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的留恋时常被袭来的恐惧之感替代,所以不能不抓住人生的最后机会,尽可能要
加倍地享受生之乐趣,顽强抗拒着黑暗深渊的临近。这种自私的欲望潜伏在每一个
人的本能之中,并不能以“善”或“恶”的简单界线加以区分,只是每个人为达到
目的所使用的手段不同罢了。
俩人继续沿着街道朝前漫步。事情的简单重复,好像一条直线划在了另一条直
线上。李清明问我:“在你读过的童话故事中,给你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哪一部?”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王尔德写的《快乐王子》,我无法形容它在我内心深处引
起的震颤。”他沉重地呼出一口气,缓慢地说:“是的,人类的悲惨与同情之心居
然从一个近趋完美的石雕像上表现出来,实在让人感到惊异!这其实是写给大人的
童话,孩子们未必能读得懂。”
我没有接住他的话谈下去。我隐约感到他对“悲惨”
“同情”等概念的理解并不深入,因而也无法贴近童话的广阔内涵。在《快乐
王子》的表述后面,其实渗透了人所难及的痛苦的献身精神,这种情感甚至突破了
宗教的迷幻情感,因而达到了人类所想往的至高至美的精神境界。虽然他继续谈着
对书对人生的认识与看法,我却明白这种无意识的掩饰仅仅为了一个目的,无非是
最终要完成那件事。也许在他进行散步交谈时也能得到一种精神上的愉悦,但他的
潜在目的无疑是为他的肉体服务的,事前进行的一切铺垫,只不过是被欲望驱使所
做出的必要的准备过程。他的耐心跟他体内燃烧的欲望之火恰成正比,假如抽掉了
这必不可少的核心内容,大约连交谈也会显得苍白空洞,毫无任何意义了。
正因为我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也就看透了“人”这种两足动物的本质,觉得
一切事情都无聊透顶。是的,这个世界确实是个软弱无力的世界,……我在心里对
自己说。包括我身边的这位中年男子在内,也无法体现出一丁点生机跃动的力量之
感,给人情绪中带来哪怕片刻的振奋或鼓舞。他所能做出的全部努力,就是用耐心
的方式一点~点接近最后的目的,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真实内容。
又走到该往回返的老地方了,我照例站下,懒得再往前走。他也站下了,不说
话,用力握紧了我的手,用暗示传达着极为明确的意思。我不想看他那尴尬的神情,
扭头望着别处,冷漠地说:“还是老去处吗?我估计你今天又是忙里偷闲,所以才
约我出来。”他很宽厚地笑了笑,叹口气说:“会议实在太多了,一个挨着一个,
所以那套房间至今还留着。”
其他无需再多说什么,一辆出租车疾驶过来停下,他陪着我坐在车后座上,径
直朝宾馆驶去。
还是那套铺着红色地毯有空调设备的房间。还是同样的身穿宾馆特制服装的侍
应小姐,一声不响地端着托盘进来,将咖啡,牛奶,一盘西式糕点放下,一声不响
地转身走出去,这套房间在宾馆大楼的十五层。当电梯平稳启动,不易察觉地直线
上升时,我的头稍有些晕,感觉处于静止之中。此刻,我仁立在窗前,凝视着夜空
下闪烁的大片灯火,欣赏着这具有古老历史的城市的夜景,奇异地感到自已被悬置
于漆黑的半空,下面的城市则是一片荒凉废墟。
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不必转身,我知道这是他站在了我旁边。在事情开
始之前,他总是先以轻微的接触做力循序渐进的手段,尽量避免因唐突而带给对方
心理上的任何不安。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学识教养和知书达理的表现,体现了人
