一段。柳子函的优势终于有所显示,她念得字正腔圆像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轮到黄莺儿,她磕磕绊绊地把“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能那样文质彬彬……”,念成了“文质杉杉”。

  一个多么低档的错误!这说明黄莺儿不但没有学过这个成语,而且对毛主席的经典语录也很不熟悉,更不知道老人家在天安门上,曾经把一个叫做“宋彬彬”的女孩改名“宋要武”的故事。

  “柳子函!”佟腊风皱着眉头叫道。




鲜花手术 3(4)




  “到!”柳子函起立,屁股上沾的稻草随风摇荡。她奇怪黄莺儿丢了丑,把她喊起来干什么。然而老兵就是真理的化身,新兵蛋子只有像根旗杆似的尊听吆喝。

  “黄莺儿!”佟腊风又叫。

  “哎……”黄莺儿抻抻衣襟,款款站起来。

  “要说——到!旱地拔葱一样‘嗖’地挺身而立!听我的口令,坐下!起立!坐下!起立……”佟腊风毫不客气,在火车的颠簸中,让黄莺儿连续做了几十个坐下起立,木偶般循环不已,直到黄莺儿头顶像刚出锅的馒头,冒出垂直热气。

  “好了,从此你们两个结成一帮一一对红。柳子函教黄莺儿学文化,黄莺儿教柳子函……”教柳子函干什么呢?佟腊风打了个磕巴,顿了一下接着说,“教柳子函长点眼力劲儿……好,一对红握个手吧。”

  柳子函和黄莺儿只好握手。火车正好一个急刹车,两人一块儿扑在稻草上。跌倒了,手攥着手也没松开。倒不是感情有多亲密,而是人在立不稳的时候,格外需要支撑。柳子函和黄莺儿的脑壳几乎撞出青包,在这样近距离的凝视中,柳子函第一次发现黄莺儿的睫毛非常茂盛,好像黑漆的甬道,整齐细密,尖端弯翘。在浓密的间隙中,透出干净的目光,仿佛被围拢起的一汪潭水,静谧幽深。

  这样的睫毛,柳子函再也没有看到过。直到今天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深夜见了游蓝达的侧影。




鲜花手术 4(1)




  到了。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绿树中,掩藏着一栋砖红色小楼。灯光眯着眼,困倦地等待远方的客人。不论哪里的灯光,都是相同的,给旅人以归宿和安宁。游蓝达付了司机车费和小费,柳子函刚想拎行李,游蓝达悄然示意她站着别动。柳子函不知何意,乖乖地抱着肩膀僵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侍者把旅行箱提进旅馆。

  游蓝达把房门的钥匙递给柳子函,说:“我住在您的隔壁。明天,应该说是今天了,您醒来后,我们共同进餐,开始确定行程。祝您晚安。”

  柳子函四处张望:“我的行李怎么不见了?”

  游蓝达说:“预订好的房,侍者已经把它送到您的房间了。”说完,塞给柳子函一枚硬币。

  柳子函大惑不解,说:“这是什么?”

  游蓝达说:“小费。”

  柳子函惊讶:“你还需要给我小费吗?”

  游蓝达说:“不是给您的小费,是您一会儿要付给提行李的侍者小费。估计您没有准备,我替您预备下了。”

  柳子函感激不尽,连着说:“谢谢谢谢。”

  游蓝达说:“不必谢。这不是送给您的,是借给您的,连带刚才帮您付的行李小推车的钱,还有给出租司机的车费和小费,共是××Y元,等您换开钱之后,请一并还我。祝您做个好梦。”说完,翩然而去。

  柳子函恼火地想:真小气,讨债不过夜。这才多少钱啊,算得这样清楚。看着游蓝达的背影,她实在忍不住,叫了一声:“游蓝达,我有事要问你。”

  游蓝达转回身,说:“请问,和工作有关吗?”

  柳子函支吾:“这个……好像……无关。”

  游蓝达说:“那就对不起,如果和工作无关,请恕我不回答。一个人猛然到了外国,总会有层出不穷的问题。我是随员,不是仆人,只回答和工作有关的部分。”

  柳子函火了,说:“那我就说它和工作有关。因为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我根本就睡不着觉,你明天所有的安排都落花流水。”

  游蓝达略一沉思,说:“好吧。您说服我了。我同意——对于现在的您来说,所有的问题都和工作有关。请讲。”

  柳子函百般郑重地问:“你认识黄莺儿吗?”

  游蓝达的眉毛挑了起来,说:“认识。”

  柳子函狂喜,说:“你怎么认识的?”

  游蓝达说:“不单我认识,这里所有的人都认识。”

  柳子函抓住游蓝达的手说:“快告诉我,她在哪里?在干什么?”

  游蓝达说:“它在森林里。歌唱。”

  柳子函愣了半天,说:“好了,我没有问题了。你可以休息了。”

  游蓝达却不走,说:“可是我有问题了。您要问的就是一只鸟吗?”

