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 200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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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 2007年第2期-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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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复杂,以至于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深深地陷落在一种无休无止的喃喃自语之中。于是,不能不这样,正像他在一首诗中写剑的那样,“倾听者少。听到者更少”(《单独者》)。 
  在《树才小辞典》一文中,诗人莫非写道,“树才4岁丧母”。这个让人悲伤的事实似乎注定了生与死这一人类文学亘古不变的母题要在树才这里重新焕发出夺人心魄的光芒。树才在致沈奇的一封信中写到,“探讨诗学,这简直就是在探讨生命。生命的无尽、无常、无限,同它暴露在日常中的短暂、空虚,其实完全混合在一起。”树才为他早逝的母亲写下了好几件感人至深的作品,《1990年1月》《芝屏山》《母亲》。尤其是《母亲》一诗,“这双眼睛无论在哪里,/无论在哪里,都像天空一样。/因为每一天,只要我站在天空下,/我就能感到来自母亲的光芒,”其情感之深沉与想象之独特,在同类作品中,均为笔者所仅见。我深信,正是树才与母亲通灵式的虚幻对话和精神往来而不仅仅是海子的“形而上死”,决定了树才诗歌的底色——一种灰、冷,有时又不乏亮度的底色。我这样说的意思是:死亡意识的高频分泌导致了树才的诗歌,而树才自身又通过翻来覆去的冥想进入了一种清明澄澈的境界,这一境界最终构成了对死亡的淡然接受和智性超越。 
  在不同时期的不同作品中,树才分别写下了“每一个日子都像子弹击中自己”和“每天都躲不过时间的一声冷枪”这样的诗句,这说明树才确实被某种东西纠缠着、困扰着,他不得不通过写作来释放内心的天罡地煞,于是一大批关于“死亡”——当然也包括与之相邻的母题,比如“虚脱”与“虚无”——的作品破牢而出,《慢慢完成》《同死神开玩笑》《虚脱》《死亡的献诗》《窥》《虚无也结束不了》《活下去——给苇岸》,当然还包括几乎已经可以自成系列的生日诗。在以“生日”为题的几首诗中,写于1995年的一首只有四行三节,“30岁。活在冬天。//可燃的肉体。必将熄灭的/灯。//一个人只能不自然地自然死亡”,简短而直接,从字里行间渗透出一种“只能如此”的茫然与超然,一种“勿需饶舌”的寒意与快意,带给我巨大而持久的阅读冲击。树才就是这样,而且总是这样:在简单的表述中埋藏下无数的线头,把每一个受众都强行置入“剪不断,理还乱”的两难处境;而他自己,在一旁悲凉着,微笑着,对人家充满歉意,因为对于无限的死亡,他认为他说出得越多,剩下的似乎更多。他不止一次地叹息道,“诗句是太单薄了”。是的,一旦面对肉身与精神、存在与虚无、过去与未来、已知与未知,人类之愚与语言之轻,立即原形毕露!还有一件关于死亡的作品我必须提及,那就是《犀牛》。在这首诗中,“犀牛”和“圣经”以并置意象的方式出现让我有些意外和不解,但我关心的不是这一点;让我兴奋难抑的是,树才对于时间深渊的对抗和这种对抗所取得的似乎是立竿见影的效果,“为了从虚无这块骨头煮出骨髓,/我的头颅必须是一口锅,//我的肉身必须是一堆干柴。/明晃晃的白昼,像一把大刀/又从我的后脑勺砍了个空。”这类在旋转中不断增加亮度的诗句在树才的“死亡诗篇”中时常出现,具有一种在死亡的十面埋伏中实现艰苦突围和不时取得阶段性胜利的意义指向。就这样,两难的生命构成让树才大面积地陷入了冥想。 