性与兽性的不同,离原始动物的野蛮粗暴稍远了一步。从另一种意义上说,这种有
教养的举止带有极大的虚伪性,反而不如动物表现的真实,对纯洁的人性合理地给
以了亵渎,因为不论人或动物,目的其实都是同样的,只不过人在同样的努力过程
中比动物多了些阴险。
我站着不动,凝神望着夜空下的城市。他俯下头,温柔地吻我的肩,进而吻我
的颈,嘴里呢呢喃喃说:“呵,吴艳,你可真美!你简直令人神魂颠倒!呵,你这
可爱的小女孩!”此人不吸烟,因而我闻不到男人嘴里的烟味口臭,不过他那厚唇
和宽大的舌头来来回回蠕动着,将嘴里呵出的热气和湿流涌的粘液喷涂在我脸颊一
侧,使我生理上产生着极大的反感厌恶。我内心深处寂如死水,泛不起丁点微澜,
意识中却对两个人目前的姿态感到好笑。我忽然奇异地想:我与一个高大臃肿的男
人立在十五层高楼的窗前,大概构成了一幅奇妙的人体图案,很类似大写的英文字
母“D” ,我充当了这字母中的一竖,漠然无衷站立不动,他则使自己变成了字母
中的那个弯儿,松软的肚皮隔着一层毛衣,在我身侧不断路来蹭去,令人联想起某
个下垂的牛胃。
我稍稍侧开脸,躲开热烘烘海马似的大嘴,冷淡地说:“当你这样焕发出热情
时,你头脑中产生出的意象是什么呢?”他意识到了我的反感,多少显出尴尬之色,
随即用宽厚的微笑遮掩过去,很抱歉地说:“请原谅,吴艳,我过于冲动了,真对
不起。……在这种时候,我头脑中的意象大概只有一朵洁白美丽的花,这就是你。”
我说:“花只是无思维无情感的物体,跟人的本质并不相符。如果你能幻觉出另外
一种有生命灵性的活体,或许更接近于我。”同时在欢里想:这是多么无聊的对话,
跟两具横躺的僵尸无有什么两异。人这种东西,一旦失去了思想的活力,也就等于
抽掉了生命核心中的精髓,无论以怎样的形式来进行对话,充其量是以各自的虚伪
填补着时间的空白,彼此心照不宜地等待着那件事的发生。无数外表华丽而内容空
洞的语言就是这样虚掷浪费掉的,它所起到的唯一作用,只是使人变得更加平庸。
我已经死了……我想。
李清明眨了眨硕大的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我话中的意思,便岔开话题,谈起另
外的事。他立在我身边,对窗外的城市夜景凝视片刻,终于叹口气,低声说:“吴
艳,像我这样一个有妻室的人,却在私生活方面不够检点,同你发展了这样一种关
系,……我想,你一定在内心十分鄙视我。”
我摇摇头,平静地说:“这倒未必。如果你内心里极不坦然,反倒证明了你的
情感中还保留着一定的真实性,这比虚伪要强得多。”他好像受了感动,拿起我一
只手,轻轻抚摩两下,哺声说:“你真是这样理解的么?你真的没用鄙视的眼光看
待我么?吴艳,有时我真弄不明白,为什么你对事物的看法总是跟一般人不同。”
我瞧了瞧他那全神贯注的、有些近似于牡鹿的眼睛,唇边不自觉地浮起微笑,
并未开口说话。我想,假如我真鄙视他的话,或许并不在于他的私生活出了什么问
题,而在于他的庸俗。他其实是个没有丝毫灵气,缺乏个性气质的男人。他的修养,
风度,得体的举止,宽容的姿态,以及偶尔显示出的威严等等,完全是仰赖社会地
位的支撑才得以体现,一旦拿掉社会意义赋予他个人的权力内容,他将如失去灵魂
的空壳,变得跟最普通的人一样平庸。他仅仅代表着社会中的一个位置符号,而不
是体现着自己的存在。这也正是他使我产生怜悯的最大原因。
他显然不知我在想些什么,一心为着最终的那个目的而架桥铺路。他又开始吻
我的手,吻我的肩,继而狂热地吻我的颈。我深信当他弯下腰身又一次热情地充当
了“D” 字母的一部份时,在许多十五层楼房间的落地窗帘跟前,都在上演着相同
的一幕。
我闭上眼睛,忍受着人们所形容的那种爱抚,仅仅感到对方在颤栗,我却无动
于衷,在这场毫无生动力量接触的较量中,我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打算顺着那条路