  柳子函说:“她不是一只鸟,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你的眼睫毛长得和她一模一样,都很长,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长。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看到过她和你有这样长的睫毛。”

  “是吗?”游蓝达夸张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睫毛,说,“这真是一个非常有趣但太微小的特征。睫毛长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它通常来自遗传,证明你的祖先活在一个风沙肆虐的地方,为了不在黄沙中迷路,那些眼睫毛长的人就占了便宜,仅此而已。而且,现在有各式各样的睫毛膏,可以让你的眼睫毛轻盈纤长,如果你愿意,它们可以长得像一把猪毛鬃刷。”




鲜花手术 4(2)




  原来是这样!柳子函心灰意懒,闹了半天这种让她怦然心动酷似黄莺儿的睫毛,是化工原料的手笔。她说:“对不起,我以为你是天生的。”

  游蓝达宽宏大量:“您说得没错。我的睫毛就是天生的。”柳子函还是意兴阑珊,的确,眼睫毛说明不了任何东西。她有礼貌地敷衍道:“人们通常对眼睫毛长的人抱有好感。”“是吗?”游蓝达挑起眉毛,“不一定。正确地讲,那很可能不是什么好感,只是一种……怜爱。”柳子函的心绪又被扰动,抗议道:“怜爱难道不好吗?没有人愿意被仇视。”

  “怜爱属于强者对弱者的心态。长长的眼睫毛容易让人联想起儿童,简直就是婴儿。而婴儿是没有反抗能力的,他们好欺负。您还有问题吗?”

  柳子函叹了一口气说:“我没有问题了。”即使是没有了问题,柳子函也无法入睡。这一次是因为时差。虽然窗外黑暗寂静,但柳子函的身体顽强地认定这是喧闹的正午,没有丝毫倦意。人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会想起一些特定的人。




鲜花手术 5(1)




  火车一直向西向西,当大家都以为到了外国的时候,火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目的地到了。下车一看,还是咱中国的地盘,才知道祖国实在是大啊。女兵们开始进行新兵训练,除了练齐步正步,就是扔手榴弹和匍匐前进,余下的时间被学文化和谈心填满。黄莺儿追着柳子函讨教,知识快速增长。反过来柳子函向黄莺儿学习的劲头不足,在眼力方面并不见有多大改善。好在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女兵佟腊风也忘了自己的指示,不再监督检查。

  “您好!”清晨,游蓝达穿一身粉紫色的运动装,轻快地和柳子函打招呼,“睡得如何?”

  “挺好。”柳子函不愿泄露自己因回忆而失眠,敷衍道。

  “‘挺好’这个词,如今在中国被滥用,有点情色意味了。”游蓝达滑稽地做了一个昂首挺胸的姿态。她们在宾馆附设的餐厅吃饭,一张小小餐桌,铺着手工绣花的亚麻台布,距离极适宜窃窃私语。

  “你还很中国通嘛!”柳子函表达惊讶。

  “我读的是东亚文化方向的博士,要了解当代中国,当然包括俚语。”游蓝达用餐刀在面包片上仔细地涂抹着草莓酱,每一个缝隙都壅满血红浆汁。

  “你是华裔吗?”柳子函知道这样探问不符合西洋礼节,但你要在七七四十九天的日子里和一个人朝夕相处,当然需对这个人有基本了解。

  “亚裔。”游蓝达回答。

  这等于没回答。“你是Y国人吗?”柳子函不气馁,再接再厉。

  “是。”这一次,柳子函总算得到了确切答复。

  “你是Y国慈善机构的职员吗?”柳子函盘根问底。

  游蓝达说:“我是他们的雇员。”这几乎又是废话,如果不是雇员,她能来接柳子函吗?话不投机,柳子函闷头喝咖啡。如果没有咖啡因兴奋神经,今日的活动中她会哈欠连天。游蓝达呷了一大口冰牛奶,说:“我把访问安排向您汇报一下。”

  一句“汇报”,让柳子函稍稍展眉,说:“你还很熟悉中国国情。不过,我也不是官员,你用不着汇报。把行动方案告知我,就心中有数了。”

  游蓝达把小桌上的盘碟送到回收台,又用餐巾纸细致揩净桌面,打开随手带的公文包,拿出厚厚一叠纸牌。

  “这是什么?”柳子函奇怪。

  “机票。”游蓝达答道。

  “谁的?”柳子函不解。

  “咱们的。”游蓝达说着,将预定好的机票一张张摊开,铺满了整个桌面,“这是从A地,也就是我们目前所待的地方,到B地的养老院,这是从B地到C地的孤儿院,这是从C地到D地的临终所,这是从D地到E地的残障学校,这是从E地到F地的精神病院,这是从F地到G地的土著民保护区,这是从G地……”

  柳子函目不暇接,心想:我的天!要坐这么多次飞机,出空难的比例大大增加。当了多年的兵,以前不曾捐躯祖国疆土,这一回倒有可能在海外殉职。看她走神,游蓝达说:“怎么,有什么地方不清楚吗?”

  柳子函知道客随主便的道理,况且这个计划是Y国慈善机构为她度身而作,和一个小小的陪同并无关系,就说:“清楚了。服从安排。”




鲜花手术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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