  可以这样说,对于树才而言,“冥想”已经成了他的日课,他的绝大多数诗歌都可以看成是冥想的余绪或残骸。《正午》《站桩》《蟋蟀》《随着夜的深入》等篇均可为这一论点提供有力佐证。借助于冥想的通道,树才进入到了一种超时空的团状光晕之中,他用一种自造的虚无战胜了“无敌时光”所带来的更大的虚无。瓦尔特·本雅明在《单行道》一书中曾经写到,“写成的作品是构想死去时的面容”;而在树才这里,我们可以这样说,“写成的作品是冥想死去时的面容”。是的,冥想飘散,现实浮现,诗歌不过是两者之间的一道若有若无的界痕而已。“冥想”以外,“打坐”是可以与之链接的另一高频词语,可供参读的作品除了两首同名诗《打坐》以外,还有《遥想生日下午》《生日记事》《莲花》等篇。“打坐”即所谓“观心法门”,意味着对“禅”或“道”的最高境界的逐步进入:等物我、灭见识,帮助灵魂获得彻底的安宁。树才就常常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从深不可测的冥想中解救出来,并在“时间”的围追堵截中保持泰然自若,“我的体内,冥想的烟散尽,/只剩下蓝,佛教的蓝,统一……/把尘世当作天庭照耀”(《单独者》)。 
  树才诗歌写作的另一特征也不容忽视,那就是语言上的日常化倾向。树才的语言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精雕细刻的贵族式语言,他的语言浅易、亲切、活泼、跳脱、干净、敏捷,有时还不乏调皮,——他甚至单凭语言就能够明白无误地证明其人格魅力。大学者缪钺在讨论宋诗时说的一句话可移用于树才,“譬如膳夫治馔,即用寻常鱼肉菜蔬,而配合烹调,易以新法,则芳鲜适口,食之无厌”(《论宋诗》)。但是在树才的写作之初真有一种前置性的“新法”吗?我认为没有。“新法”是他写作的收获而非写作的手段。这就是说,树才不是一个技术预谋主义者,正像他在《诗艺》一文中所说的那样,“只有诗人的精神抵达,然后才有技艺抵达的可能,或者说,诗人的精神内在地规定着某种技艺。”类似的观点,树才在《诗歌技艺》《语言及精神深度》《词语这种材料》等文章中还曾反复地表达过。我相信,每一个深入阅读过树才诗歌的人必定能够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他的观点,正是他的实践和他的表现!近几个月来与树才的诗歌相依为伴,后者带给了我与此完全相同的奇妙感受。 
  一直以来,我认为如果单从语言的角度来看,诗歌的写作大致可以分为四类:词的写作、行的写作、节的写作和篇的写作。前三类见词、见行、见节不见篇,第四类则恰好相反。树才的写作正是篇的写作。试问:在阅读树才的过程中,在他的某一首诗中,我们什么时候被其中的某个词或者某行某节“扣留”过吗?没有。他的诗,每一个词、每一行、每一节都放我们顺利通过,直到我们来到全篇,才不得不长时间地停顿下来。这一点,大多数中国诗人都做不到,他们更愿意让行进中的作品忽然放出一道刺目的光芒,然后收回这光芒继续行进。 
  毫无疑问,树才早就已经是中国当代重要的诗人之一,但是他直面虚无的深度掘进以及由此得到的复杂结晶,他所展示出来的内里碎裂的悲凉场景和与之相中和的“出世”与“忘我”精神,他对虚荣、浮俗和浅薄的克服,他在自觉或不自觉地调和中西诗歌精神品貌方面所达到的高度,他的诗歌语言在自然生成中所呈现出来的“直接性”与“神秘性”相融合的奇妙特征,他对诗歌的谦卑与执著,都还没有引起广泛的注意。 