走到尽头,决不准备做出任何虚假的抵抗。我并不想从中得到什么,对这种重复了
许多遍的把戏也厌恶至极,然而我却一次次重蹈复辙,宁肯让无聊的游戏占据寂寞
的心灵。
接下来,跟前几次一样,我披着浴巾推开了浴室的门。走进里面放开哗哗作响
的笼头,随时都想呕吐……。
我将全身浸泡在浴缸里,很快排除掉头脑中纷乱的杂念,使自己变得平静下来,
不再去想李清明臃肿笨重的躯体。
我很奇怪,即使在那种时候,我也不曾产生过羞耻或难堪之情,反而感到自己
又变成了一只椰壳,孤寂地在大海中随意漂泊。难堪的是李清明,痛苦的呻吟完全
因了肉体的颤动而发出,并且清不由己说些昏哺话,想要掩饰自己的愚蠢也做不到。
我对他的怜悯由此进一步加深,觉得此人可传至极,他所付出的全部努力,无非是
让自己庞大的身躯变得跟软体动物一样,死死附着在一个物体上,在体验生之快乐
时看到死亡恐惧的又一次逼近。
我仔细地冲洗着自己的身子,想象中要使自己成为一个消过毒的人,重新轻松
自在地恢复本我。跟前几次一样,李清明在这个时候给家里人打电话,声音显得平
和沉稳,充分体现出他是一个体贴妻子的丈夫,关怀儿女的父亲。假如我是基督徒,
肯定也会被这声音所感动,先朝胸前划个十字,然后低声祈祷说:“让上帝保佑这
个好人的灵魂升人天国吧!阿门卜‘洗完澡,走出浴室一件件穿好衣服,我坐下来,
拿把梳子梳自己的头发。李清明笑眯眯说,”吴艳,你的头发真美,足可以上电视
做广告。“我对他的看法表示赞同,并补充说,即使到了六十岁,我的头发也不会
脱落,因为我母亲的头发就是如此。说到这里,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谢顶,亮
晃晃的。那显然不是抹布,而是一团水草,一种纠缠人的东西。我陡地想起这世界
上还有一位者崔——名唤崔东亮的先生正躺在医院里,巴望着我去看他。
我的心情骤然黯淡,感到极大的不悦。
李清明敏感地看出了我情绪的变化,稍显不安地问:“你怎么啦?脸色突然这
样苍白,是身体不舒服吗?”我本来不想对任何人提起这事,此刻或许是由于气愤,
便对李清明说了这事。
李清明听后也很生气,沉下脸说:“岂有此理!天底下竟会有这种荒唐事?”
但他把握着分寸,并没有说出过分偏激的言辞,而是隔着茶几朝我倾一倾身,征询
似的问:“吴艳,你准备怎样对待这事?”唯有在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他在另一
种存在意义上的真实性,他的语气,神情,沉稳而略显威严的姿态,都跟一位副厅
长的身份十分吻合。
我将手中的梳子轻轻放下,迟疑地说:“我心里很乱,不知该如何对付这种事。”
他用关切的目光望着我,加重语气说:“对这样的事,你一定要提高警惕,防止上
了坏人的当!你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具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同情心,反过来讲,
这也许又是你最致命的弱点,…。 。糖原谅我的直言不讳。”我叹了口气,沉思着
说:“你讲得很对,我也常常这样想。不过……,我总觉得同情心跟软弱是两个不
同的概念,它似乎还包含了维护真理与人性尊严的潜在内涵,哪怕是遇到的每一件
小事。”
李清明凝视我片刻,并不打算跟我讨论有关同情心的问题。他站起身,走到我
跟前,握紧我的两只手说:“吴艳,有时候你也很大真,看不透社会的复杂性。对
人过于信任,常常会使自己遭受不幸。……你最好听听我的意见,决不能对那个人
再有任何同情的表示。他如果继续纠缠你,我可以出面找电影制片厂的领导,让他
们制止这种无理行为。实在不行,就通知公安部门,对这样的人决不能姑息迁就!”
在这一刹那,我相信他对我的关怀是真实的,他目光中流露出的忧戚很近似一
位父亲或年长的兄长。与此同时,我身上也掠过一阵寒意,暗自惊异人世的冷酷无
情。
我突然发现,人们日常站在正义立场上所维护的,其实只是与自己有密切关系
的既得的利益,除此之外,就没有丝毫的同情或宽容可言了。……离开宾馆后,我
一直闷闷不乐地想:我究竟该不该去医院看望那个令人生厌的家伙呢?
第三节
当然,事后我还是找到那家医院,走进我并不情愿进入的病房里。感情上很抵
触,脚步格外沉重,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朝前走,我却无可奈何。对我来说,
这种左右矛盾的心理恰如那次在餐厅里守着一个陌生的醉鬼,又一次导致我做出了
违背自己意愿的行动。这倒不是说我心肠软弱,生来惯爱惹出些是非,在对别人施
与怜悯的同时体现自己的高尚。事实上,我的行为刚好与此相反,完全是良知与理
性冲突的结果,是无力逾越道德障碍的迷惘表现。假如说有谁牢牢束缚了我的观念
和行动,使我不能像只勇敢的小鸟破笼而出,在空中自由飞翔的话,这个人不是别
人,正是我自己。经过内心的急剧起伏波动,逐渐从屈辱状态平静下来后,我反而
觉得自己进入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境界。我想,我为什么不去呢,难道我做了什么
亏心事,不敢再直面人生遇到的挑战了吗?尽管事情来得唐突可笑,给我打电话的
人口气冷冰生硬,我还是想,为什么我不去呢?生命的意义本应平等而相互给予,
惟有如此,这世界才得以维持下去。对于受到意外侵扰的人来说,细想一下,这侵
扰也许算不得什么,因为人本身是一个复杂整体,无法避免相互之间的磨擦误解。
即使是一只小猫小狗,在临死前还能得到人类或同伴的爱抚,何况这是一个人呢?
我这样想,便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虽然如此,我的心情依旧很沉重。
当然,他并没有死。像他这种潦倒不堪的小人物,对活下去的欲望反而更强烈,
生命之神因此也格外垂怜于他,允许他在平平凡凡的人世间把自己的蜡烛继续燃下
去,未曾严厉地一口气吹灭。而且,他遇到的意外事故正如我所料,极不光彩,也
极其符合他的外貌与身份。他喝了过量的酒后污脏不堪地瘫倒在马路中心,刚巧被
一辆飞驰的摩托车撞住,成了那年轻骑上轮下无法躲过的一堆活体障碍。
他负了重伤。那骑上驾车逃之夭夭。
事后,他对我说:“吴艳,你不知道我那天心里有多么难过。我从你那里出来,
一头扎进对面的小酒馆里,昏昏沉沉喝个烂醉,真想一死了之……。唉!我知道你
会来的,即使我死了,也会来看我的尸体一眼。你是个好心人,我头一次与你相遇
就看出了这点!这么些年来,我还从没遇到过一个关心别人的人。”
说这话时,他已经从急救室推出,躺在观察病房的铁床上。他脸上踌躇自满的
神气一点也没有了,目光无神地望着我,脸色蜡黄,比一块萎缩的干桔子技强不到
哪里。
我说:“你认为你看到了我的好心肠,还不如说看到了人们共有的弱点,并且
利用了它。我来看你,只希望你能安心养伤,不要做太多的胡思乱想,其它也没什
么可说的。”我勉勉强强坐在另一张空病床边,简短表明我来看他的意思,情绪中
的抵触成分仍然很强烈,随时准备起身走掉。
他有气无力辩解道:“请你别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