  在我的这篇文章行将结束之际,此时此刻,树才那张清奇、友善的脸又慢慢地从我的脑海里冒了出来,他非常清晰地描述着某一瞬间的内心图景,语言像珠子不断线一般地跳出来,圆润、细腻、妙不可言,有时又显得匪夷所思,他醉于他的描述之中,偶尔也有短暂的停顿,像一个绅士,他的停顿使他略显孤单,但又充满了对别人的理解和关怀…… 
树才小词典
莫 非 
  出生地 树才出生在浙江奉化离海不远的村子里。那村子叫下陈村因为还有个上陈村。稻田桑林环绕,芋艿蜜桃闻名。海里的东西就不用多说了。 
  风水 村子旁边是大海,大海旁边是稻田。连桃子长出来都是蜜桃,可见是块风水宝地。顺便提一下,距下陈村几十里就是溪口镇,有山有水是个好地方。 
  家庭 树才四岁丧母,对母亲只有模糊的记忆。多亏几个姨妈的爱和父亲的呵护,长大成人。自幼养成了对外部世界敏感与超脱的观察。 
  教育 树才14岁起连续5年考大学,最后上了北京外语学院,学法语。毕业论文研究的是法国诗人勒韦尔迪。大学时期是北外的校园诗歌首脑,与北京诗歌圈子多有来往。 
  性格 树才为人亲和,沉稳,善于辞令,是天生的外交家。在智力上可以说是个犹太人。可惜的是,爱诗歌不爱生意。有很强的自制力以及自我保护与自我修复能力。 
  婚姻 树才25岁时娶同乡同学同班同桌美女为妻。当初北外法语系在浙江省录取男女生各一名,后来学完法语就完婚,青梅竹马,如天赐一般。15年都过了。如今二人虽不能说其乐融融但至少是相安无事。 
  小林 树才生活细节的天然指导者。掌管家庭财政和预算。无党派爱国人士。体育爱好者。性格顽强,眼光独到。热爱工作,办事认真。讲法语、英语、汉语普通话和宁波方言。她认为,诗人即使当了教授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也没什么了不起。 
  非洲 树才婚后携妻飞往非洲,开始外交生涯。他早期的诗歌写作和重要的翻译作品是在塞内加尔完成的。尤其是对法国现代诗歌个案的潜心钻研,奠定了他作为新一代法国诗歌杰出研究者的影响力。 
  世界文学 树才的翻泽作品主要是法语诗歌,大多数都发表在《世界文学》杂志上,并获得《世界文学》为翻译家设立的翻译奖。现而今,他已是《世界文学》最年轻的编委。 
  外文所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的简称。2000年6月,树才为专心于诗歌,放下原来年薪6位数的职位,来到外文所从事专业研究。开始了新的职业生涯。在物质当先的时代氛围里,凸现了一个诗人果断抉择的精神价值。 
  巴黎 树才是巴黎的常客。在巴黎,他甚至被邀请参加非常专业的拉康学派的国际学术会议,用法语报告研究成果。从水果摊到文学研究院,都有他的朋友。他那上上个世纪法国知识分子风格的法语,让如今的巴黎人很是着迷。 
  AA制 树才是AA制的抵制者,尽管他对西方文化有着深入的了解,依旧不改中国本色。有一年春节在上海,说是朋友们一起到咖啡馆见面谈诗,喝喝咖啡。结账时才明白要“自顾自”,他二话没说,把十几位朋友的账都给结了。第二天就直奔苏州,因为苏州好像是不讲AA制的地方。 
  偏好 好美食美味,首选水里长出来的东西。好山水旅行,一般是单独前往。好神秘事物,少与人讨论。好打坐学禅,以此锻炼语言和筋骨。好弘一书法,但见其精气神,不拘泥,不计划。最可称道者,好美眉谈天,且有坐怀不乱之功。 
  译诗者 树才作为法语诗歌杰出的翻译家,使他成为法国伟大诗歌当之无愧的传播者。被读者和专家认为是,继戴望舒、程抱一、王道乾之后,又一个洞悉翻译之道的专家型翻译家。如果你仅仅以为是他的法语精深的缘故就错了。他首先是个优秀的当代汉语诗人。他既没有“用”法语也没有“用”汉语来进行翻译。他的工具是“诗歌语言”,我们知道,懂得“诗歌语言”的翻译家少得不能再少了。海内的大多数翻译家只通外语,“不懂”中文,所以把翻译搞成了翻烙饼,模样是那个模样,可东西不是那个东西。也就是说,那面熟了,这面生硬,没形状更无味道。树才常言,译诗译诗,首先是诗。这个“首先”,是首先成为汉语之诗。否则,翻来翻去,一“译”无成。从汉语得道的翻译家,就应该把汉语翻译成汉语,将诗歌翻译成诗歌。不然,好端端的外语诗歌在汉语中就“活”不下去,而翻译者的功劳就是一下子作践了两种语言,如果不算“诗歌语言”的话。 
  声音 树才是属于那种具有多声音和多频道的人物。针对不同的对象,发出不同的声音。男来女往入其门者,绝大多数高兴而来,满意而归。可以说,树才是个最没有江湖气的江湖中人。在客厅里有好听的话,在厨房里有好吃的菜。其为人之厚道由此可见一斑。如遇可深交者,才会打开天窗,月明星稀,彻夜谈诗论道。 
  朋友 对朋友像春天一样开花。说的就是树才。他几乎没有敌人,而这恐怕是他唯一的敌人了。换句话说,他只有同自我作战,且胜负难料。 
  教育家 最初最受益的是妻子小林。他本想给兔子吃草,但喂的都是肉,不经意间在家养了老虎。结果就是,小林成了青出于蓝的教育家,树才倒成了不知如何是好的读初中的男生。这简直就是一台经典的喜剧。 
  夏尔 树才最用力用心翻译的法国现代诗人。树才把夏尔称为“居住在闪电里的诗人”。由他翻译了近十年的《夏尔诗选》已问世。说这部诗选是近二十年法语诗歌汉译的典范之作应该是恰当的,甚至有些过于谨慎了。 
  座右铭 树才枕头下面有个座右铭,叫作“依着谁也不如依着自己”。这从另一面说明,树才还是个我行我素的性情中人。看似什么都答应了,实际上是答应了自己。智商情商全在一句简简单单的座右铭上。 
  问题 没问题请通知树才,有问题请转告莫非。 
诗六首
叶丽隽 
  这城市的斜阳照在我身上 
   
  漫游者从词语中退败出来 
  感到了饥饿。也许被咬伤了 
  一些事物正在黯淡 
  可我说不出,那流逝的究竟是什么 
  外面街上,也多是和我一样 
  为看不见的重物所压的人群 
  在傍晚时分各自喘气 
  只有孩子穿梭在香樟和紫薇丛间 
  发出了没心没肺的笑声 
  在屋里关了一天后,她奔跑着,跳跃着 
  希望我再也追不上 
  当然,我也想走得更远 
  一直到不可知的地方。我知道命运 
  每天都会从生活里带走一部分东西 
  但是从不给予相应的补偿。而此刻 
  太阳正从云层背后缓缓出现 
  落山之前,它再次雍容地俯瞰世界 
  孩子激动地停在前面叫我:“妈妈快看, 
   彩霞!彩霞!” 
  是啊,一切都亮闪闪的,散发着橙色的 
   光芒 
  甚至乌云也镶上了金边 
  甚至我,这个两手空空的人 
  也得到了照耀,得到了触摸。有一刹那 
  斜阳甚至也触摸着我体内坚硬的地方 
  把我挤成一团的心,轻轻掰动 
   
  慢 人 
   
  阜山小镇里,溪水总是潺潺有声 
  树木葱郁 
  它们随着蜿蜒曲折的流水 
  走进了每个人的梦境 
  我在这里。又是夏天 
  在树阴底下席地坐着,轻轻喘气 
  冰镇啤酒渗出了细密的汗滴 
  “你为什么害怕?”“我不害怕。” 
  一本书从回忆里掉了出来,不可避免地 
  有些湿润。溪水已经漫过了石板桥 
  那里的颜色显得深了 
  蝉鸣戛然而止 
  哦,我在这里,也许很快就要诞生 
   
  一 忆 
   
  他的声音从枫杨树后面传出来 
  他重又出现。去那儿。他说,我们去那儿 
  她的手被紧紧地牵着,掌心潮湿 
  “你如果是袖珍型的多好啊”他的鼻息急促 
  而温热,“我要每天都揣在胸口……” 
  她无声地笑了。漫长的等待使她心平气和 
  槐湖边的小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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